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学家、文学活动家、活动文学家三个含义不同的概念,就是在1988年形成的。有人写作诗歌如拧开自家自来水开关,或者把一塑料捅散装啤酒放在脚下,每喝一口啤酒,三百格稿纸上就出现一首“诗歌”!
这是事实,就是如此荒诞。
这一年,《诗刊》在“新人集”发表了海子的诗歌《五月的麦地》。
这一年,我在《青年文学》编发了北岛的《诗四首》、杨炼的《自在者说》、牛波的《功德林》等诗歌。
说一个细节——
那个年代,除了极个别人,中国绝大多数作家是把作品写在稿纸上的。去北岛家取诗稿,他为修改其中的一首短诗,竟然盯着原稿坐了两个小时!今天,那些蹲在街边公共厕所里一次大解都可以在手纸上写出两首“诗歌”的口语化“诗人”,怎么能理解一个属于诗歌的抒情年代和那个年代的诗人呢?就更不要说理解八十年代诗人的诗歌信仰了!
这一年,当时《诗刊》实际负责人、副主编刘湛秋邀请我去烟台参加《诗刊》第八届青春诗会。在东四,我问刘湛秋与会诗人的名字,当我听说有一个著名诗混在名单中时,我拒绝去烟台。我不是拒绝《诗刊》,我是拒绝那个诗歌混子。当时,我就是那么对刘湛秋说的,后者神情诧异。
烟台的青春诗会可能是争议最大的一届,这与刘湛秋有关——他决定谁参加《诗刊》青春诗会,带有他自己私人化情感的性质。后来,为了补救,《诗刊》第八届青春诗会在北京鲁迅文学院续办,考虑到青春诗会的权威性不可动摇,于是增加了骆一禾等诗人。刘湛秋也曾再次邀请我参加,被我拒绝。
一个夜晚,我到鲁迅文学院看望一禾。
在餐厅门前,一禾与我谈起诗歌界某中现象。一禾说,诗歌界大体有六类分子:真人、好人、伪人、庸人、坏人、诗人。
我对一禾说,如果我们受才华和悟性局限最终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那么我们选择做一个真人。真人,就是决不丢失生命的本真,决不为了诗歌投机钻营,决不出卖人格追逐名利。
同年11月10日《诗刊》1988年11月号刊出第八届"青春诗会"作品,内有骆一禾的《修远》。
在怀念一禾时,诗人邹邹静之说:“是啊!一禾,是真正有古风,且在诗歌上体会深入、见识高远的人。”
诗人孙文波说:“见识高远。这是什么样的评价之语?所以虽然我并不喜欢骆一禾身后留下的长诗《世界的血》。但我尊重他作为诗人的努力。因为我了解到这首诗的营造是自觉意识,他包含了骆一禾作为一个诗人的雄心,我曾经见过他阐述这首诗的结构的文字,对其中清楚表达的建立一个诗歌世界的意图感到吃惊,那是什么样的努力?文化的、精神的?当一个人把世界想象为由纯粹思想意识建立起来的绝对宇宙时,在这其中体现出来的是什么样的认识观?一种想象中的《修远》?”
口语化“诗人”们,我怀疑你们是否能够看懂上面两个诗人的语言表述!
这个时期,海子在孤独中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我的诗歌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个抒情诗人或一个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甚至不想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
“要热爱生命,不要热爱自我,要热爱风景而不要仅仅热爱自己的眼睛,这诗歌的全部意思是什么?……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
在《答复》中,海子说:“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
在《重建家园》中,海子说:“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来浇灌家乡平静的果园”“用幸福也用痛苦/来重建家乡的屋顶”“如果不能带来麦粒/请对诚实的大地/保持沉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询问》中:“诗人,你无力偿还/麦地和光芒的情义”。
在《麦地——致乡土中国》中,骆一禾说:“我们来到这座雪里的村庄/麦子抽穗的村庄/冰冻的雪水滤下小麦一样的身子//麦地在山丘下一望无边/我们在山丘上穿起裸,麦的衣裳/迎着地球走下斜坡/我们如此贴近麦地/是麦地让泪水汇入泥土偿到生活的滋味/麦地的滚动/是我们相识的波动/怀孕的颤抖/也就是火苗穿过麦地滚动/是我们相识的波动/怀孕的颤抖/也就是火苗穿过麦地的颤抖”
在《久唱》中,骆一禾说:
“我在麦地正中端坐/我的恩人也闪耀着光芒”
是啊,这是诗歌高贵宁静、超凡脱俗的精神和气质。
那些游戏的、弱智的、在诗歌里狂吠不止废话不止的口语者们,看看海子这段话,如果你们不为自己的诗人称谓感到羞耻,说明你们已经被羞耻掩埋。
诗歌是高贵的,像你的母亲;所以,我忠告那些游戏者,你、你们,不要以诗歌的名义表现得那么低贱。
不错,你是削尖了脑袋发表了一些诗歌,但你的诗歌是随意的,你是用墨水写的,不是泪水,更不是血。在中国诗歌界,你只能吃力地尾随,你不可能发出自信的、感动世人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永远地失去了什么;我也知道,我在默默地期待什么。年轻的一代诗人们,你们一定要远离诗歌江湖,要用你们敏感的心灵接近人类源于苦难和欢乐的思想;在诗歌尊严面前,你们不要因某种极端廉价的诱惑而动摇;我祝福你们!我愿意用我三十年来对中国诗歌的体味和追求道路上的挫折为你们铺垫道路!
这就是我,一个当代中国蒙古族诗人对你们说的话。
年轻是什么?年轻就是以你最诚挚的心灵接受神示。
诗人西川在他22岁时写出优秀长诗《雨季》。
在《十月》,在骆一禾编法《雨季》时写下这样的引言:
“我们祈愿从沉思和体验开始,获致原生的冲涌,一切言词和变动根源的现代意识。它将决定诗人在人心中留下的影像。为此这诗歌成为一种动作:它把经历、感触、印象、幻想、梦境和语词经沉思渴想凝聚,获得诗境与世界观的汇通,并通过这凝聚把启示说得洗练:某种震撼人心的情绪骤然变为能听似见的,从而体验令人的生命。这诗歌不是心智一角孤单的发声,而是整个精神活动的通明与诗化,它剥凿着现代意识,直到那火红而不见天日的固体呈现于眼前,新鲜而痛楚。”
2008年3月6日午夜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