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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瑟瑟短篇小说:鸡与鹅
http://www.xshdai.com | 2008-09-10 18:25:13 | 卡丘主义 | 浏览:206次 | 我要评论

我在6岁的那年夏天得到了一个叫我伤心的绰号:麻脸伞。在我故乡脐带河畔如细雨般绸密的鸟声与风中桑叶沙哑的磨擦声里,“麻脸伞”这个名字在我那群同伴的嘴上飞来飞去,然后像鸟屎一样无情地落到我的头上、我愤怒的脸上。

我讨厌陈国荣和陈国红兄弟。因为经过我的追根索源,“麻脸伞”这个绰号正是最先出自他们两兄弟之口。

那几天我一走出家门,“麻脸伞……麻脸伞……”的叫声就迎面而来。其实跟着陈国荣他们两兄弟鹦鹉学舌的那群小崽子们并无多少恶意,他们只不过喜爱上我这个新鲜而顺口的绰号罢了。

但他们的欢乐是建立在我的痛苦和卑微之上。我一听到他们这样无辜地叫我,我的脸上就像针扎一样疼痛。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麻脸独眼孩子。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我从6岁开始,就已经懂得了耻辱和自卑这种古怪而要命的情感,我想摆脱它的到来,但它一厢情愿地进入了我幼小的生命。

因为害怕那绰号的袭击,我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如同面壁思过的犯人,我在一堵土墙下愁容满面,怀抱一堆破瓦片。

与其说我是在玩弄破瓦片,还不如说我是企图通过锃亮的破瓦片来窥视我那张麻脸。但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张残缺不全的、模糊糊的脸的影子。一整天的时光我都在与破瓦片中脸的影子相互探视和躲藏中被打发。

其实我早已习惯了我的独眼,而对于我满脸的麻子,我则一无所知。如果不是“麻脸伞”这个绰号被陈国荣两兄弟突然强加于我身上,我可能对脸上的麻子还不会如此在意。

那几十天我在村中消失,引起了村里那群小崽子们的注意。有一天我正在家里拼凑着那堆破瓦片,恶狠狠地窥视着破瓦片中我灰蒙蒙的麻脸时,那群小崽子们在陈国荣、陈国红兄弟的带领下闹入了我家院子。

他们对我的寻找是在14岁的陈国荣的指挥下进行的。陈国荣像一只雄赳赳的小公鸡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在他沙哑的口令下,小崽子们兴高采烈地齐声高喊:

“麻脸伞——麻脸伞——”

我躲在窗子下,紧紧抱着那堆冰凉的瓦片缩成一团。当他们愉快的叫喊抵达我的耳朵里时,我胸口上涌出了无数只蚂蚁咬噬的感觉。我想呕吐,我想哭泣,但耻辱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堵塞在我嘴里。

他们在我家院落里一起一伏的喊叫,使我理解了这样一个道理――耻辱早已存在于我的身体里,只是被他们发现并把这个秘密从我的身体里拖了出来。

陈国荣的弟弟陈国红是一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家伙,他比我要大两、三岁,但说起话来还没有我利索。他嘴里像是永远咬着一个萝卜似的,总是不停地嘟嘟哝哝,一副气咻咻的样子,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骂些什么。这个时候,他正是那群小崽子们中骂得最卖力的一个。但我的绰号通过他舌头打滑的嘴冒出来后,听起来如同一堆散沙,己经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们乱喊一气而没有听到我任何回声后,就更加起劲。他们像一群小强盗一样在我家屋子里窜来窜去。

由于紧张和慌乱,我一头钻进了墙角的鸡笼里。如果不是他们这次的闯入,我真还发现不了置身于鸡笼中的独特境界。

我家的鸡笼宽大、阴凉而寂静。它是用竹条编织而成的上下两层的阁楼式鸡笼,我倦卧在下面那一层里。鸡粪像草坪那样软绵绵地铺了一层,给人一种重新躺到了桑叶摇篮里的感觉。只是鸡所带来的谷物、泥土和虫子的气息与鸡粪的腥臭交相混杂,向我包围过来,弄得我鼻子痒痒的,几次差点打出嚏涕,但被我成功地忍住了。

透过鸡笼的竹条栅栏,我隐隐约约看到了陈国荣他们的脚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东踢一脚西踢一脚,还一边不停地叫着我的绰号。

鸡笼里光线昏暗,他们在外边显然看不清我。我突然觉得这昏暗而气味古怪的鸡笼是多么适合于我,我想我要是一只游离于村里这群小崽子们之外的家禽,那该多好啊。可惜我只是一个6岁的麻脸孩子,在鸡笼里躲藏也只是一个绰号的短暂逃避。

我惊讶地看到他娘的陈国荣从我爷爷陈万财的卧室里抱出了一坛酸菜。他把坛子抱在小腹上向前移动的样子,就像一个幸福的孕妇。而紧跟在他屁股后的陈国红则提着我爷爷的一只长嘴夜壶,夜壶乌黑发亮,像一只肥硕的黑鸭子在他的手上显得沉甸甸的。我看到他那副吃力的样子真担心他会把那只可爱的夜壶打烂在地上。

我侧卧在鸡笼里好比一只瘟鸡,但为了不让那该死的绰号像麻子一样沾到我脸上,我只有忍声吞气地在鸡笼里记下他们罪恶的游戏。

我爷爷陈万财每晚必尿一夜壶尿,那尿金灿灿的泛着骚气。果不出我意料,陈国红有些提不住了,他嗷嗷叫着,沉重的夜壶在他手上如一只受惊的黑鸭子弹跳到了地上,金灿灿的尿水哗地一声溅到了陈国荣、陈国红与蔟拥着他们的那群小崽子们的脸上,顿时他们发出恶毒的笑声。

接着的游戏却叫我目噔口呆。陈国荣像是我家里的一名熟悉的家庭主妇那样掀翻了那只酸菜坛子,他一屁股坐在了坛子的圆肚子上,然后动作麻利地拧下了坛盖。我看见他的双手伸进了坛里摸索着,一副乐不可支的蠢宝相。但不幸的是,由于重心不稳,陈国荣骑着坛子就好比骑着一匹烈马,坛子左右滚动起来,而他的双手又被狭窄的坛口卡住了。接着陈国荣被酸菜坛这匹古怪的烈马掀翻在地上,就像他掀翻菜坛那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地面的声音。只是他四脚朝天,脸在那只夜壶上狠狠亲吻了一下,他的嘴脸立即夸张地变了形,装出一付愤怒的呕吐样子。

那帮小崽子被陈国荣这一瞬间的极富欣赏价值的滑稽遭遇,弄得更加兴奋,他们如一群秩序混乱的猴子围着我家的酸菜坛子手舞足蹈。而坛子在地上还滚动不止,小崽子们嚷嚷着争先恐后往坛子上扑,他们谁也没有骑上去乐一乐就被摔倒在一边。我想我家的酸菜坛就那么难以驯服吗?

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到我家来的真正目的,而被一只巨大的椭圆形酸菜坛弄得气急败坏。我在鸡笼里窥视着他们这群蠢货,有一刻我差点忘记了我的麻脸身份,想走出鸡笼帮他们骑上坛子。不过,我还是马上意识到一个绰号的拒绝者是不应该被这等无聊游戏吸引住的。

现在细细想来,那只滚动不止的酸菜坛子,似乎装满了我家大大小小6口人一年四季的下饭菜,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它的滚动和掀翻当时并没有让我感到耻辱和愤怒。我的耻辱来自于那个被我拒绝的绰号,我的愤怒也只是来自于随后他们一系列的恶作剧。

当鼻青眼肿的陈国荣从夜壶旁边爬起来时,酸菜坛奇怪地在一个小洼地上稳住了。于是他们一拥而上,扑向坛子,我痛苦地闭上我那一只明亮的独眼。

我家6口人一年的下饭菜即将被这群饿鬼哄抢掉。他们从坛子里抠出了鲜红的干萝卜、酸甜的蒜头、水淋淋的扁豆以及乱七八糟揉在一起的白菜帮子与辣椒,弄得一屋子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最叫我受不了的是那股陈年的酸菜气息抵达我的鼻孔时,引出了我一泡泡口水。我不得不在他们吧叽吧叽的吞食声里强咽口水,把头深深地埋在一堆鸡屎上。

我记住了他们的掠夺与糟塌。我一边在鸡屎的气息里抵抗着我家酸菜的美妙气息,一边记住了陈国荣、陈国红兄弟嚼食酸菜时被憋得通红的两张幸福的嘴脸。

不过,我随后目睹的那场闹剧却叫我哭笑不得,心中的隐痛甚至难以抑制住,我羞愧地将一大把沾糊糊的鸡屎抹到脸上。因为我痛恨我一脸的麻子,是它们带来了今天的灾难。

这群无理的小强盗实在吃不动了以后,就把那些属于我家的酸菜塞满了他们的所有口袋,并且不断有人放出酸溜溜的响屁。他们的腮帮子一律鼓囊囊的,发出和结巴陈国红一样含糊不清的快乐的叫声。

他们这样乱搞一气,却还剩有扎扎实实大半坛子酸菜,可见我家那年的下饭菜是多么充足。但不幸的是,我家那些反应迟钝的成员将要咽下这半坛散发出一股骚味的酸菜。

陈国荣在转身即将离去的那一瞬间,差点被地上那只夜壶绊倒。他朝它看了一小会儿,细小的眼睛里跳动着两朵罪恶的火焰,他从地上提起那只硕大的夜壶时,我还以为他只是想把它偷走。

但他不,他并不想偷走一只灌满我爷爷陈万财的尿液的夜壶。他摇晃着身子走到那只侧卧在地上的酸菜坛前,可能是由于激动,他举起夜壶的手有些颤抖,但陈万财一夜的尿液射向了酸菜坛里。我又一次屈辱地低下头颅。

我想冲出鸡笼去击落那只正在变得枯竭的夜壶,但显然我不是陈国荣的对手,况且尿液已经全部射入了酸菜坛子里,已经变成酸菜的一部分了。那我的行动又有什么意义呢?

由于羞愧,这事我一直没对家里人透露。可能是一夜的尿液轻易就被大半坛酸菜稀释了,这好比把一泡尿撒入一口池塘,虽然那味道有些不对劲,但毕竟酸菜的气息大过了尿骚气。加上我家的人吃饭的时候都闷头闷脑,谁也没有提出异议。在以后的日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敢吃菜,其他人并没有少吃这大半坛掺入了陈万财一夜尿液的酸菜。淡淡的尿骚气丝毫也损害不了他们一贯良好的胃口,直至年底那大半坛酸菜被我家五张嘴吃下,我才松了一口气,心情才变得好转起来。而在此之前每次吃饭时,我都会痛苦地想起陈国荣这狗娘养的高举夜壶将金灿灿的尿液射入酸菜里的得意情形。

其实我并没有冒犯他们,只因为我长了一脸麻子,同时让陈国荣兄弟找到了一个非要强加给我的绰号而已。那天我坐在鸡笼里像一个无声的泪人儿。

陈国荣干完了这件往酸菜里掺尿的勾当后,接着又干了一件让我痛恨得咬牙切齿的事。

是他那个结巴弟弟陈国红在窗台下发现了我那一堆费了好几天功夫才拼凑而成的破瓦片。他舌头打滑地表达出这样恶毒的意思:

“打碎麻……麻脸伞的瓦……瓦片……!”

陈国荣马上附和上他弟弟陈国红的意图,他挥舞着粗壮的大手,指挥那群小崽子们一阵噼噼啪啪地猛砸。只一眨眼功夫,我那精心拼凑而成的瓦片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粉末,七零八落地撒在那里如同一滩叫我伤心的鸡屎。看来我以后只能通过那些发亮的稀鸡屎来窥照我的麻脸了。

他们从我家院落里带着胜利者的喜悦撤走之后,我还呆坐在鸡笼里默默地思考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一切已经像那壶尿液一样渗透进我幼小的生命里了,我为此要通过漫长的岁月才能将它稀释掉。我逐渐意识到我身上已经无形中染上了耻辱所散发出的尿骚气,通过我无助的忧伤它也许会一点一点地被过滤掉。但我害怕走出鸡笼,害怕我的麻脸在阳光下重现我浓重的忧伤和耻辱。

那天直到有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带着一只羞答答的小母鸡,在黄昏将临的时刻步入鸡笼时,我才猛然想到我得离开,不然我也会变成一只愣头愣脑的公鸡。我正要结束这一下午的鸡笼生活时,那只大公鸡竟然迫不急待地在我面前将小母鸡压倒在地上,它像一个优秀的杂技演员一样骑在母鸡背上,尾部霎时就紧紧吸到了一起,发出一连串动人的咯咯声。

我难以理会鸡这种比比皆是的小把戏,于是我猫下腰,从鸡笼口艰难地爬了出来。进去时那么顺利,而出来时却笨拙多了,我差点将这个庞大的竹鸡笼整个儿拱翻。我想这可能与我心情变得恶劣有关。

但叫我不好意思的还是,出了鸡笼以后我又怀念它。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我不断回忆起那个呆在鸡笼里的下午。

我回忆的是鸡笼里阴暗状态下的短暂而深刻的感受。我忘不了鸡的气息在那天下午潮湿地附着我全身,如果没有鸡笼外的那些恶作剧,鸡笼里的我简直可以昏昏入睡了。事隔多年,我才清晰地整理出我与鸡的关系。我在出生后不久即从摇篮里滚落到地上,是鸡啄瞎了我一只眼睛,同时在我脸上留下了让人取笑的麻子。正因为这样,我才在6岁时钻入了鸡笼,并意外获得了生命中的忧伤和冷眼旁观游戏人生的体验。

我一直在思考鸡这种本应成为我的冤家的家禽,它们在阳光下展现着温顺的习性与对自由生活的鸣唱,像表达着我生命中不可能的那一部分。因为我在生命的开始即成为了恶作剧的受害者,连鸡这样温顺而自由的动物也差点将我置于死地。但我并不讨厌鸡的气息,我甚至坚持了许多年对鸡的鸣唱的模仿,在我感到忧愁和孤独的时候,我还会一头钻入鸡笼重温家禽世界的气息。

而从此我受到了恶作剧的影响。我强烈地体验到了生活之恶。当我的心灵被鸡无端一啄后我又得到了鸡笼的庇护和笼罩,当我被同伴的游戏绰号紧紧追逐后,我便看清了游戏的规则――只有对他人的伤害才能获得游戏的快乐,这便是恶作剧的目的和全部意义。

陈国荣、陈国红兄弟率领着村里孩子们的队伍还在我生活中游离,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飘逝,那个当初让我恐惧万分的绰号正在失去它的锋刃,也根本不可能戳伤我了。

他们还在村里以新的花样打闹游玩,充满了极端的快乐和新的弱者的哭泣。因为我的麻脸和独眼,我是无法加入其中的。当然我浓重的忧郁与自卑也只能使自己远远地站在他们的欢乐之外。

那些鸡毛翻飞、阳光潮湿的岁月,我总免不了对他们游戏的好奇和莫名其妙的向往。我一般距他们中心有十步之遥,最多在五步之外向他们冷冷地打量。

而好奇的是他们并不赶走我,相反有我游离于他们之外观望,使他们更有兴趣将无聊的游戏进行到底,并故意弄出虚情假意的喧闹。

我们村里那群没有出息的孩子,好像总是以陈国荣、陈国红兄弟为中心。他们如同一群愚蠢的蚂蚁团结在两块臭肉的周围,但又表现出众星拱月的亲热和盲从,那种闹哄哄的你追我赶的场面,时常弄得我不得不转过身偷偷发笑。这就是他们那个圈子的真相。

在我6岁的黄昏,我经常在村里独自行走,我一言不发,像一个突然出现在村里土墙下的怪客。那一段时间,我真正体验到了孤独的滋味,孤独就像一棵风中的狗尾草在我心里发抖。我站在夕阳西沉的光晕中,冷风在我四周吹动,使我孤立无援地茫然张望。我走走停停,童年的脚步好像被我自身的阴影缠住,我感觉到随时都可能绊倒,好比一只黑夜里蹒跚而行的鸭子。我看不清童年模糊的道路,就像看不清突然到来的仇恨和难以寻觅到的友情一样。

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发出鸭子般“嘎嘎”的尖叫,那种沙哑而细小的声音介于欢乐和痛苦之间。如果你能穿过时间的黑夜,重回我几十年前的村口,你就能听到我那类似鸭子飞扑时所发出的零乱叫声。那是因为我幼小的心灵感到了孤独和无助。

后来我在孤独和无助中,走向了村里一群洁白的鹅。那时这群肥硕而健壮的白鹅正从河边回来,它们迈着孕妇那样幸福的外八字步,唱着比谁都高亢的生活赞歌,金色的夕阳照耀着它们脚下的道路。

我是在陈国红家门口那条窄小的泥路上,与这群傲首挺胸的白鹅相遇的。它们即使在昏暗的黄昏,也闪烁着一片炫目的白光。那是我所见到的最纯洁最干净的光芒,就像我曾在一场真实的幻觉里,潜入河底看到我6个早夭的哥哥翻腾出的白色波浪。我独眼里浑浊的忧伤在那一霎那间,就被那片白光濯洗一空,独眼里仿佛被成千上万只白鹅拥挤成一片晴朗的天空,我所见的只是欢乐与纯洁、自由与爽朗。

我6岁的人生真是混入白鹅之中的一只丑小鸭。我上身穿着一件陈旧而短小的黑麻布罩衣,下身却是一条灌满了冷风的肥大黑绸裤,头发零乱不堪地耷拉在额头,一只眼睛闪闪烁烁,另一只眼睛疲惫地紧闭着,由于炎热和羞涩,我脸上的麻子正变得绯红。这就是我,一个不断受到伤害的少年,若有所思而又显得呆头呆脑地被一群白鹅包围。

白鹅们亦步亦趋,充满了少有的灵性和盲目的理解,它们在我四周久久停留,修长而弯曲的颈项深深打动了我敏感的心灵。我喜欢它们浑圆的身体,而那不失力度的曲线更叫我为之莫名地一颤,仿佛已经把它们拥抱在怀里。

我不知为什么能在一霎那间热爱上这群白鹅,而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注意到它们在村中长时间的活动。我现在置身其中,心中充满了仿佛获得新生活的激动。我同时在夜色温柔、白鹅簇拥的背景下,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觉,我身上的麻布罩衣与黑绸裤尘土般脱落,白色的羽毛雪花似的从我的皮肤上冒出,然后丰满起来,在风中颤动着发出洁净的白光。接着奇妙的幻觉还让我瘦小的脖子拉长并且微微弯曲,像蛇一样光滑而灵活。我感觉到有一只孤傲的白鹅正在我体内膨胀。一种毛绒绒的激情正充溢到我的血液里。我忍不住左右转动了一下弯曲的长脖子,这时我喉咙里随着发出一连串欢快的“鹅鹅鹅”的叫声。即使是在幻觉里,我也明白,我通过鹅的叫声重新获取了童年的欢乐,这正好与我模仿鸭子沙哑的叫声相反,原来欢乐与忧伤只是存在于两种不同的幻觉里。

我正在与白鹅混为一体的短暂幻觉里自得其乐的时候,我小小的冤家陈国红出现在他家倾斜的院门口,他像一个稻草人那样摇摆着身体,正向鹅群走来。

当他在那条泥路上越来越近时,我看清了他手中好像拿着一只长长的粪勺,噢!是一只粪勺。他一会儿把粪勺举在手上,一会儿又扛在肩上,像一个阴险的旗手。陈国红的突然出现,无疑对我和这群白鹅构成了一个新的威胁。

只是白鹅误解了这个心怀鬼胎的结巴。它们像刚才欢迎我一样不加区别地围拢了陈国红,一时鹅的欢叫淹没了陈国红嘟嘟哝哝的谩骂。我弄不懂他为什么而愤怒,也听不明白他到底在骂些什么。

他那只粪勺显然诱惑了纯洁的白鹅,它们似乎以为陈国红是给它们喂食呢。一开始白鹅对陈国红表现出了过分的亲妮,这在我看来完全是对牛弹琴。

当他在鹅群中粗鲁地向我扑来时,鹅群秩序大乱,那惊慌失措的局面像无数个遭到强暴的少女集合在一起。它们此起彼伏的叫声也失去了应有的温柔和诗意,变成了对陈国红这个粗鲁少年的激烈声讨。

陈国红结结巴巴地质问让我嘻嘻发笑。他这样叫了起来:

“麻……麻脸伞!你想霸……霸占这群鹅……鹅吗?你凭什么跟着它……它们?”

“我喜欢这群鹅!”我愤愤不平地说。

我们的对话突然被一只腾空而起的白鹅打断。它的飞跃旋起了一股凉风,并且带动了所有白鹅笨拙的扑打。一时鹅群飞舞,羽毛翻滚。

我在鹅群中眼花缭乱,倾斜的身体在羽毛的扇打下兴奋地抖动。现在回想起我的童年时,这个场面的记忆差点取代了所有的恩怨。我所热爱的鹅群洁白一片,最后似乎在我心灵的指引下向陈国红群起而攻之。

陈国红呜啦哇啦地哭丧着一副脸,身体在鹅群中胡乱地躲闪。由于受到这群高贵动物的突然袭击,他差点忘记了手中的粪勺。等他重新举起粪勺反击时,他的身上已是泥迹斑斑,蓬头垢面的样子不堪入目。

只见粪勺一起一落,而鹅群似乎踩到了他的脸上。我难以理解这场人鹅搏斗的真正意义,尤其是陈国红恶毒地从路边的粪池里挠起一勺又一勺的粪便,向洁白而惊慌的鹅群泼去时,我感到了惊讶和愤怒。

我记得当时我的脸气得通红,挥舞着拳头也加入了鹅群的攻击,但善良与纯洁永远不是邪恶的对手,陈国红将一勺粪便兜头泼在了我的脸上。我顿时被这个世界似乎所有的臭气笼罩住了,我并没有马上发出哭叫,但我那只独眼里霎时充满了泪水。

那群我所热爱的白鹅带着一身臭气,从逐渐降临的黑夜里消失在那条泥路上。它们由白变黑的疲惫而去的身影,多年来一直折磨着我延伸的记忆。并且在我稍大的时候,便明白了那群满身披着黑色粪便的白鹅是因为我,才蒙上粪便的耻辱。

但白鹅永远是白鹅,高洁永远是高洁,在记忆的湖泊里,它们即使穿过那天黄昏疯狂的粪便,也还是洁白无瑕,心比天高,在诗意里自由游弋。

当我感慨万千地整理我6岁的记忆时,我惊讶地发现,那一年我一直在鸡与鹅这些家禽中间来回穿梭,带着浓重的忧伤与耻辱,以及如烟似雾般淡淡的欢愉。我扮演的就是那些性情不定的家禽,在村前屋后跳跃和躲藏。

但我知道6岁的弱小和忧郁可能正是我60岁时的现实,回忆在这里充当了一面无情的镜子,看到虚幻的影像时我用嘴配上了可怕的声响。所以面对这一切时,我已经难以承受这些记忆,我敏感的心即使紧紧捂着也砰砰作响。我希望谁能用白纸塞住我蠕动不休的嘴,但我的喘息此时已经呼呼似水。

我无法在一件往事上持续地复述与表达,我白纸后的喘息之声才是更持久的复述与表达,如果你正在时间的另一面倾听的话。但我无法知道你到底是谁,你可能正是我童年的一条河?一个村落?一个穿长衫的先生?

而我就是那只瘟鸡,那只洁白如瓷的鹅――扑打着翅膀,带着内心的阴影如一阵狂风飞旋在陈国荣、陈国红兄弟头上。

1997年4月25-26日于武汉


Tags: 责任编辑:周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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