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www.xshdai.com | 2008-04-05 13:44:24 | 舒洁博客 | 浏览:219次 |
此刻,时间接近2008年3月8日正午。我从昨夜醉酒中醒来重读醉中午夜写下的文字,突然感到内心里一阵空落。这是为什么?我把音响开到最大,重复听斯日其玛的《心之寻》。在另一种倾诉里,我想到自己的倾诉——我写诗的兄弟啊,如果你们还在人世,那有多好!写了这几行文字,我的心情变得凝重起来。我想,如果我不能写了,那将如何?
在《天籁》中,我冷静透析了海子主动告别生者世界的深层原因。在这样回顾时,我对比了安静的一禾。在小说里,那个年轻的蒙古诗人就是我。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在上海,我写作这个中篇小说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我没见过尼玛祖父。人们都说,在克什克腾草原上,尼玛祖父直到80岁时依然是这片草原上最出色的骑手和猎人。我承认,我得以认识祖父,完全源于那些经久不衰的传说。我觉得,在人们的语言深处,闪耀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色彩。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用比较贴切的语言来描述我的家族。作为后人,我不想掩饰揭示某种隐秘的意愿,我所需要的是等待岁月之门无声开启的瞬间。
这是《天籁》的起始,也是一个久远的、富有传奇色彩的真实故事,海子、一禾生前多次听过这个故事。不错,二十年前,我们几个诗人是约定去我故乡克什克腾草原的。在清代以前,我的故乡叫乌兰布通,也叫经棚。就在我的故乡,康熙与蒙古准葛尔部首领葛尔丹大战,前者胜,后者败,从此确立了蒙古人被满人驱使的从属地位。
编发我的长诗前,一禾含蓄地对我说,舒洁,你在《顿悟》里表达了什么,我知道。我说,我也知道。一禾就微笑,是我非常熟悉的那种。
在尼玛沉醉的诉说中,克什克腾草原的秋夜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尼玛看到,一轮圆月已升上中天,在月光的照耀下,死亡的山谷里呈现出神秘的辉煌。苏布达生前曾为尼玛提示过一条道路,那条曲折的道路一直通向陌生的远方。尼玛想,或许,那些劫匪就是从那条道路上走来的吧!在杀人的时候,这些人为什么不惧怕光明呢?面对额吉安息的山谷,尼玛深深地垂下了头颅。
1988年,在北京乃至全国诗歌界流传着一个恶毒的传言,说年轻的海子在西藏拉萨醉酒后敲开了某离异女诗人的家门并说爱她。那时海子住在昌平政法大学宿舍,他的孤独高傲的诗歌灵魂,应该说形成在那里。
我和一禾从未相信那个传言。
一禾说,小渣爱她?这怎么可能?!
传言永远不会止于源头,制造传言的人成为传言的一部分,这是逻辑。
很显然,小渣受到了这个传言的影响,那是无形的压力。想一想,这是可以理解的,1988年的海子,在今天的我看来,还是一个大男孩!海子的幻觉与幻听,就出现在这个时期,一个对海子来说异常艰难的时期——他的大量的诗歌手稿,被他在孤寂中焚毁。原因是,海子从来不会保留他自己不满意的诗歌。
今天啊,那类随意罗列一个事物经过就冠以诗歌名头的人,怎么可能是诗人呢?
在写完《地声》那夜,宇思一个人喝得烂醉。醒来时,宇思发觉自己哭了,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宇思说他已无法形象地描述写作《地声》时的心态,那大概是一种纵马驰飞的感觉。宇思相信,克什克腾草原会接纳他的,因为他已经为那里的人们写了一部颂诗。宇思说这些话时,我发现他的双眼里噙着泪水。那一天我想,在高原与都市之间,在往昔与现实之间,有一种神秘的关联是存在的。我始终认为宇思是一个纯粹的诗人。身处热闹非凡的京华,他的交友面却极窄,他将朋友的视线限定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他写作了大量优美的诗歌,但又极少向报刊投寄,他甚至认为将自己的诗歌印成铅字都会破坏属于心灵的意境。伊河说宇思从很久以前似乎就生存在别一种境地中,在他矮小瘦弱的体内,积蓄着一个诗人巨大的潜能。
青年诗人万夏、潇潇联袂编辑《后朦胧诗全集》,一禾说,这是一个重要的诗歌时间,它的意义会随着时光的流动日益凸显出来。是的,几天前,在北京,我是对潇潇说过的,我是接到过约稿的;但是,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把诗歌给你们。对于诗人的我,这是巨大的、不可弥补的遗憾。我也对万夏说过这种遗憾。万夏坏笑着用浓重的成都话说,你活该!事实是,万夏、潇潇主编的《后朦胧诗全集》是体现后朦胧诗时代也就是北岛们时代之后的中国新诗最权威的诗歌选集,这没有异议。
因为我自己的忽视,《后朦胧诗全集》中没有我的名字。
可我有这部诗歌全集的羊皮卷,是我在广州会同诗人袁安、潘家柱每人给万夏、潇潇提前汇人民币500元预订的。在那个年代,这也说明了我们对诗歌及诗歌精神劳作的尊重。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遗憾。
去年,在亚运村,我和诗人张小波、万夏喝酒。说起《后朦胧诗全集》羊皮卷,万夏说他都没有了。我说,我有。万夏说,你当年花了区区五百元,现在老子给你一万买回来!我说,两万。万夏说,成交!我说,三万。张小波说,我出四万!
这是诗歌的珍贵,一种值得珍重的纯粹的心情。
对世间万物,如果你不用心热爱,你就不会懂得精神价值。
天才的宇思似乎准确地预见到了今日诗歌的现状,他说过会有那么一天的,诗人将是一个群体的称谓,且含贬义。宇思更具体地说,到那一天,一些所谓的诗人仍会以诗人自居,可他们绝对会自然地走向一条彻底背叛诗歌的道路;事实是,诗歌的那种现实正是因此类诗人的存在而导致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人从来就不是诗人,而是诗混。是诗混!宇思说,可悲的是,会有许多人认为我们也是这类人。
蒙古民歌的源头是马头琴曲,而最美的蒙古长调往往是哼唱的,在这个过渡里也没有词。一个蒙古老人对我说过,在遥远的往昔,一个骑手怀念故地时就会拉起马头琴。那时侯,在漫长的征程间,蒙古人是将怀念深藏于内心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从悠扬的琴声里找到自己的感觉。老人还说,这也是蒙古人最终回到草原重新骑马牧羊的原因。
这是我当年对一禾、海子说的话,我记录在《天籁》中了。
1986年秋,宇思利用假期到北京远郊的永定河畔住了许久。宇思在行前没有通知我和伊河,我们到昌平他租用的房子看望他时,房主将宇思房门的钥匙给了我们。房主说,宇思说他知道你们会来,他说房间的床下有几瓶啤酒。那一天我们遭遇了一场节奏舒缓的秋雨。在宇思的房子里,我和伊河整理着宇思扔在室内的散乱的诗稿,这是宇思留在纸上的色彩和声音。我们在宇思的诗歌中发现了一个庞大的心灵气象,它的结构是复杂的,但在宇思所创造的精神境地中,却随处可闻灵动的水声。宇思说个体的生命会突然静止,惟有时光会永恒地流动。那一天我想,在写作这些充满灵性的文字时,宇思还想到了什么?我看到宇思桌上有些稿纸已经微微泛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他的窗外就是那个完全有别于诗歌王国的现实世界。那些稿纸上的文字是一个年轻诗人对世界与生命的认知,是他勤于思索的印痕,是一颗头颅留在世间的凝固的记忆。在宇思的书桌前我猛然记起,我、宇思、伊河同是1962年生人,在不知不觉中,我们三人24岁的生日已成过去。生命早就在暗示我们,回忆是必需的。
2008年3月8日12时05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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