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在北京,一些诗人成立了一个似乎与诗歌有关的“幸存者俱乐部”。这一年夏天,在诗人骆一禾母亲家里,一禾和我谈起这件事。那一天,一禾卧室的床上放着诗人海子的手稿《诗学提纲》。一禾的神色有些疲惫,但他言辞的逻辑与丰富性依然如一个年轻的智者。
一禾说,他们排斥小渣。
小渣就是海子。
我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排斥海子。
后来,在昌平海子的宿舍里,我问海子为何进入“幸存者俱乐部”?海子苦笑着摇头。我说,他们找过我和一禾。海子说,是么?
我和一禾不是那个俱乐部的成员。
八个月后,海子在山海关卧轨亡失。
我和一禾曾经痛哭。
那是翌年春天了,比现在晚些时候,在北京甘家口。
1988年初,在《十月》编发我的长诗《顿悟》时,一禾写了这样的引言:“目前,全国的诗人们和广大的读者们,都面临着本世纪的最后一个十年。回想新诗运动世世代代的奋斗,新诗真正的动力——我之愀然是为心作,就在自创中一个形象、一个形象地形成。它着眼于自创的道路。这片土地,不只是现代,也不只是过去,而是世世代代的伟大诗歌共时体。它以锤斧凿炼着今日的人们,而成品就痛含于这艰辛的劳动之中。”
距此十年后,作家出版社决定出版我的诗歌选集《心灵的故园》,责任编辑王淑丽问我最偏爱的诗歌是哪一首?我说,是《顿悟》。
——这个时候,海子、一禾已经亡失整整九年了!
我们,海子、一禾生前最好的朋友:我、西川、邹静之,长时间感受到彻骨的严寒。
在悼念一禾时,邹静之撰写了《正午的黑暗》。
在海子、一禾年轻的死亡面前,我们几个人真的成了幸存者。
但是,我们属于诗歌。
而海子和骆一禾,则被我称为诗歌烈士!
是的,你完全可以忽视我的怀念。然而,如果你写作诗歌,就不能游戏神性的语言。至少,你不能写的纸腐墨臭。
一个人的品味和品质,肯定决定他诗歌的品味和品质。这是注定的,除非你脱胎换骨。否则,你写一辈子所谓“诗歌”,也只能是一个诗歌混子。
你必须懂得,诗歌犹如和母亲对话,你写的那样肮脏,是对母亲的不敬。还有,我要告诉你,发表几首诗歌就自我张扬的人,是肤浅的。到任何年代,狗皮膏药也是狗皮膏药,你伪装虎皮,可你还是狗皮膏药。
在诗歌中国,如果非要让我形容此类人的形象,那就是,他身穿西装,戴瓜皮小帽儿。
你、还有你们,写作诗歌,我弃笔十年让你们追赶——十年后,你们还在原点踱步。知道吗,这是你们的局限。
你、你们写作诗歌,是天大的误会,是对你们心灵的肆意摧残。
而我,只能是纯粹诗歌虔诚的信徒。
我的感觉是这样的——
曾经丧失了的美好的宁静,终于复归。仰望中国诗歌的星空,光辉依存,温暖而澄湛。遥想史诗之源,在这漫长的流程中,任何一个写出了心灵之章的诗人,都会赢得心灵的贴近与尊敬。
我们在诗歌的旷野上走着,优美地接近天堂之门。往昔已逝,诗心是活着的,正如诗魂,即使在凛冽的严冬,也没有止息坚韧翅羽。严肃的诗人们都不会否认,那条通向人类至善至美至爱至真的心灵之旅是存在的,他们以挚诚的讴歌,持续着永生不变的追寻。
在谈到诗人与诗歌时,叶芝说:“我永远是它的一部分,也许无法摆脱,忘记生命,又回归生命,不断轮回……诗人的长旅应该是神圣的,诗歌是情感天性的一种品质。”
这是真情自然的复归。二十年来,在看到了太多太多无病呻吟、鬼话连篇、玻璃花瓶似的诗作之后,我们对此种复归曾深怀着期待。站在夏天的原野上凝望大片大片生长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是鲜活的、富有生命灵动的质感,它健康的根须深扎于母亲的土地——我们可以觅见诗歌血色的灵魂——在面对故园、母亲、恋人、群峰、河流、大地时,所呈现的赤诚与宁静。
诗人梁南写过不朽的情诗《非寻常的恋谣》。
他的这组诗歌使我感受到失落的忧伤和美丽,诗人情绪的流动是那样从容,如同没有涟漪的秋水。但谁能忽视它的深沉呢?
在时间的时间之外
我仍会记着你
你在历史梳妆盥洗时候
与我昙花般相知相遇
此是真爱的铭言,当爱超越某种形式而存在时,它便属于心灵了。在这里,深深的怀恋是抽象的,但它不同于雾,我们能够看到心灵这血,心灵之光折射着永存的一片绿地。我们倾听诗人的心声:
因为漂浮祭花的圣洁溪水久已流失
我不忍对人轻易说出你美丽的名字
(有时,甚至包括我自己)
你的名字是雪花最新饰边的红茶花
是恋歌启奏后应声飞来的信鸽一羽
这是何等深沉的爱恋啊!拥的这种爱恋的诗人必拥有纯净的心海,他吟唱着步入没有喧嚣的别一天地:
……这一切
无论如何,已经——
属于任何人再也找不到的一本日历
我们说爱是一种宗教,读一首诗,听一支曲子,途经一座熟悉的城市,都会唤起不泯的情怀。在诗人的心中,名字就是一种永远的形象。在时间的时间之外,诗人在安谧的深处独对幽冥,圣洁的情愫在此处幻化为春天里鸣唱的飞鸟:
我这里没有风暴/严寒,也已绝迹
只有我心中的知更鸟和杏花雨
不断通知你向上茂发花枝
世事纷繁,生来就意味着向死亡接近,当诺言犹如野草般疯长时,惟有至真的情感是最珍贵的,它是那样的神圣,就像慈母赐我们以生命的乳汁。因为这样的情感依恋,我们歌颂真实的人生,虚伪的迷雾在赞美的歌声中颓然消隐。
这叫情诗。
你的用两个“面包”形容女性高贵的乳房,用两片“扣肉”表达你下作意识的文字,不是诗歌!
哪怕你披着诗歌的外衣。
因为你的文字是绝对恶心的。
当然,你是可以和我论辩的——如果你够资格的话。
2008年3月5日午夜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