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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移的征兆:读蒋志个展《神经症及其呓语》
中国先锋艺术 | 时间:2008-08-22 09:41:43 | 作者:李建春 | 浏览: 11次
今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一个原本很个人化的展览意外地获得了开阔的背景。《神经症及其呓语》中的所有作品都创作或构思于汶川大地震之前,现在看来,却很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挣扎、沉沦的写照,偏执狂的白日梦,对征兆的观察和期待,神经质的通灵……自从文明染上了现代性这一新原罪,艺术家总是从领悟了个人的处境开始,进而领悟了时代的处境。正如《我是你的诗歌》所暗示的,通过观念净化和为艺术“去皮”的工作,蒋志裸露的毛细血管与时代的脉搏交织在一起。幻象、荒诞感在他的作品中贯彻始终。他习惯于从个人性的存在感中提炼、设计出某种图像,并渐次拓展、扩大覆盖面,得出一个系列,直到遭遇了现实中更大的荒诞,才嘎然而止。现实早就让想象黯然失色,但是他假装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现成品如果不烙上梦幻的印记,就不能算为他的艺术。“光系列作品”(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开始于一个意念——试探性地进入、面对强光,像做行为艺术,然后才把记录该行为的独特影像进行观念复制和情景置换,探索各种可能性,不拒绝偶然事件的惠赐。蒋志曾记录过被照射的感觉:不能直视,被击中后大脑空白,臣服,面对更强大存在时的战战兢兢,生活于“普通”状态和怀疑主义的正当性。但到了《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成钉子》(对被媒体炒作一时“史上最牛的钉子户”的“探照”)时,“现实中的魔幻”竟使设计出的魔幻相形见绌,因而也差不多是终结的时候。在主题深入的过程中,光的角色发生了超出作者感受的变化:从迎面入侵的暴力,到提升日常的奇迹,或荒凉死寂处境的照明、拯救者,再到作为“看”现实必不可少的方法——这正是通常所讲的形象思维的魅力。本次展览中出现的硅胶作品和“彩虹”作品应该都是相应系列的尾声部分,通过转喻-图象置换拓展语义,已显示出与原初观念异趣的漂移。
皮:表面,感性,现象,快感,拒绝深度,反本质,享乐,摄影; 露出毛细血管或神经的皮:肉,本质,震惊,对性恶心,真爱,透过现象看本质,反摄影,焦虑。 观众只被允许看到模本的单面,即“浮雕”,这是摄影的极限。做成全立体的作品并不难,难在不能超出艺术家内在的真实感,因为一旦出现观念的谵妄,就不好收场——蒋志的眼睛和经验,严格说来就是镜头,他还没有作好放弃摄影家身份感的准备。因此作品必须如显影膜一般轻盈,若有若无,硅胶的质地很好地实现了这一点。用红色羊毛丝仿造毛细血管,其实只是随意敷开,做得像而已,这也为猪羊狗的皮上出现怪现象在技术上提供了可能性。《我是你的诗歌》1-10号,内容很复杂,除5号是汽车“皮”以外,都是人体的拓件。把身体做成标本一样的东西,是伪科学——刻意营造出某种“研究”的氛围,以冲淡观念的残酷。但汽车本身包含了科学因素,所以唯独“车皮”需要是立体的、现场的。因为汽车是身体的延伸,所以也有“皮”(对车祸的恐惧)——有些车比人还怕痛,因为人只有一条自然的命,死了就死了,很简单,车子却有一条社会的命,死后还可以“复活”,很复杂。《我是你的诗歌》不可避免地沉浸在死亡和哀悼的气氛中,可见恋物与恋死差不多。9号作品把女人性感的部位切下来分别地爱。本次展览中的三件新作却完全放弃了仿科学的非人性,出人意料地进入希望的领域。 猪:白痴,发胖,肉欲,消费,后现代的象征。“我们信赖上帝”——印在美元上的一句话,在蒋志的作品中成了谶记。直面强光的体验。 羊:在所有文化中形象都不错,好吃,温顺,像义人,代表信念。 狗:忠实,势利,灵敏,总是被某种势力驱使,爱国主义,抵制法货,对“历史必然性”的期待。 这个作品构思于中国地产和股市泡沫崩溃时,反映了不少股民和房奴的心理,但完成于地震后,展出于奥运前,进入了什么语境,获得了什么意义,不由自主。 风雨飘摇的年代,征兆多多。中国历史上历次动乱都与迷信有关。比如元朝末年黄河民工起义,“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一句谶语,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戏仿谶语显示了作者对于中国民众的超验精神的把握(把含有基督教精神的语句用作“谶语”,笔者认为粗率。人类学和符号学倾向于将宗教和迷信“等同”地研究,艺术家亦取此态度),至于怎样建构理性的民众精神,猪羊狗身上的三句话反读之后又正读,或许就是口诀——反读于意识形态,正读于真理,但真理也是一种意识形态——“谶语”之妙就在于无处逃避。媒体暴力、极端民族主义等等无非是精神奴化的结果和持续的奴化。“征兆”背后的信息其实非常现实。IN-GOD-WE-TRUST整体作为一个符号,显露在猪皮上,作为世界通货的提喻——信赖美元对于人民币可不是好消息,当前的通胀正是从猪肉涨价开始的。“我愿意相信”所有的宣传和高度风格化的新闻,最终,是为了保护我们切身的安全(此安全多么脆弱);像绵羊一样温顺,打开新闻联播和报纸头版之前,手指轻轻一划,已在空气中点击“我同意”(虚拟论坛的协议)。至于“拐点即将到来”,安慰了农民、下岗工人和广大股民,作用极大,中国知识分子的信念亦见于此,可谓百折不挠。批评家朱大可在一篇广为流传的文章《谁杀死了我们的孩子?——关于汶川地震的反省和问责》中指出,历次大地震之后,中国历史都会进入THE INFLECTION POINT:“1966年邢台地震,当年引发无产阶级文化革命;1976年的唐山地震,当年引发北京政治变局,促使毛派倒台和文革结束;如果说前两次地震催生了政治变革,那么本次地震的深远后果,我们至今还难以预测。但它至少已诱发了一场剧烈的精神地震,敦促我们反省和改造制度的结构性弊端,同时,它也必然会形成一种文化记忆,而其主题不是别的,就是大半个世纪以来,中国人第一次从自己身上,发现了更为健全的人性。” 蒋志的兴趣早已从图像学转向媒介-符号学。上述作品用的硅胶,轻、软、半透明的质地,常被用来替代肉身——成人用品商店中的智慧一般艺术家是学不到的,《我是你的诗歌》以轻而易举的“肉麻”与仿科学“标本”的死亡气息构成张力。红色羊毛丝极像毛细血管或神经,从仿真制作的过程又发现了“做一番手脚”的可能性。《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从字面和图像,《乡愁》从展出搭档的安排看来,都很感伤,但是以灰土为“颜料”,已冷酷地把浪漫主义情绪置于无意义、无聊的境地。艺术史和文学史中常见的感伤态度,是把感伤之物“铭记”于心,所用材料或语调,务必经得起时间的磨损以期达于“永恒”。在蒋志看来,这纯粹是自恋,他让“乡愁”对着墙角手淫——极端民族主义和本土主义的自画像。乡土或本土的土,如果没有观念的种子种植,“性的零形式”(挪用拉康的概念)怎样开花结果呢?泥土神圣,灰尘无意义,却本是一物,蒋志的作品细微处有字眼的功夫,可不全是视觉。
文章来源:中国先锋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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