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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代专题:关于海子的死
http://www.xshdai.com | 2008-02-22 23:01:03 | 本站综合 | 浏览:1255

 

 

  Z:F

 

 

  心愿之乡

      --纪念一禾

 

 

  我活着,并非虚妄地活着,然而我一生永远不会相信的,就是一禾死了,真的死了。

  "对于死亡我更加痛恨了。"

  "然后,我反对死亡。"

  他早早地发出这样的宣言:"我认为永恒是不值得达到的。"

  假如还有永恒,那么这样的时刻是永恒的--有两次他经历了最好的朋友的死亡,两次他都以泪抱住我说:"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这声音一直如雷灌耳--

  然而我的确是不能以肉眼看见他了。

  然后,我将和他同样地活下去。

 

  他说过:"生命是一个大于''的存在。"

  他说:"怎么说呢?--即使在我停顿的时候,我仍然感到我的继续,这就是朋友对我最重要的意义,这得以使我不是只有一个灵魂。"

  灵魂和灵魂,世界上,不是太阳无处不在,不是大地无处不在,而是灵魂无处不在,这就是我们的大气,我们生命的呼吸。

  当我亲手把一禾仅仅的骨灰安置在死者们中间、走出老山的时候,它那一点点的高度已使我眺望了整个城市,和它的上空,我突然感动地哭了:"这是一个人的城市!一个人的城市!"

  一禾是无处不在的,这里的上空就是他的肺,他的心脏。我已是不能和他对话了。他的灵魂已经开放,而我还被封闭在坚硬得只会脆弱的肉体里。但我仍可以长久地、长久地凝视他。

  他的生命终于挣脱了他的精神而去,一个人最可以依赖的东西他也不再需要了,他已无需拯救。这才是我们终生要考虑的事。他得到了那可怕的自由,这多么令人晕眩,我有时不得不承认这是幸福的,美的。因为我也在向往他去的地方,一个朋友说,我们脚下的土地再也留不住他了。

  他说:"想起一个一个的好朋友,真是留恋人间,明知天空升高,日夜远去,不知怎样看着人呢,也还在天底下做无尽的充实……神的孤独真是这样,……人在空虚,诗歌在强劲起来,只觉得我时时从诗歌里飞走,渐渐挪入自己写下的东西里,越写得好越不能自己,好象我在失踪,对于朋友就更为思念,因为这是扎实的活实体--"

  他就是这样的走了,永远地居住在他亲手建筑的屋宇之中去了,也许还会时时在灵魂的飞行中注视我们的余生或者人类的余生他也是可以瞧见的。

  我不能相信他真的死了,我的灵魂是他。

  朋友们,或者象你们常愿意说的,我的诗人兄弟们,一禾的灵魂在你们中间漫游,呼吸。这是一个天路历程。

  我们这样看着他:一禾如此地生活过,如此高尚,如此热爱,如此清醒,如此愤怒。他是一个有多个灵魂的人,而他的灵魂都是不死的。

  这是可以肯定的,而且一定可以肯定。

  我相信,并且在我死后也相信,世界上会有更多的人热爱他和他的诗歌,凡热爱者皆拥有他的灵魂。一禾一定会同意我这样的说法,否则他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一禾仍在,活于心愿之乡。听,他这样亲切地叨念着:

  "我们这些大地上的人们都曾经衷心地感觉到这样的痛苦,眼望着家乡。"

 

  ZF1990。清明前

 

 

  ZF

 

  大生命

         --论《屋宇》和《飞行》

 

 

  一禾写长诗的起点是《屋宇》和《飞行》。它们完成于19872月、3月,写长诗的人和写短诗的人,整个的精神状态是完全不一样,因为从这时开始,一禾的创作有了里程碑式的转折。这两首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禾抒情史诗的完整的契机,产生了使他以后从事长诗创作的诗歌哲学和诗歌冲动。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种大气象,人与自然共在的整个宇宙,人唯有在此生命的幻象之中,才获得了结构之深切存在,抛却了他沧海一芥的命运。这里的人是以诗歌为其主体的。

  《飞行》是合唱,一个尤如安魂曲、大弥撒的大诗篇。它始终处于两极之间赤道的炎热之中,万物之灵、万有之灵高叫着它们彼此的灵魂。

  它的开头是这样一个壮观的场景:一泻千里的河流,无垠的田野,只有一个太阳燃烧着,"世界是一场大火球"。与此相同的时刻,世界的彼岸,鸟儿醒来,巨大的飞行开始。

  它越过大海和平原的黄昏,经过漫长的希望而达到最后一线光明--人类之灯盏。

  这个笼罩世界的飞行,是大块大块的,显示了诗歌世界的本质。气魄是极其宏伟的,它使飞行有一个最深最高的高度。

  飞行代表了人类的超越,同时也是它最本质的生存,它具体表现为飞行体与地球之间的双向旋转,这是我们的俯瞰整个大地(空间)的同时又不断进入日和夜(时间),而任何一刻垂直于地面的飞行都在超越整个的历史。因而在叙述上,飞行构成了人类的世界--它的全部时空间,在这样一个共时的空间,创造飞行将过去与未来联系起来并置于现在人类的视野之中,这是一个心灵的界域,我们可以把飞行称作神行。

  这首诗描述了两种飞行:鸟、太阳。同时在演进过程中不断变幻出两种人的指称:你和我。这也许是指诗中的角色,太阳和鸟,或者是指上帝和诗人本身,或者是作为读者目睹飞行的你。这种戏剧性的变幻使我们忽于飞行之中,忽于大地之上翘望,忽于整个世界之内忽而又身处其外,你是个创造者你又是命运和历史的承受者,这种神秘的变幻,令读诗的人痴迷感动,诗由于扩大了它的空间,并形成了不同声音的多声部。

  鸟飞行于名字和高峰。命名是人性的涵盖与它的外延,世界上有许多令人钟情的名字,伟大的地名,这是人一项虚无的创造,仅有象征意味的。而高峰是人性的建设与积淀,不蒂是孤独的巨人的丰碑,世界是因为这样崇高的召唤而激动前进的,这是一种实有的创造。名字是飞行在人类本身之内的空间,而高峰则是飞行所经历的时间的晕眩。--已形成的高峰在过去、在后无来者的孤独中发出呼叫,而未来幻想的超越飞行又以前无古人的绝望吸摄你的灵魂,这就是人的晕眩,处于现在的令人亢奋的激动的飞行。

  这种晕眩会突然消失,高度也会突然消失。你又重新飞在美丽的大陆之上了,圣地成了你永志不忘的名字。

  "你要衷心地纪念他们,

  因为你来到这里是靠飞行,

  而他们来到这里是步履。"

  世界,究竟在你的掌上,还是你手上的纹路呢?我们注视着鸟的飞行,拥有此等力量的人拥有诗歌拥有世界。然而这飞行的速度是太快了,鸟儿终于飞进了太阳,与烈火溶为一体。

  其天空清澈,精灵们在唱,天空和大地在和着他们而展开,开头的场景又出现。

  太阳继续飞行,这光明的飞行就是美的运行,它是属于青春和新生的。诗人对这种美的惊叹是以13个问式表现出来的(16小节),这是一个天问、天的自然运行对于人而言正是一个残酷的轮回。当太阳在上空飞行时,大地是黑暗和雨水,然而这正是太阳的力量,它给予大地的震撼和变迁,当美变得有力时,"我又能情不自禁地说些什么呢?"太阳是一种颂歌的力量。诗在此出现了一个少女幽灵的形象。这同大地和雨水一样是和太阳对立、附生为太阳而钟情感动的形象。太阳并不能使她起死而复生,而以另一种生命活着。因而太阳说:"你将在地下看见它们,--有如我正穿过天空",因而诗人说:"我不知道她的生活将怎样,--而我将热爱她。"这是有力的颂歌,美驱散了死亡的处在阴影而落了生命的原生样态。

  所以飞行在结构上构成这样一个样态:

  / |

  名字大地,雨水/ -- |

  / \ / -- |

  / \ / |鸟太阳种子,,.. | 黑暗

  \ / \ -- |

  \ / \ -- |

  高峰死亡,少女\ |

  \ |

 

  美是所以创造的人,创造的人在逆向中继续地跟在太阳之后飞行,它们是飞行的种子,是阳光、土地、死亡、水。母亲所有因素及条件的结果,飞行的后面是永远的黑暗,但飞行是朝前走的。

  诗的最后出现了一种黑暗,这是太阳或诗人本身燃尽后涌过来的黑暗。剩下的世界是自明的了。又一次轮回飞行开始。静寂的片刻,眼前只有大地上人类苦难的殿堂,悲壮的嘶鸣又召唤人类的生机。

  这是宇宙的人生,是巨大速度和剧烈燃烧的飞行,支持并带动这飞行本身的,正是生命本身的律动。因而这其中虽有二项对立,却没有二元对立的内涵,它真正成了生命之间互相映照。飞行既是神灵的又是人类的历史,神灵和人类的共同命运。这一切都是由诗歌创造的,因而在这样的飞行中,歌唱成了唯一的上帝,它创造并使万物有灵。它的最后燃烧之至,表现了生命在精神中的解脱。人与自然最后归于完美一体,因而飞行是强大的声音,强大生命的体验。

  果然如此,《屋宇》便体现了生命的结构。

  飞行是在屋宇之上的,如同人类对于自己高峰的一次又一次超越。屋宇与飞行是相联系的生命的不同展开方式。当飞行凤凰涅磐似地结束之时,屋宇正开始出现。它是以死亡开始的,正如但丁走出地狱。

  "你将自然的死去……

  你将记住道路终点那盏灯的名字"

  --《飞行》

  "灯光啊

  看见你的时候

  我便停止了呼吸。"

  --《屋宇》

  这是孤独的旅行,诗人穿越于过去与未来的建筑之间,已有的和幻想的一一经历。全诗是一部个人的史诗,始终直接抒写""以及对自己而言的你。因而它的结构是经纬的,而飞行表现为二元一组的不同参差结合与散开。

  这个个体生命从一开始就宣称:"从我诗歌的石窟看来,/屋宇便是真理。"这是一个诗歌的弯顶,这个弯顶的支柱有血肉之躯,所以诗歌在建筑物和圣徒传合为一的象征体系中构造。在进展中《飞行》是富于节奏感的,而《屋宇》则一步步开展,一直而上。

  在这条建筑的线条中,有建筑的物质,木石,金属,玻璃,人类的房子梯子和天窗,森林和遗址。

  在圣徒的线条中,有但丁、星相家、历史女儿、克尔凯郭尔、众多的诗人与众多的工匠、巴黎战士和艺术家。

  这两个线条在诗中是行进的,交替出现的,而且互为背景互为影子,这是纵向的,表现了诗歌是人类精神建筑的弯顶这一主题。

  在屋宇的铺述之中主要彰显的是它的精神位置,用的是象征的写法,然而也是直接的。而另一个方面,屋宇的建筑显示了一种人类技艺之美,朴实,自然,存在富于感情的技艺之美。圣徒也同样是两类的,追求真理的人类反叛者,大哲学家、大诗人,还有把生活视为艺术的劳动创造者,他们分别建立了人类精神的和物质的天堂,这种铸造就是今天的诗歌。所以诗人本人最后的生命也是用来建造诗歌石窟的,这是投身未来的创造:

  "我便在这里焚毁着

  抱起凛冽的海口直到将我喝干

  吮吸出鲜红干旱和赤裸的石窟"

  屋宇是一个理想的空间:明天。历史和命运在这里温故而知新,屋宇也是伟大的创造和伟大的压迫之间已铸造的烈火与青铜的艺术。因而诗人在此感叹:这些建筑者是怎样真实的人呢!我们怎样把他们活生生的躯体从建筑中分离出来呢?

  在屋宇的主体建筑中,横向交错出现多种现实。美丽瞬间的消失与漫长的历史铸造,死者巨大的空旷和个人新生的幻想,繁华的建筑和衰败的遗址,战争与和平,悲剧与喜剧。这些于回忆与幻想之中蓦然回首出现的历史,吸引着阳光下诗人黯然的双眼。这无人的殿堂令人感动,令人神密,巨大的时间之流在此冲刷着所以的灵魂。

  在主体建筑与多种现实之间,最大的价值在于生于死是生命的两种形态,都是起点,望穿时空的道路也只有一条,诗从死亡的黑暗走入朝霞四射的屋宇,最后依然是青春生命的乐章。一代代人生不断筑成屋宇--旅人的心脏,远方的家乡,自由、永恒、母性与爱情皆在其中,这平凡而伟大的感情就是:

  "于是屋宇里的人们跑出来不停地劳作。

  空屋里亮着灯

  那是我的灵魂"

  "越过屋宇",将预言弃在身后,飞行又开始了,唯有超越死亡,生命才是最后的战胜者,这是宇宙金属的声音:

  "不惧死亡者

  必为生命所战胜"

 

  《飞行》与《屋宇》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历程:

  "只有在屋宇的筑造当中

  巨大的日轮在我们的光里呈现

  这才是我们获得的:今天

  这人类所产生的都会消失

  那产生了的,儿女们仍要一一经历"

  在这里,时间作为一种道路,它对存在的造型是巨大的,几乎是上帝在造物,人是生活在其中的英雄,诗人是要用生命之斧劈开时间的,这是一条血路。

  所以在飞行和屋宇的巨大气象中,所歌唱的乃是人之博大生命。这就是一禾所崇尚的、有时也还可以称为哲学的:性灵本体论,一禾这样理解"博大生命"

  "所谓博大生命或伟大生命是指那些说出了大文化风格中主导精神的导师的总和。他们相对于我这种凡夫俗子,是生存在大文化风格时间和命运中的,这个时间是与今天共时的,因此不同于十年一代,百年一纪的物理时间,也不同于'时代'性的,以盛衰我标志的历史时间中,他们也就如克尔凯戈尔所说不仅有时代意义,而且回复了纯粹个人的伟大价值,或如波普所说,这就冲破了历史决定论的时间限制,在斯宾格勒和汤因比首创的大历史观的文化哲学体系中,他们指出,这一文化风格时间或命运时间跨越了很多世纪,从而人类是生活在第三文明中,这一大时间观的单位跨度大约在一、二千年左右。我们所说的'现代文明',是一个相当暧昧含糊的称号,在时间范畴里,它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处于第三文明末端:挽歌,诸神的黄昏,死亡的时间里,也处于第四代文明的起始:"新诗、鲜霞和生机的时间"

  ×××

  在这两首诗的建造上,都有着叙述与抒情复杂而完美的和谐,它们始终有二个声部的和声,时间独立,时间互相渗透、表现,它的复调与乱章表现于时间的延续中不断交叉出现各种衍生的双重变奏,体现了坚持前进与增加深度、广度、力度之间心理压力、和精神空间的张力。这是它完美而且大气象的基本保证。

  海子说一禾的诗总是"长风千里"的,我的感觉是它总象一幅大壁画,并且以洪水和波浪的方式与速度一泻千里,雄伟而壮观。他总是保持着一个人的动态,这样也就保证了歌唱时的高亢以及叙述的激情。

  在语言上,它连续出现的意象,并不仅是字面意义的派生组合,更是因为一个意象需要同另一个同样精美,强烈程度的意象并立。这样虽然它们并没有在意义和形象上相类似,但正为意象的似乎不是自己,而仅仅以一种无为的词语方式穿梭流动,就形成了一种逃离自己的自由,因而流动彰示了时间的跨度,全诗的多重交响,意象的忽生忽灭,就体现了这一点,这是有巨大的运行的活力的,这一点与目前当代诗中仅仅寻求相异的令人惊奇的意象组合排列,形成了完全不同的表现,前者是富有创造而后者仅仅是独创。

  一禾认为:"在很大程度上,诗的思维是'下一个'(观念、思想、印象、意象等)得以流入,它并不着力于把'一个'说透,说出讨论,而是在不断运动中呈现出活力,从而使一首诗以它的自律性有别于其它人类的创作。"

  必须在这个意义上理解一禾的诗是"感应--歌咏"的方式,与海子"事实--陈述"的不同。为寻求下一个意象,依靠的决不是技艺,而是心力。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一禾在创造语言。这已经不是一个诗歌打破语言规则的简单问题,而是语言脱离了字面而自我表现,这是借助于情景的一种极度超越。而且与语言脱离字面后仅仅变成声音、图样、按约定俗成自动寻找伙伴的杂乱的语言实验相比,是一种反向的、积极的、创造的而且却非虚有的诗歌方式与诗歌思维。

  我们看《屋宇》中""这个意象,从"迁移者的大桥""长风鼓荡的桥梁""这桥也是旅人的屋宇。/这桥也就是我们的心脏",桥已完全脱离了它本身的意义和可以有的象征联想,而且本身的相貌也没有意义了,或者说在意象的连接上已经没有原来的基础可言。这个字成了一个空的,然而却以最大的内涵,以及最大的优美容纳了它的意义,内心世界的空间感,正是这种直接和超越,出现的表达中得到的扩张,这个世界已全然不能还原为原生态了。

  布莱克说:"有一种能力可以造就一个诗人,想像,神的视力,一禾的诗是纯粹的、完全的想像,它的精神创造力是神性的,大生命的,一禾看到了一个大时代,而且以他的诗歌提前铸造了它的弯顶,演示了它的速度,这无可鉴定地,他是大时代上的诗人。

  最后需要再次谈到这一点:把抒情和史诗结合的契机在于,意象于逃离自身的过程中形成了自律性,而这个自律性本身正是生命结构的映射,这时的自由写作不是一个技艺的问题而是一个创造的、生命消散的过程,是真实的创造,一禾的诗歌、哲学还有他短暂的一生,都明白地证明了这一点,在我们目前时间之中,这是多么无畏的证明。

  所有的片断都有自身的光明,并于互相的照耀中形成一个整体,这个浑然的整体,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或者精神的历程,而这个历程之所以大是因为它就是宇宙本身。

  宇宙和光明是无限大的,无数和无限的生命投入自己成为不尽的源泉。一禾说:"诗是生命律动的损耗,也是它的感情……诗已是我生命的律动的损耗,但还未能深如它的感情。"

 

  啊,大生命!?

 

  ZF1990。清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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