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深处,美丽与哀愁……
玛丽
明洪武七年(1374年),上任不足两年的苏州知府魏观和幕僚高启、王彝被逮送南京。不久传来消息:魏观和王彝问斩,高启以腰斩处死。据明祝允明(又名祝枝山,明代草书第一人)《野记》载,还不止拦腰一刀,而是“截为八段”。
问高启犯下了什么罪名?说是“有异图”。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不可告人的企图”。稍懂律法的人都明白,这是证据不足的推想,以此作为罪状何以服天下人?明太祖朱元璋冷静下来也觉过头了,允许死者家属收葬。高启死时年仅39岁。
高启(1336年———1374年),字季迪,号青丘子,长洲县(今苏州市)人,元末明初诗人,诗集有《高太史大全集》,文集有《凫藻集》附《扣舷集》词。高启出身富家,童年时父母双亡,生性警敏,读书过目成诵,久而不忘,尤精历史,嗜好诗歌,与张羽、徐贲、宋克、王行等十人常在一起切磋诗文,人称“北郭十才子”。同时,与杨基、张羽、徐贲被誉为“吴中四杰”,当时论者把他们比作“唐初四杰”。但无论是“十才子”还是“四杰”,高启的文学成就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高启“有文武才,无书不读,面尤邃于群史”,以诗著名。《四库全书提要》称他“诗天才高逸,实踞明一代诗人之上。其于诗,拟汉魏似汉魏,拟六朝似六朝,拟唐似唐,拟宋似宋,凡古之所长无不兼之。振元末纤禾农缛丽之习而返之于正,启实有力。”
高启是明初诗坛的大家,诗评家对他的作品非常推崇。清人赵翼称他“才气超迈,音节响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笔即有博大昌明气象”,并说“论者推为(明代)开国诗人第一”(见《瓯北诗话》)。这话并非过誉,且有一定的代表性。这样一位大诗人,至少给开国皇帝的“文治”添了光彩,朱元璋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一般的说法来源于《明史》高启本传:问题出在高启写的上梁文上,朱元璋看了非常生气。在《元和唯亭志》中也有高启上梁文的蛛丝马迹,卷十三中说:“观欲徙郡治于子城,启为作上梁文,有‘龙蟠虎踞’语。卫帅(蔡本)劾之,为危言以动上。”
洪武六年(1373年),魏观奉命任苏州知府,将携家归依岳父周仲达、居住吴淞江畔青丘的高启接到城里,住在夏侯里,往来密切。魏观到苏不久,在张士诚宫殿遗址修建知府衙门,并请高启写《郡治上梁文》,此事则被人告发。因高启文中描写建筑有“龙蟠虎踞”之句,犯了朱元璋大忌。按照明太祖朱元璋的逻辑,“龙蟠虎踞”之地当为帝王所居,你高启把张士诚住过的地方也称“龙蟠虎踞”,岂非大逆不道?
其实,高启被杀是有前因的。据《明史》本传透露:“启尝赋诗,有所讽刺,帝之未发也。”就是说,上梁文只是导火线,祸根早就埋下了。清人徐轨认为,是高启的《题宫女图》:“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此诗触及宫闱隐私,与御史张尚礼的《宫怨》诗相类。朱元璋读了张尚礼的诗,“以其能摹写宫闱心事,下蚕室死:(见《续本事诗》)。而赵翼《瓯北诗话》认为,惹祸的还有《题画犬》诗:“莫向瑶阶空吠影,羊车半夜出深宫!”这不是暗示皇帝荒淫吗?但也有人认为这是附会。清人朱彝尊在《静志居诗》中说,《题宫女图》与《题画犬》两诗,是讥讽前朝元顺帝的,与明初宫掖毫不相干。
但《明史》所说必有根据,这个问题在《吴郡甫里志》中有答案。卷六《高侍郎季迪传赞》中说:“启所撰《青丘子歌》有‘不闻龙虎苦战斗’句,上恶其语。”
朱元璋为何厌恶这句诗?
因为高启写这首诗的当时,朱元璋正与元军、陈友谅、张士诚三方强敌在“苦战、苦斗”,有时处境很困难。龙兴之主在出生入死之际,你高启作为诗人不来呐喊助威倒也罢了,竟然表示不闻不问,你屁股坐到哪里去了?诗中还有“不肯折腰为五斗米”句,表示对做官毫无兴趣,这也是朱元璋所忌恨的。因为《吴郡甫里志》中未说,只能作为猜想。
上述《元和唯亭志》和《吴郡甫里志》都是不常见的乡镇志,却保存着正史未载的资料,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线索。
如今朱元璋和高启都成了历史人物,但后人对他们的感觉不同。在读高启的诗集时,充满了敬仰和惋惜之情;而翻开厚厚的洪武皇帝传,只觉得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