当年,在《天籁》中,写到宇思(海子)沉思的的章节,我握笔的右手曾经颤抖!我真切地感觉到,一个杰出的逝者正在与我对话——我的这部分文字,来源于海子生前与我的交流。那些属于诗歌的、兄弟友情的、无比纯粹的日子,从根本上决定了我此后追寻的道路。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改变对诗歌的信仰。
北方……是啊,此刻我正行走在北方的土地上,我的身旁流淌着一条河流。我是逆向河流行走的,我的前方升腾着朦胧的水雾,在遥远的地方回传着诱人的轰响,那里可能是河流的源头。……不可能的,河流的源头应该是静谧的,那涌动的地泉不动声色,它不会在最初的时刻就轰轰烈烈,它只有在入海的时刻才会发出动人心魄的轰鸣,就如钱塘江潮。……后来,宇思激动地想,后来自然的河流就成了人类文明的摇篮。多少年来,人类在无数条纯洁的河流之间生存下来,可我们对河流的认识又停留在哪种阶段呢?在我的诗歌里,至今仍缺少如河流那般的灵魂,我的诗歌中没有河流般圣洁的流体。我终于懂了,我在都市里产生的那种焦灼不安的情绪,说明了我根本就没有认识一条自然的河流。
在复旦大学南区学生宿舍9号楼506房间,我用十天时间完成了《天籁》初稿。当上海《小说界》编辑有意发表《天籁》时,我婉言拒绝。我给了他另一部中篇小说,这就是后来在《小说界》头题发表的描述我故园的《骑兵师》。
我为什么没有把《天籁》给《小说界》呢?我当时的感觉是,我与海子、一禾的对话原没有结束,在持续的时间里,也就是在怀念的核心,是我的两个诗歌兄弟真实的复活。我曾经多么渴望找到他们离去的原因,我尽力了。
在上海,诗人陈东东经常到我的宿舍。东东可能是上海最优秀的诗人了,这是我的观念。海子、一禾离去后,东东写了祭文《丧失了歌唱和倾听》。有一天,在复旦校区内马路上,我突然发现矮小的东东吃力地手扶自行车后坐教一个本科女生学车。很显然,东东沉浸在恋爱与幸福中。我想到海子,我真的没有看到海子拥有这样快乐的瞬间。
现在,我是顺着河流走了。宇思想,这样行走感觉轻松多了,但我却远离了河源。当夜,在那间乡村土屋的灯光下,宇思沉思了许久。在宁静的午夜即将到来的时候,宇思激动地站立起来,他依稀听到了遥远而诱人的轰鸣,这种轰鸣来自大河的下游,那是河流入海时发出的壮美节奏。宇思坐在灯前,他的泪水滴落在稿纸上,透过迷蒙的泪水,宇思在稿纸上写下了一首新诗的标题:《河源》。宇思飞快地书写着,他沉醉于笔尖擦向稿纸时发出的声音。这是河流冲涮河床的声音,我离那河源越来越近了,我的笔下当然会发出这种声音。宇思写了很久。当他重重地写下这首长诗的最后一个字时,他发现这个夜晚已经过去,窗外又一次传来了雨声。
我所说的《河源》,就是海子的长诗《传说》。
海子为《传说》写了这样的题记——
“在隐隐约约的远方,有我们的源头,大鹏鸟和腥日白光。西方和南方的风上一只只明亮的眼睛瞩望着我们。回忆和遗忘都是久远的。对着这块千百年来始终沉默的天空,我们不回答,只生活。这是老老实实的、悠长的生活。磨难中句子变得简洁而短促。那些平静淡泊的山林在绢纸上闪烁出灯火与古道。西望长安,我们一起活过了这么长的年头,有时真想问一声: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但现在我不能。那些民间主题无数次在梦中凸现。为你们的生存作证,是他的义务,是诗的良心。时光与日子各各不同,而诗则提供一个瞬间。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走出心灵要比走进心灵更难。史诗是一种明澈的客观。在他身上,心灵娇柔夸张的翅膀已蜕去,只剩下肩胛骨上的结疤和一双大脚。走向他,走向地层和实体,还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就象通常所说的那样--就从这里开始吧。”
我该回去了。在乡村的最后一个黄昏,宇思站在永定河边,望着平静的流水。我在你的身旁写出了这首《河源》,永定河,你使我和我的诗歌都获得了一种宁静。我该回去了。我是因为逃避才来到这个乡村的,因为你的这般流淌,我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可是,我在逃避什么呢?
宇思出神地凝望着河水,他想到故乡的淮河,那也是一条平静的河。淮河,母亲河,她养育了我并激发了我对远方最初的想象,可我却未能读懂她流淌的语言。是故乡的河流使我选择了求学的北方,但是,从启程那一刻起我便遗忘了淮河。我是遗忘了淮河。 在我生命的一段时光里,我的眼前只有那些道路,我在那里选择并来到了北方。我写了大量的诗歌,我发现,在石头、青草、火焰、麦田、沙漠所描述的诗歌家园里,缺少一个最富有生命力象征的意象,这就是河流。要是早一天获得这种发现该多好啊!
但是,从此刻开始,我已经意识到一种生命流体的重要——永定河,我在你的身旁写出了《河源》。要是在昨天,我肯定会在人前放声朗诵这首诗的,现在我不会这样做了,我不再是那个遗忘了淮河的孩子了。我也不会遗忘你的,永定河!我会常常感悟到你的存在,以激励我走好未来的路途。我要回去了,我在那个雨后的黄昏里发现了一种生命的流体——她是从容的,人无法比拟,那是永定河。
我总算写出了令自己满意的《河源》,这首长诗在我的生命里已经存在了许久,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契机,一个将内心的感受表达出来的契机。那一天我在永定河边看到乡村晚炊的青烟正在飘散,夜就要到来。我想到灯火,想到幼年时代故园的油灯和今日城市夜晚准时燃亮的街灯,我感到自己依然是那个行走在这两种灯光中的孩子。是的,灯火将准时点亮。人类永远也不会远离温暖的灯火,远离了灯火的人类将变得非常盲目。后来,后来我就将我刚刚写就的《河源》中的一部分还给了河流!我必须这样,否则我将永远也找不到回归故乡的道路。所幸,我没有违背冥冥中的引领,我为不朽的诗歌与自己的信念完成了一种仪式,一种不会再有的仪式。
2008年3月9日零点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