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从1987年严冬开始,在北京,一禾、海子、西川,我们几个年轻的诗人就把诗歌视为终生不变的心灵故园了——不是从那里出发,而是追寻与归去。我们开始探讨长诗的空间、结构、语言和贯穿其中的哲学、美学、宗教、地理学……最为重要的是一部长诗的灵魂,那维系生命的血液。我们知道,如果没有庄严而鲜红的波动,我们就选择沉默。是等待,而非放弃。
这个时期,一禾几乎天天写诗歌,他的不朽的《大海》、《世界的血》,就完成在这个时期。我们,其中包括诗人邹静之,真切见证了一禾献身一般的写作状态。在一禾家,他的卧室兼写作室的桌子上堆满了杂志、书籍和稿纸,但是非常整洁。
我们每一次到一禾家,他就会放下钢笔,脸上露出我们熟悉的微笑。
一禾在《十月》负责看西南大区的稿子,包括小说。所以,我们经常谈论西南地区的诗人群体,比如万夏、欧阳江河、于坚,等等。被一禾赏识的诗人还有辽宁的阎月君,她也是我们的好朋友,对诗歌具有非凡的想象力和感悟力,在《诗刊》和《十月》分别发表过《月的中国》、《槐花四月》,后一首长诗是一禾编发的。可以这样说,对中国当代诗歌的发展,诗人骆一禾功不可没!
一禾喜欢喝酒,是他自己所说的真实的人。他吸烟,但烟瘾不是很重。在表达一个问题时,他习惯于借助生动的手势。我们肯定会谈论诗人和诗人,当不妙的话题指向一个群体或者某个人时,一禾从不多说什么。一禾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哦,那种人写诗歌?不就是浪费稿纸吗?
我当然知道“那种人”是谁和谁,但我不会在这里写出他们的名字——首先,他们的名字不配我书写;还有,我怕因为书写了他们恶俗的名字而惊动了一禾的诗歌灵魂。是啊,你、你们,你们说什么写了什么,只要被我听见或者看见,你们就会露出本质——这个本质是,你们不是诗人,你们写出的文字很滥,那不是诗歌,那近似于自虐。
因为一禾、海子的亡失,我在保留学籍的前提下放弃了去北大中文系读书的机会。我和谢冕老师通电话,老师说,离开吧,我理解!那一天,我的眼里噙着泪水——我明白,在我的此生,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我万分向往的北京大学求知了!
我别无选择。
毕业于北京大学的一禾、海子,他们的身影不会离开北大校园的。
我无法面对那样的存在。
1989年10月,我离开北京,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去遥远的海南。
10月2日,诗人、《上海文学》编辑刘原和我通电话,他说,舒洁,你来上海吧,复旦作家班没有一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你来,我可以推荐你进入复旦大学。我说,好吧,我去。
10月3日,在我乘坐列车离开北京去上海的黄昏,我对忧伤的北京说,原谅我!我走了。我在心里说,一禾、小渣,愿你们的灵魂安息!
到上海后,我怀着极为复杂的情感写作了长诗《国际歌》,我寄给了诗人、《人民文学》编辑韩作荣。9天后,我收到作荣的回信,他说,《国际歌》定发《人民文学》。后来,《新华文摘》转载了《国际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配乐朗诵了《国际歌》。
我的中篇小说《天籁》,也就在此后写就了。
这个中篇小说,是我献给一禾、海子的祭辞。
下面是其中的章节——
我知道,在即将落雪的克什克腾草原上不会传来沉闷的雷声。可我刚刚听到的是一种什么声音呢?那由远及近又滚向远方的声音使枯黄的草地发出慑人心魄的回响。夜已降临,在无比沉寂的高原上,我感受到一丝接近于冬天的寒冷。我想到此次高原之行的目的:为追踪一个距今已十分久远的传说,我独自一人离开北京,在一个西风劲吹的黄昏抵达我降生的故地克什克腾草原。当我听到那种奇特的声音时,我的内心出现了瞬间的恐惧。我跪在高原上,我在心里说:高原,我来了;我真切地感到,我距那个迷人的传说已经很近了……
夏天,无雨的天空成为一种背景。我站在都市高楼的阳台上,望着长街上许许多多拥挤的人,城市又一次开始喧沸。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我想到哲学提供给现代人的思索和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困惑;我想到音乐的旋律,我们在多种时刻里沉醉于星空与大地壮美的交响,我们昂奋抑或感伤,那流动的旋律都将永存;我想到在大洋深处,那些脱离了热土的孤单的岩岛;那些鸟群;那诸多种无人倾听的声音;那随风飞翔的云。红灯使许多人默默站立,我想到从另一条道路上走过的人;我想到无限廖廓的哲学思维空间;我想到无所不在的门……
1985年的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在我们世界中是存在偏激的,可我们从不排斥。此刻,伊河(一禾)和宇思(海子)远远地离别我,我绝对无法想象这生死之间的距离。我独自坐在灯光里,感觉人在某种时刻的选择就如同人在某种时刻的怀念,这是源自灵魂的。
我在那座山前站立了许久。那是克什克腾草原的一个宁静的月夜,我在昔日祖父跪倒的地方站立着,我渴望发现那片巨大的阴影和随之出现的声音滞留在我所迷醉的天空。我知道,这只能是我的一种幻想。我默默地面对着死亡的山谷。望着天地间升腾的月光,我寻找着在过去岁月中克什克腾人留在光明之路上的勒勒车的辙痕。我没有走入山谷,我相信还会有多次这样的机会,我会站在山前凝望并静静地谛听那种神奇的声音。我固执地相信,那片巨大的阴影和飞掠的声音是存在的!在我抵达克什克腾草原的第一个夜晚,我就听到了沉雷般的轰响,这可能就是某种预示吧。
草原上的草绿了又黄。从其木格的话语中,苏布达听到了一种对草原的彻悟。是的,那就是克什克腾,在变幻的色彩中给人以生命的动感与昭示。事实上,苏布达是敬重他们的。从幼小的时代起,她就渴望有一个英武的父亲。苏布达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从其木格苍老的皱纹里。在被那个强有力的男人占有了整整一天之后,她就将所有的男人视为一个整体了。他们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就如同自己的父亲。面对那些在沉默中注视她腹部的男人们,苏布达从未有过羞涩或逃避的心理。我怀上了人的孩子,难道我错了吗?苏布达已经懂得了什么叫男人了。他们是胆小的,他们在得到我之前就恐惧我。为什么要蒙住我的头呢?那个男人那么有力,为什么要蒙住我的头呢?回忆起来,苏布达觉得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走在草原上,苏布达多次想到那个将她撕裂的瞬间,那片黑色的、散发着腥臭的羊皮,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男人,那沾在草叶上的鲜血……克什克腾草原上许久没出现过真正的英雄了,苏布达想,如果那个男人在撕裂她的瞬间无畏地望着她的眼睛,那么,美丽的、18岁的牧羊女苏布达会就将他视为英雄的!是他使苏布达怀上了人的孩子,可那片腥臭的羊皮却挡住了他通往英雄的道路。他不是英雄。英雄的目光是不会被羊皮挡住的。
都市,人的河流,凝结在头顶的云。……这一切都象征着什么?我沉醉地追忆起遥远的克什克腾草原,我震惊于黑骏马在达里湖畔的嘶鸣。我们在都市里是听不见的,那样一种属于星空与高原的节奏,那里古朴的生活使我想到人类的起源。在那里可以真实地看到我们的背景:人和人的足迹一概伸向青草,人的足迹和马蹄一起渡向长河。那是古老的苍狼与鹿角的河,那是永恒活着的长流水——黑骏马,传说中的英雄,月光下静静的山谷;……我故乡的草原和绿色的智慧都属于那河。是的,我曾在那里叩伏于母亲的营地,回想我所顿悟的新生。
2008年3月8日零点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