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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于平凡处开掘诗意——周瑟瑟诗歌印象
http://www.xshdai.com | 2008-09-10 17:38:30 | 卡丘主义 | 浏览:42次 | 我要评论

驻足周瑟瑟的诗行间,一股清新的乡土气息与淡雅的古典情韵掩住了我的视线,《穷人的女儿》、《十根手指》、《蝙蝠》、《长跑》等诗开启了一方于平凡中不平凡的诗境,于平淡中不平淡的意韵,清新朴实而又张力内敛,奇思精辟而又沉稳坚实。我用一天的时间一口气读完这本诗集,久久不忍言说,真怕所有的语言一出口,便破坏了这种独具的美与境。

乡土:诗意的故居

瑟瑟的诗,诗意在低处,他很多诗都充满着乡土气息,在他作为IT界“师爷”角色的背后真可谓“繁华落尽见真淳”、“淡之极而厚”。

海德格尔曾说过,所有的诗人都是还乡诗人,他认为诗人的天职是“返乡”,也许每个诗人内心深处都有着浓烈的“返乡”情结,亦如《圣经》中所言:你本来自尘土,必将归于尘土。“返乡”情结时时牵系着诗人的诗笔和灵感,内化为一种心灵语言;家园,成为每个诗人跋涉一生也难以追寻的一个诗意的梦。

诗人周瑟瑟更是以浓重的情感、感伤的笔调把这种情结发挥到了极至,他的诗中遍布着乡村深刻的印记,有着鲜明乡村特色的羊群、马、雪、斗篷、尖刀、炊烟、西瓜、水底的乱石、厢房、稻谷、野兽、后院的高墙、马车等等在其诗中随处可见,他不是莺声燕语地歌咏什么花花草草或风云雨月,而是亲临乡村,直接从乡村的土地里拣起一件件物什放入诗中,他在诗中与这些物什同存在共隐退,自我与非自我相交融,他的诗之精灵都存在于这些乡村物什之上,他的灵感都栖居于乡村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事一情,如:

洞庭湖一带的女子

喝着喝着水

就叫了一声哥哥

 

多美的水

多美的水鸟

服饰洁净

心比天高

在故乡自由飞翔

 

洞庭湖一带的女子

把水与水鸟

都叫做哥哥

(——《洞庭湖一带的女子》)

没有任何雕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矫情的言语,但那情感却从文字里凸现出来,让人读之有如在夏日的绿荫下品一壶清茶,微风掠过,清幽的淡香沁入心脾。也许这样真挚而纯粹的情感、这样淳朴而真实的体验只有周瑟瑟的诗笔之下才有,读其诗而觉得已经抚触到洞庭湖一带女子的纯洁、美丽。在其它诗中亦无不如此,如“在宽大的白袍中捕捉到昆虫/它们细嫩而自然/在我的皮肤上轻轻蠕动/仿佛最动人的阴谋//我从无边的静寂中抽身离去/像一只死去的鸟/双爪悬挂在无形的枝条上/那哀鸣还留在空中”(《我怀抱清风》),那种在遥远而清静的月光下怀抱清风捕捉昆虫的细节,如果诗人没有亲身体验过,是不可能写得如此真切的,那种寄情于乡村的心境,在浓郁的乡土气息中升腾得像一股清风,让读者倍感清凉和舒爽;“现在我的脚踩响了露水/甜蜜、烦躁,还有一声长长的尖叫……跑过轰鸣作响的隧道/我的喘气被一团白雾吞掉”(《长跑》),这首诗应该是诗人近期生活片段的诗写,但身处闹市与繁华中,他的诗却依然回旋着乡土的影子,“踩响露水”、“被一团白雾吞掉”这些镜头依然脱不了对“乡土”这个本源的体验。另外,《木》、《昆虫》、《生活》、《蝗虫》、《狂暴的手》、《蝙蝠》等诗都无不是乡土情结的投影。

瑟瑟的诗歌,尤其是他的早期诗歌中,他完全是一个故乡的深情仰望者, “此仰望穿越向上直抵天空,但是它仍然在下居于大地之上。此仰望跨于天空与大地之间。”[1]在缠绕着乡土情结的天空与大地之间,瑟瑟所选取的诗写对象都是平凡而又平凡,且都几乎是在平常视角中被认为毫无诗意的,但他用他独特的诗语,用文字点燃了一盏灯,把生活中一切平凡的事物都照亮了,字字泛着美妙的光彩,句句含着诗意的韵味。

瞬间:诗意的源泉

生活都是由一个个瞬间构成,一个个瞬间都剪辑着生命中的灵感。抓住瞬间,捕捉瞬间灵感激起的火花,建构语词的瞬间世界,这是每个诗人与其他创作者最大的不同。瑟瑟更是善于抓住瞬间,让一个个瞬间流动成灵动的诗句,世界的瞬息变化、生命的流动、情感的触动、精神的闪光、万物的变化、悲乐的转换……在他的笔下都幻化成了诗的情思符号。而这些瞬间的捕捉和文字呈现,是通过意象的营构来展示的。庞德认为,意象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表现的是一刹那时间中理智和情感的复合体,这种复合体在一瞬间的表现,引起了那种突然得到解放的感受[2]。瞬间是人所不能逗留的地方,但意象却可以把它定格下来,就像相机一样,可以把某个瞬间凝定成永恒,意象,把诗人的心灵内宇宙与现实外宇宙糅合起来,构筑了诗意的广阔空间。

如果把生活比作一条河,瑟瑟则从这条河流中看似随意实是颇为用心地携取着瞬间溅起的朵朵浪花,这浪花虽普遍平凡,在其诗中却泛溢着奇异的诗性光彩。他的诗擅长把抽象的叙述与具体的意象呈现相结合,几乎每首诗都有“像”或“如”或“仿佛”或“好象”之类的喻词,这些词语形象地捕捉了一个个瞬间,把人们的视线从瞬间之内引向千里之外,纵横驰骋,仿佛于玉海琼楼之外又筑起一座座海市蜃楼,品之不尽,咀之不竭。瑟瑟诗中浓郁的乡土气息也即由这些词语构筑起来,其前后的意象组构成一幅幅满富乡土色彩的图画,清新而迷人,如“这样的时刻一生中不会很多/我朝天连放两枪/像鸟一样大笑”(《冬天不恋爱》)、“怀中的酒葫向更深处隐藏/黑色的斗篷仿佛一团飘泊的雾”(《老人》)、“古老的叙述,漆黑的岩洞里秘密的盘旋/这就是蝙蝠,出色的盗盐者/把半夜的梦呓带到厨房,它冷静地推敲盐罐/箱渴望老家的游子/蝙蝠倒悬在白昼之外,习惯了夜色的乡村”(《蝙蝠》)等等。瑟瑟善于从日常生活中截取意象,并善于把这些意象升华,如土豆、蜥蜴、蝙蝠、蟋蟀等平时我们认为毫无诗意的意象,在他的笔下却频频出现,并在诗中呈现出独特的魅力,其意象的大跨度跳跃唤起了读者更深更新的视觉和心理感受,如《辩护》中的“一只蟋蟀为明月辩护/一个春夜为爱情辩护”“蟋蟀的音乐引出灵魂的鲜血/明月打在胸口”,《疾病》中的“我坐在红红的大灯笼中/土豆和窗台前穿丝袜的情人被照亮//土豆说:‘疾病在诗人的家乡’/半夜,我把炊烟送向大海”,《蝙蝠》中“蝙蝠本身就是黑夜的一部分/它的飞动使黑夜更黑/看不到它痛苦的嘴脸,分不清它滑落的方向”,《石榴》中的“把疯狂的石榴推到子夜的唇边/接着砰然炸裂,那声音像是她一声尖叫”,等等,诗中的意象都在升华状态中,像一面面无限透明的视镜,每一个词成为另一个词,都含有无限阐释的意义,唤起读者无限的遐思,正如弗莱曾说过的:“诗的意象不是在陈述什么,而是通过互相映衬,暗示或唤起所要表达的情绪。”[3]意象的流动,诗意的构筑,穿透了记忆与现场、经验与想象、凝缩与延展,指向生命的深层体验。

狄尔泰说:“诗的活动的起点,始终是一种生命体验。”[4]周瑟瑟的诗便都是生活中一个个瞬间凝合起来的一种诗性的生命体验,在他的诗意空间里,意象凝合了一个个瞬间,短瞬即逝的瞬间定格成了永远。

古典:诗意的情韵

当下诗坛许多诗歌苍白乏力、轻飘绵软,甚至口水诗一度成为诗写者们的追求,但瑟瑟却虽然身处商海而其诗歌并未受这些商品时代诗歌潮流的影响,其诗读来有一种独特的古典情韵漫过阅读视野,让人如品古画,古典气息非常浓厚,律、韵、神的糅合和交融使得其诗凝重而深厚,沉稳而恬定,如《庄园》、《生活》、《神在倾吐》、《我绕过爱情》等诗中的语言都既有传统美学价值又有典型的现代性,既有着古典理想的表达又有着现代个人情绪的体验,流动而婉曼的旋律与洗练纯净的意境相结合,如“农奴制的树木站立两边,封建的寒霜落下/三个女奴唱起忧伤的歌”“一天的全部恩典,一天的眺望/在一瞬间被一张红桃K取消”(《庄园》)、“我独自一人,在无边的黑夜里梳理长发/没有人指引/我低声呼唤,穿过废墟,穿过城门/寒星在天空深处”(《神在倾吐》)等诗句中感性灵动的笔触,使得感情细腻、真实,没有搔首弄姿,没有矫揉造作,情与景高度凝合,古典意境与现代情愫相得益彰,把沉积的个人体验升华为深厚的集体体验,显示了深刻的母语性,古典意韵亦愈加凝重。周瑟瑟的诗中,《绕过爱情》是我最喜欢的,我为其中的意韵和情境迷住了:

我绕过爱情

那是垂暮之年

苦难的情人啊

被你遗忘的人正被你拥有

谁还能回忆

我穿过暮色的背影

如一匹瘦马负着一季清风

那时你如花的情歌在天空开放

怀抱我遗落的竖琴

独自忧伤

我没把你变为妇人

却让你妇人一样归去

此诗显然可以归为情诗,但他不似其他朦胧诗人那般或柔情婉转,或千咏万唱,或满富花前月下的浪漫,他的标题中“绕过”二字就已经带有一种古典的伤感,就像一个热血侠客,为了脚下的路,为了心中遥远的梦想,他只能驾马离去,离去的路绕过了情人,绕过了爱情所在之地,绕过了刻骨铭心的挥手别离,直到到了垂暮之年,他隔着岁月之门,穿过暮色,回忆着那短瞬却永恒的一幕——“那时你如花的情歌在天空开放/怀抱我遗落的竖琴/独自忧伤”——这种穿越了时空穿越了记忆的爱揪人心肠,我们在淡然恬静的忧伤中,都“如一匹瘦马负着一季清风”,伤感而凝重。这种意境,让人如品金庸笔下的侠客柔情,亦如赏柳永词中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那种韵味,隽永而深长,古典而沉潜。意境,是古典诗词的标志之一;意境的多维营造,使得诗句可以细心品嚼,越嚼越出意味,越品越显情韵,他的其他诗《初恋的妹妹》、《我怀抱清风》、《祭坛一日》、《她》、《蝙蝠》等等均是如此,句句含着泪孕着情,又句句都那么豪爽,充满着侠客豪情和古典伤感,泛溢着古典气息。

著名诗人裴多菲曾在《致十九世纪的诗人》中说:“假如有人不会歌唱别的,只歌唱自己的欢乐和忧伤,那么,世界并不需要你,不如把你和琴一起抛掉。” 瑟瑟不是一个陷于一己情绪不可自拔的诗人,他的诗歌视野非常广阔,不仅歌唱自己的欢乐和忧伤,而且把这种欢乐和忧伤立身于乡村土地上,凡可见可闻之物皆入诗,其诗既有清新的感性,又不乏沉雄的大气,既有清丽通脱的语言,又有张弛有致的节奏,既富含飘逸旷远的诗思,又显示着古典与现代的丰富张力。瑟瑟用缪斯赐予的诗笔,为平凡而又平凡之物画龙点睛,真正可谓“化腐朽为神奇”、“点铁成金”,他,在平凡中开掘了一番真正属于生活的不平凡的诗意!

注释:

[1]海德格尔:《诗""语言"思》,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年版,第192页

[2]伍蠡甫主编:《西方古今文论选》,复旦大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422页

[3]弗莱:《批评的剖析》,陈慧等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第73页

[4] 狄尔泰:《体验与诗》,见L"列维松编《近代批评文学》,1919年纽约版,第53页

(2005年写给周瑟瑟的评论,今天才发现没有从原来的博客搬家过来)

谢谢罗雨精彩的评论,但她所评到的诗是我1985年至1999年时代的作品,跨度很大,这些诗从骨子里传达了我的性情与气息。——周瑟瑟注)


Tags: 责任编辑:周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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