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雨霖，五月的岛都台北，又一次进入雨的时序。六月的第一天，气候或阴或雨的周日，午后的西门依旧人潮熙涌。在这繁华都城最喧闹的所在，砖红的古老瓦楼静默座落，见证过往台北点滴的红楼，今日广场前一落舞台搭建，等待的人们在台前撑起各色伞花朵朵，在微雨中，静候从田野来的诗人，与台北的歌手合奏，合奏一场文学与音乐交会的演出，一次小小的诗诵唱游。

       儿时你我都曾琅琅，却未及深明的诗作《负荷》，在二○○八年春末，字句由纸页跳跃成暖乐音。《甜蜜的负荷──吴晟诗诵／诗歌》两张专辑接续发行，透过诗人苍劲悠昂的朗诵，与集合多位音乐唱作人以诗为本、谱创的多彩乐音，沃如壤土的吴晟诗作，由墨黑文字转化为动人符曲，娓娓贴近你我的心灵。让终于长大的我们，再一次阅读，咀嚼诗句，并从流动的声音，听见文学内里的美丽。

       活动当天，诗人吴晟带着诗作与简单行囊，特地从沉静的田野北上，在台北最繁华的所在，以诚挚质朴的声音，朗诵诗人赤脚立定乡土，为父亲母亲与代代务农的乡人们，为最靠近自己的家人们，所写下的诗作。这场诗诵尤其特别的是，吴晟的朗诵并非传统的单人诵读，也不是播放录制好的卡带作衬底音乐，而是由诗人现场朗诵、乐团即席伴奏，使诗文与音乐分毫无隙的交迭演奏。在诗人么子吴志宁与好友组成的929乐团清丽的旋律衬奏中，吴晟以“土地”与“亲情”为题，朗诵《雨季》、《我不和你谈论》、《阶》、《负荷》等多首诗作。诗人虽然自谦自己不会念诗，但他真切诚挚、音节错落有致的朗读，使诗作本身的韵律，与合奏的音符密密贴合，沉潜诗作里蕴的深沉情感，从而随着诵读吟咏，逐字逐句的浮出笔画、穿透空气，点滴渗入听众的耳朵，汇成心底低回不已的感动。

       除了听诗人朗诵，当天更有参与专辑创作的歌手登台演唱诗歌，以动人的歌声，向诗人致敬。吴志宁演唱《负荷》，代表身为人子的你我长成后，向抚育看顾我们的父母，表达满怀的孺慕赤诚；而《全心全意的爱你》一曲，则大胆跳脱原诗《制止他们》的义愤呼告，反以深情的态度重新阐释，用母语轻唱对岛屿的感恩，简单的旋律饱含深切温情。创作才女张悬以简单的编制，在两把吉他的演奏下，以独到的声腔演唱《我不和你谈论》，曲律清致悠扬，婉约的歌声抚慰听者心灵。

       黄玠则以《阶》一曲，唱出吴晟情诗所展现的脉脉温柔与款款情致。此外，活动更特地邀请专辑美术设计萧青阳大师，说明专辑设计理念、分享创作过程的感想；而参与音乐专辑创作的黄小桢、浊水溪公社主唱小柯、及柏油画家邱锡勋等人的到场参与，更丰富了六月一日西门红楼的文化意义，使雨中的红楼广场，成为文学、音乐与艺术彼此对话、交流、互诠的开放舞台。

       从文学到音乐，从诗到歌，都源自人们最初最真的感动。在台湾因文学诗作触发音乐，以罗大佑最具代表，他在一九七四年，求学时期就以徐志摩的诗创作第一首歌曲《歌》，而一九八二年发行的专辑《之乎者也》，取余光中《乡愁四韵》为本，以诗入歌谱曲创作；从小说《亚细亚的孤儿》电影《异域》触发写作《亚细亚的孤儿》；其后在专辑《家》中，以吴晟《吾乡印象》(序说)一诗改编谱写，搭配丰富的中国乐器演奏，唱出《吾乡印象》独具民族风味的动人旋律。而以文学概念创作的音乐专辑，最早则可溯及一九九三年发行的《鹅妈妈出嫁──杨逵纪念专辑》，近年“斗闹热走唱队”以台湾新文学之父赖和创作蜕生的《河──赖合音乐专辑》最具代表性。

       一如前述的文学概念音乐专辑，《甜蜜的负荷──吴晟诗歌》，也是音乐创作人从文学读到感动，进而创发自己的乐音。反复聆听《甜蜜的负荷──吴晟诗歌》专辑，最令人赞赏的，是这张文学概念创作合集展现的高度音乐美感。整张诗歌创作的过程，从诗作择选、诗词改作、到旋律的谱写、编曲形式风格，都给予音乐创作人最大的自由，使音乐人能用各自的方式贴近诗人。如此开放的音乐创作空间，使文学之“诗”，经过个别音乐人的咀嚼、消化、吸收，转化蜕生出各具声貌的音乐之“歌”，透射成多彩的吴晟诗歌专辑风貌。专辑收录的每首诗歌，都展现了不同音乐人独特色彩与特殊味道，如胡德夫在《熄灯后》展现的行吟唱游民谣风格；陈珊妮在《秋日》字句满溢迷离亲昵的电音情调，专辑的每一首歌都各自在旋律、编曲上，展现独到的音乐特性。

       如此自由多样的曲风，却仍一气呵成，整张音乐合辑浑如一体，除因曲叙编排、铺陈颇具用心外，更关键的是吴晟诗作的绾合作用。如《吾乡印象》中国风味编制、《晒谷场》的闽南语民谣风味、与《雨季》以台湾俚语凸显农民困境，三首歌曲尽管曲风迥异，却在土地、农村议题的关注上取得最大的一致性，彼此对照出台湾多元文化特质。此外，音乐人以当代观点重新演绎乡土诗作，在改作的过程中，也诗作产生新的当代动能。如张悬中在《我不与你谈论》中，抽离诗作的时空脉络与具体细节，专注提取诗人的省思态度与文艺情怀，放大辐射诗作浓密的诗情感怀；或紧扣诗人的主旨，以迥异方式创新表述，如吴志宁《全心全意的爱你》，以闽南语款款表达诗人对岛屿的深爱；黄小桢以倒读诗句的形式，让《沿海一公里》在字句的吟诵中，自然产生音乐，使诗人哀悼海岸失却的伤痛层层累积堆栈。

       吴晟诗歌专辑的诞生，既是新世代音乐创作人以文学深厚音乐，为台湾主流音乐注入一股另类文学清流；另一方面亦使诗人的关怀，透过音乐人的重新诠释，随着美丽的旋律再次传递，积极地与更广泛的当代社会对谈。《甜蜜的负荷》诗歌的丰美，在于音乐语言的多样，音乐类型的多元，更在于歌与歌间彼此交融、对话，展现出的交集--交集在土地、在亲情、在对岛屿的爱。不管你我身处在多么不同的位置，但我们始终站在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