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亡失半个月后,我因家事回蒙古高原。离京前,我去五道口和一禾道别。一禾说,蒙古啊,那是小渣(海子)一直想去的地方!我说,我知道。一禾笑容苦涩,说,我也一直想去你的家乡的。我说,我知道。
那个时候,我们多么年轻!看到成群的麻雀在黄昏时分的前门楼子上空飞翔,我们会联想哪里是麻雀的家!
我回到北京后,已是春潮涌动时节。
那一天,我和一禾去甘家口一个小商店买啤酒。路上,一禾说,如果小渣在,我们就得买十五瓶啤酒了!
我记得的,那一天,是海子亡失三十一天祭日。
在一禾家,我、一禾,还有一禾的新婚妻子。中饭喝酒时,我们都不快乐。是的,我们知道什么原因。
感觉愚钝的我哪里会想到,两个月后,多思的一禾也会永远睡去?!
1989年夏天,我五岁的儿子舒哲看到我不可遏止地失声痛哭。舒哲肯定是吓坏了,他哭着问我,爸爸爸爸,你怎么了?!我把舒哲紧紧抱在怀里说,你还不懂,你的两个叔叔死了,两个写诗的叔叔!
我的中片小说《天籁》,就是在那个夏天构思,在上海写成的。后来,这个中篇小说发表在《民族文学》上。
1993年,《上海文学》发表了我八首诗歌,其中的一首是怀念一禾的。现抄录在此,以表达我对一禾永世的怀念:
《在诗歌中怀念》
——给诗人骆一禾
今夜我怀念一位故去的朋友
感觉他依然坐在
北方某座都城的一隅
用我们迷恋的母语
描绘鸽子与青草的家园
今夜我忆起他的手势
他诗中的少女与大海
许多节日与梦幻
伟大的人和平凡的人
在他所创造的诗歌家园里
趋向永恒与不朽
会有许多人怀念他
秋日的黄昏
大地铺展宁静的黄昏
我们在不同的屋宇下
默诵他永远年轻的名字
我走在被雨打湿的路上
到无人的地方发一封信
我要告诉远方的友人
秋天到了,我们失去了他
为此,我们以诗歌的名义纪念他
愿我们面对的世界里
传出他平和的声音
今夜我走入秋日的雨里
今夜,我的身旁
行走着很多陌生的人
1989年春天,在一禾家吃中饭,是我和一禾最后一次一起喝酒。当我再见一禾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在灭绝一样的感觉中,我第一次设想告别都市的可能——我想到了遥远的海南,那个在我的观念里差不多就是越南的地方。我知道,我是在逃避——不是逃避对兄弟的怀念,也无法逃避失去手足那样的痛苦。
二十年来,我在一个人夜晚的黑暗里无数次默诵一禾的诗歌《灵魂》,我相信灵魂的存在,那是另一种形态,不属于我们的视觉。
但可以接近,感受珍贵释放——
在古城上空
青天巨蓝 丰硕
像是一种神明 一种切开的肉体
一种平静的门
蕴含着我眺望它时所寄寓的痛苦
我所敬爱的人在劳作 在婚娶
在溺水 在创作
埋入温热的灰烬
只需一场暴雨
他们遥远的路程就消失了
谁若计数活人 并体会盛开的性命
谁就像我们一样
躺在干涸而宽广的黄泥之上
车辙的故迹来来去去
四周没有青草
底下没有青草 没有脉动的声音
只有自己的心脏捶打着地面
感觉到自己在跳动
一阵狂风吹走四壁 吹走屋顶
在心脏连成的弦索上飘舞着
于是我垂直击穿百代
于是我彻底燃烧了
我看到
正是那片雪亮晶莹的大天空里
那寥廓刺痛的蓝色长天
斜对着太阳
有一群黑白相间的物体宽敞地飞过
挥舞着翅膀 连翩地升高
这叫诗歌!
是啊,“地面上的活人,不知你为何思想”——如果你没有思想的支撑,不知你为何以诗人的名义写下那些苍白污秽的文字?!
“把玉米地一直种向大海”,“不是我们目睹诗歌,而是诗歌目睹了我们!”这是一禾的话。你们记住吧,一禾还有一句名言:“商人存钱,诗人存诗。”
在我年轻的时候,曾和一禾、海子谈什么是诗人。
一禾说:你今天写诗歌,你是诗人;你明天不写诗歌,你不是诗人。
海子说:诗人,就是用你杰出的诗歌证明你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我说:诗人,是在不可抗拒的命定中把欢乐与痛苦写在诗歌里的人。
2008年3月7日午夜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