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www.xshdai.com | 2008-02-22 23:01:03 | 本站综合 | 浏览:1255次 |
邹静之
正午的黑暗
5月31日下午,象往常一样,我在房间里看书,总听见门轻轻地响着,象是有人来,出去看过几次,没有,那声音太象一禾静静地走过来了,他总是这样,轻轻地推门,轻轻地坐下,轻轻地说话,做着一些简单的手势,他的目光慢慢地渗透你,带你去他的《大海》。
整个下午,总是觉得他在走进来,盼着他走进来。
得知他病倒是在5月15日的晚上,走进那座熟悉的院门敲过门后,出来开门的不是常见的那位保姆,是一禾的姐姐:"一禾住院了,情况很不好。"随后,她讲着一禾在13日晚上的情况。我听着,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前几天晚上他还在我家。"这是强加给我们的一个事实,听完后,我感觉到我的血似乎慢慢流尽,情绪坏极了。
青年诗人海子去世后,一禾更经常地来我这儿,他的悲伤无法掩饰,他不断地谈着海子的往事,亲人般地为海子的丧事奔忙着,得到海子死讯的那天,我恰恰收到了《草原》杂志,那上面发表了我代约的海子最后完成的几首短抒情诗,人去诗在,更添一番悲愁,晚上到一禾那里,相对无言时,深觉他的周围已被哀愁布满。
"我的那本诗集暂时不出了,要千方百计把海子的诗集出出来"。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我相信每一个诗人,都知道这话的分量,那些日子,他无法睡着,他说:"总觉得海子没有死"。
从山海关办完海子的丧事回来,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我家,身上头上落满尘土,他细细地讲着经过,他的倦意与悲伤是那样的重,他神圣的情意光辉,使我感动。
在处理了海子的大部分遗稿后,我和一禾参加了几位诗人的集合,他不断地喝酒,几乎不吃饭菜,怕他醉时,已经劝不住了,夜里送他会甘家口的新家时,他说:"我要这样,海子死后我太沉重了,我要把这些吐出去。"
海子死了,一禾用友情和艺术家的良知,完成着他的人格,海子的死及丧事,遗稿的处理,使一禾加快地走向5月31日。
在写这些文字时,我反复放喜多郎超然的孤独音乐,听这些乐章我能看到一禾在对面看着我,他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与一禾相识,最初的惊异是他可以把新旧约的原文背出来,他能够精辟地说出自己的理论,尤善谈对长诗结构的设想,他善辩但觉无霸气,一禾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写作和看书上边,每次去看他,他总是在那张桌子前,无一例外地在写。他的学问如一座很结实的台幕,我感觉到他拼着性命在台基上立着什么,他完成了4000余行的长诗《大海》,及上万行长短不一的抒情诗,他应了自己的那句话:"象诗一样活着。"
5月16日,刘湛秋、唐晓波、麦琪和我在天坛医院的走廊,不断地寻问着一禾可能的结果,我走进病房,一禾平静地躺在床上,一种宁静从床上浮升起来,他是那样的平和,松弛,象海最静的时候,我在心里呼唤他,没有回声。
6月1日上午,西川打来电话,当"坏消息"这三个字刚一说出,我知道,一禾走了,他走了。
当我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衫把这些文字写完时,夜在衣衫的外面重重地包围了我,原本就有的孤独,此刻更深。
韩东
海子。行动
(《选自第二次背叛》)
海子自杀后,第三代诗歌内部议论纷纷。死亡及其方式使海子的面孔变得深奥。不论他的本意如何,这次死亡在具体的时空内无可避免地成了一个象征。正象有人指出的那样:中国当代先锋诗人还没有自杀的呢!海子是第一人。言下之意,海子死得其所、恰到好处、正是时候。他们为此欣喜若狂,第三代诗歌运动也似乎向前大大地推进了一步。这里,除了头脑简单的认同(西方现代主义运动)外,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原因--第三代诗人对行动的渴望。自杀是行动最极端的形式,它理应受到行动主义者们的推崇。
我曾讲过第三代诗歌的共性特征:实验。实验就其反证本质而言就是对传统诗歌概念的背叛。到了极至,甚至否定诗必须由语言材料构成。纸笔也纯属多此一举或者可有可无。诗至此可以是身体的艺术、行动的艺术。为了和日常生活区别开来,行动主义者一直在寻求超凡脱俗的行动。他们酗酒、打架、玩女人、四处流浪、培养怪僻,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一个诗人。最终他们发现自己非但不能免俗,而且境况越发糟糕。现在,只有死亡没有一试了。海子之死对于他们自我的确立的意义不言自明。但这些和海子本人毕竟无关。
海子之死只能是诗人悲惨处境和内心冲突的一个证明。外面不能从他的死亡去追溯他的诗歌,而只能从他的诗歌中去发现使他赴死的秘密。如果说海子是为了诗歌而死的,那一定说明他的创造力已面临绝境。死是一个解脱,而非任何意义上的升华。
写不出诗来就应该一死吗?如果有人象我们证明了这一点,诗歌的事业就是值得我们付出全部生命的。关于海子之死的猜测永远得不到证实,无论是行动意义上的还是诗歌意义上的。但就我读到他的那些极为优秀的作品而言,我坚持认为海子是一个写不出诗来就宁愿一死的人。虽然这很可能不是这次死亡的具体原因。
陈东东
丧失了歌唱和倾听
--悼海子、骆一禾
布罗茨基在论述曼杰斯塔姆的一篇文章中说:"'诗人之死'这几个字听起来总是比'诗人之生'这几个字更为具体。"因为,"生命"和"诗人"几乎是同义词(或许也同样模糊不清),"而'死亡'-即使作为一个词--则差不多像诗人自己的作品即诗那样明确。"布罗茨基的这一解释大概也适用于有关诗人之死的另一个事实--诗人之死总是要令人思考的那个具体的死亡事件背后的含义,正像一个合格的读者总是要发现一首诗的真谛一样。现在,当我面对两个诗人--海子和骆一禾的死亡,我所关心的也不仅仅是这一事件本身。
海子死于自杀。他于1989年3月26日下午5点30分在山海关和龙家营之间的一段慢车道上卧轨,被一辆货车拦腰轧为两截。他带在身上的一份遗书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海子把遗稿全部托付给了骆一禾,这些遗稿包括巨制《太阳》(由诗剧、长诗、大合唱和小说等构成)、三百多首优秀抒情短诗和一些其它作品。
在海子离去后的第49天(5月14日),骆一禾因脑出血而晕倒在凌晨。他被送往医院做了开颅手术,但是不见疗效。他昏睡了18天,于1989年5月31日下午1点31分在北京天坛医院病逝。骆一禾的绝笔,是5月13日夜写成的纪念海子的文章《海子生涯》。
我了解他们,但并不跟他们熟识。我曾经见过一禾一面。那是去年(1988年)夏末,在一个黄昏,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当我走进屋子,一禾正凭窗而坐。他在倾听--鸟啼、虫鸣、黑夜落幕的声音。他是那种南方气质的诗人,宁静、矜持、语言坚定。他谈的是海子,说话的时候,眼光闪现出对诗歌中音乐的领悟。一禾给我的来信,谈的也是海子,以及海子之死。
由于他那凭窗的姿势,我把一禾看成了一个倾听者,一只我诗歌而存在的耳朵。而海子则是嗓子,海子的声音是北方的声音,原质的、急促的,火焰和钻石,黄金和泥土。他的歌唱不属于时间,而属于元素,他的嗓子不打算我某一个时代歌唱。他歌唱永恒、或者站在永恒的立场上歌唱生命。海子的悲哀可能是,他必须在某一个时代,在时间里歌唱他的元素。把带着嗓子来到这个世界,他一定为这个世界上的迅速死亡--尤其是声音的迅速消失而震惊。这个世界迫令他在短暂的几年里疯狂地歌唱,并使他不满足于只用一副嗓子歌唱,海子动用了多重嗓音,鸣响了所有的音乐,形成了他那交响的诗剧。美丽、辉煌、炽热,趋向于太阳。如此广泛和深入,如此的歌唱加速度使他很快达到了声音的最高处,到达了使声音全部返回的洪钟的沉默、永久的沉默。这样的沉默过于彻底了--海子自己扼断了自己的歌喉!
海子属于我们这些诗人中最优秀的歌唱。与海子的歌唱相对应的,是永恒优秀的倾听之耳。一禾有同样优异的嗓子,可是他从来不谈论,也尽量不让人注意他的歌唱。他谈论的始终是他的倾听,他愿意让其他的耳朵与他共享诗之精髓和神的音乐。一禾的这种优异,集中于他对海子歌唱的倾听。当一些耳朵出自不同的原因纷纷向海子关闭的时候,一禾几乎是独自沉醉于海子的音乐里,并且因为领悟而感叹。今年春天,一禾成功地演讲了"我考虑真正的史诗"这一题目,他的演讲不仅透彻地分析了海子的诗篇,并且对那些诗篇更是有创见的丰富。
对于诗歌来说,歌唱和倾听是同样重要的,有时候,倾听对于诗歌甚至是更加根本的。在海子和一禾之间,事情就是这样--由于一禾特别恳切的倾听、要求、鼓励、磨炼和提高海子的歌唱;由于一禾特别挑剔的倾听,海子的嗓音才变化得越来越悦耳--
黄金在天上舞蹈
命令我歌唱
倾听者正是歌者的黄金。
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如此年轻,又如此杰出,在这个世界上短暂地停留。死的时候,海子25岁,一禾28岁,他们最重要的作品都还没有完工。他们是一对密友,互相敬佩和热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一个尽情歌唱,一个就倾听和沉思。他们对大真理怀有同样的热情和信心,竟然在同一个春季相继离去。
当一个扼断了自己的歌喉,另一个也已经不能倾听,当优异的嗓子沉默以后,聒噪和尖叫又毁坏了耳朵。由于这两个诗人的死,我们丧失了最为真诚的歌唱和倾听。
(1989。6。15)
- 评 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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