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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李寒:列昂尼德·阿龙宗诗选(附诗人生平2篇)
http://www.xshdai.com | 2007-11-23 16:51:23 | 新诗代 | 浏览:54


 

 

 

 

 

 




◎ 列昂尼德·阿龙宗诗选(附诗人生平2篇) 







列昂尼德·阿龙宗诗选



译/晴朗



列昂尼德·阿龙宗简介



  列昂尼德·利沃维奇·阿龙宗(Леонид Львович АРОНЗОН,1939年3月24日-1970年10月13日)俄罗斯诗人,生于列宁格勒。他6岁起便开始写诗。1963年,毕业于列宁格勒师范学院历史文学系。有将近5年的时间在夜校里教授俄罗斯语言与文学。自1966年起创作科普电影剧本。如果为孩子们写的一些诗歌不计算在内的话,生前几乎没有公开发表过作品。曾参与地下文学刊物《丁香》的编辑出版,诗歌作品多在地下文学刊物发表。1970年赴中亚旅行期间自杀身亡。自20世纪80年代,由弗拉基米尔·艾尔利整理出版了他的诗选集后,才又引起文学界的重视。被认为是苏联二战后60年代最杰出的俄罗斯诗人之一。







《致丽卡》





请把这个夜晚珍藏在自己胸间,

瑟缩于冬天的室内,走进去,如同落入水里,

你全身——是河流低沉喧嚷,

你全身——是冰块沙沙作响,

你全身——是我压抑的高呼与空气。



冬夜与寒风。拍打着街灯,

犹如冰僵的手指敲击着玻璃,

这些——一切都记得烂熟,

这些——一切要记得糊里糊涂

你还要重新变得一无所知。



阴影重现于河流,河流发出微弱的簌簌声,

冰块们在边缘处破碎,

你——是冰块的新生,

你——是没有呼出的呐喊,

哦河流,你像天鹅从容不迫地飞行。



请珍藏好这个夜晚,这北方与寒冰,

它们锤打着手掌,如同舞蹈,

你全身——是河流的呼喊,是空阔的

白色奇迹之间的蓝色转弯。



1959年。



《深夜里……》



深夜里这些桥梁一点点相互靠近,

最好的黄金也比花园与教堂暗淡。

穿越风景你向着床榻而行,这就是你

走近我的生活,像蝴蝶,被钉死也再所不惜。





1968年。



《曾沿着里加的海滨……》



曾沿着里加的海滨,沿着浅滩,

沿着泥泞的沙岸漫步,

也曾在岸边摆动小舟,

空空荡荡的艺术之舟,

而随后你走了,小货船们高低摇晃,

船帮被锁链串连,

当我们相遇在里加城下

仿佛是来此对质,



情人们没有过于惊讶,

见面时有些木然,

潮湿破烂的屋顶

玩弄着雨水的偶数与奇数,



我们在简陋的板棚里走来走去,

猜测着:你是否知道,

我们的生活已是第二次

显得两个人在一起是多余,



然而大海并没有波涛汹涌,

灯光也好像一丛灌木,

而我们的生命

只是这个艺术房间的一块木板。



1959年。



《不是漆黑一团,而是灰色半明半暗》



不是漆黑一团,而是灰色半明半暗,

我们的房间空空荡荡,

在彼得堡的夜暮下

惊叹,好像发自醉鬼的嘴里。



循着地下室霉腐潮湿的气息

我对它烂熟于心:

运河,海湾,水渠,

如同男孩们嬉戏于腰侧。



用桥梁连接起首都,

吸收来自上天的痛苦,

小岛们飘浮着,如同自杀者,

在黑色的流水之上。

这是什么彼得堡!——简直是穷乡僻壤!——

被风剥蚀了的建筑的墙面,

有时候,水从河口转回身,

涅瓦河向后驱赶着波浪。



拖船的回声如同布匹

四处乱爬,折磨人们的听觉,

这样一来,你无处可逃,——

那就让我们聚集在角落。



就让我们告别吧。离别的

岁月留给我们自己;

这荒无人烟且阴晦的城市:

鹅卵石—海湾—还有运河。



1964年。



《如同钟表报时般……》



如同钟表报时般炎热匀均地分散,

把胳膊枕在脑后,

所有的动作都安静下来,

每一个想法,蜷缩着,死去。



烧焦的森林  翅膀沙沙作响,

甲虫绕着圈飞向太阳,

钟表的指针不会离开垂直线

向下接近芦苇上的蜻蜓。



1962年。





《像快活的导游走在城里……》



像快活的导游走在城里

我把鲜花赠予吉普赛女郎,

最后一场雪,融化的水滴使地面高低不平,

已不再是雪,而是明天的流水。



繁殖吧,春天,街道之上是阵阵暴雨,

在那里静静的河流开始骚动,

在那里,乌云在乌云下面急驰

投影于碎裂的冰层。



请重塑星球,春天,我的灵魂,

当你的花园暂且还是一片死静,

请沿桥梁上黄色的柏油路面

驱逐我,就像驱逐活得太久的不幸。



请守护我荒诞的伤亡,

并且,当最后的思维死去,

羽毛脱尽了,请为我留下灵魂,

立刻醒来,重新开始飞行。



请进入其他事物,在肋骨下面,

             如同在拱门里,

不知是谁,沿桥梁走来,

突然,为春日的天气画着十字,

勉强可以听见我的一声呐喊。



1959年。



《我接受你,孤苦伶仃》



“如同可怜的小丑展示

    自己不幸的生理缺陷,

我述说着自己的孤苦伶仃。”

          ———玛·茨维塔耶娃



我接受你,孤苦伶仃,

就像接受离别,关系破裂,欺侮,

如同德·卡斯特罗的畸形人肩负重物

走在高高的峰顶——这是命运。



我接受你仿佛准备从聚会离去,

道路铺展成十字,

那里只有失落或是苦恼,

有世界上最高的教堂台阶。



在那里有世界上最高尚的灵魂

损耗着自己,如同享用贡品,

与永远的贫民

接受着自己仅可糊口的食粮。



诗人的风衣——与粗布衣衫类似,

哦,诗歌,哦,我的类似物,

为了钟爱的不朽的世界

把不爱献给自己,

多么珍贵,像峰顶与教堂台阶,

如同那损失,与之斗争,

我背叛自己,像对待诅咒,

向着不知所措的孤寂。



1960年。







《致Э.Н.》



您哼唱着哄怀中的女儿入睡,

您思考着帝王的名字,

这时在我的体内,如同依照顺序,深夜

以僻静的运河牵引一切。

我应该爱您,侥幸地寻找着您

应该向新的失落致敬,

叶子飞向您的每一个足迹

落向空空的印痕。



深夜变成花园的丁冬声。

灵魂,因絮语和解释而疲惫,

它会轻易地睡去,返回内心。



但是我要,像从前一样,准备好

再次爱您,侥幸地寻找您,

躺着,如同一根树枝,在墓地的尖顶。



1962年。







《歌》



你听见,流水轻轻拍打

远处平底船的底部与船邦,

这时那两者,把波浪的摇晃

传达给自己,



他们躺着,像死人一样,面孔

平静地向着苍穹,

清晨的沙粒在呼吸,

小船们撞到了芦苇上。



当我,你的亲爱,死去,

省略去隆重的过场,

让我躺在针叶林里

就像如今在湖边,面孔向上的模样。



《万物之间只有一种沉默》





万物之间只有一种沉默。

一种沉默,第二种,第三种。

完全的沉默,每一种

都是写作诗歌之网的材料。



而语言——是线。把它穿到针上

用这语言之线织成空洞——

沉默如今成为框架,

它——是十四行诗的大网眼。



孔眼越多,灵魂的尺寸

也越大,那里会一片混乱。

任何丰富的捕获量都会比捕渔人



要少得多,他假如敢于

编织这样一张庞大的渔网,

上面只有一个孔眼多好。



1968年。



《一页纸被画上格线》



一页纸被画上格线。安静。

秋天的针叶林中镜子的容量,

我,如同云朵,轻易地

会在找寻救赎的灵魂中改变,

此时,把视线对准一点,

在黑暗中与我交谈,

你问,分泌出烛蜡的,

不是这个地球吧?



作于1963年前。







《情诗》



你的眼睛,美人,显现出的

不是秋天的教堂,不是教堂,却是它们的忧伤。

什么样的苍老的树木

给我以十字架,你——成为我的芦笛。

我喂养过小鸟,我看见那长长睡莲的

每一丝茎,缠绕着你的声音。

我在正午泥泞的粘土上画过它,

随后抹去,以便明天早晨还会记起。



1965年。





《蝶群》



宅院旁的树枝的上空,

它们在接近正午的炎热中复活,

恰似五彩缤纷的少女的发带

千万枚切片在飞舞,

就连沙地上的丁香花丛

也用它们的颤动发出和声,

这时它们中两只最美的,盘旋着,

飞落您的鬓发。



1965年。



《是忧郁,或是喜悦——都一样》



是忧郁,或是喜悦——都一样:

周围是一片美丽天气!

是风景,或是房间、小窗,

是萌芽期或是一年的收获季,

我的房子不再空虚,当你来到里面

哪怕是一小时,哪怕只是顺便。

我也要祝福整个大自然

因为你进过我的房间!



1968年。



《为这场雪我要感谢你》



为这场雪我要感谢你,

感谢你雪上的阳光,

我要感谢你,因为

你献给我整个世纪。



我的面前不是灌木,而是教堂,

你的灌木的教堂位于大雪之间,

在雪里,即使依偎在你的腿旁,

我也不能成为幸福的人。



1969年。



《在平静的感动中》



在平静的感动中

我看着那些,我所见的事物。

我向着每一个生灵

在湿润的草地间下跪。



我用诗行把这个夜晚延长,

它们有些走调,像是夜莺啼鸣。

仁慈在音乐里,在呼吸间,

在痛苦中,在你的宽恕里。



我需要所有力所能及的享受,

假如一切,周围的一切——都是它们。

那些日子会用高超的不以语言表达的

歌唱归来,返回我们身边。



1969年。



《一切——是一张面孔》



一切——是一张面孔:面孔——是面孔,

灰尘——是面孔,语言——是面孔,

一切都是他的。创造者的。面孔。

惟有他自己没有面孔。



1969年。





《我们这伙人用手指头就能点清》



我们这伙人用手指头就能点清,

这是神秘的安排!朋友们,从哪里

我得到如此荣幸

来到你们之中?我能待多久?



不管怎样都祝你们中的

每一位身体健康!任何时候,

我得到的馈赠中

我的朋友们,你们——都是最棒!



再见了,亲爱的。用我的

全部忧郁把自己充满。傍晚时

我将一人独坐。我不与你们在一起。

上帝保佑你们做永久的斟酒人。



1969年。



《我的上帝,这一切多么美丽》



我的上帝,这一切多么美丽!

每一次——都像从来没有过。

在异常的美好中没有停顿,

那么应该向哪里,转过身去?



正是因为,它是河流的,

风才颤抖的凉爽。

身后没有任何世界——

所有一切,现有的——都在面前。



1970年。



《美人,女神,我的天使》



美人,女神,我的天使,

你是我全部沉思的源泉与河口,

夏天你是我的溪流,冬季你是我的火焰,

我幸福是因为,我没有死于

那个春天来临之际,当你用突然的美丽

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知道你是荡妇与圣女,

我爱那一切,我了解你的一切。

我想生活不是在明天,而是昨天,

为了让时间,为你我保留,

生活退却到了我们的开端,

而岁月还足够,可以再拐一次弯。

既然我们还要向前生活,

而未来——是荒僻的沙漠,

你——是其中的绿洲,你把我拯救,

我的美人,我的女神。



1970年。





《这是一片林中的湖泊》



这是一片林中的湖泊,我站在

它孤独的,与世隔绝的水面之上,

树木,笼罩了我,

它献给我绿荫:清凉与舒适。



哦湖泊,我在你的朦胧中,

而你不能保护我,我知道,

暗淡的叶子向着你的涟漪飘落,

四周是悠悠的寂静。



1961年。





《清晨》







在空中——是年轻的天空,

池塘被天空充满,灌木也向着天空鞠躬。

多么幸福,能再次步入花园,

此前我从来没有来过。

面对星辰,让面孔向着虚无,

拥抱着自己,我慢慢站定。







我又一次眺望着天空。

我面孔上忧郁的眼睛

看见万里无云的天空

在空中是年轻的天空。

因为那些天空不能睁开眼睛,

欣赏着它们,我看到了您。





1967年。



《你年轻的双唇》





你年轻的双唇

比融雪花的嘴唇温柔

你的肉体芬芳馥郁

仿佛花园和它的果实。



我站在你的面前,

就好象躺在那座山的

峰顶,在那里蔚蓝色的事物

悄悄地变为青色。



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比花园一样

在花园里,清晨一样,在清晨里,

这是何等的快乐

让人把一日与永恒搞混。



1969年。



《甲壳虫突然间闪出火焰……》



甲壳虫突然间闪出火焰,焚毁于

自身的光线。

就象延伸着漫长的思绪

小小的溪流挺直身躯。



那少女飘散丁香的芬芳

跟随你一起飞翔,

飞舞于林木之间,

两个人都变成蔚蓝。



谁能告诉我,他怎样死去?

处女安睡时不是蓝色的。

阿里特舒勒尔站在空中

以吹着小号的天使模样出现。



1968年。



《在这被人忘却的地方多么好》





在这被人忘却的地方多么好!

是人们把这里遗弃,而不是上帝。

苍老的树林,被山冈举起,

雨水洒落,把树林的美景淋湿。



苍老的树林,被山冈举起,

雨水洒落,把树林的美景淋湿。

这里只有我和你,人说我俩无人比。

哦,雾中饮酒是何等快意!



这里只有我和你,人说我俩无人比。

哦,雾中饮酒是何等快意!

请牢记这落叶纷飞的道路

还有我们相互跟随的思绪。



请牢记这落叶纷飞的道路

还有我们相互跟随的思绪。

谁奖赏了我们,朋友,以这样的梦境?

或许是我们奖励给自己?



谁奖赏了我们,朋友,以这样的梦境?

或许是我们奖励给自己?

便于在此开枪自杀,不需要任何东西:

无论是心灵中的重负,还是转轮手枪中的火药。



甚至转轮手枪本身也不需要,上帝看见,

为了在此开枪自杀,不需要任何东西。



1970年9月(最后一首诗)





注:2004年6月9日至15日译自俄罗斯《信使》杂志2002年6月12日第12期(总297期)







附1:列昂尼德·阿龙宗简介

(1939-1970)



文/叶琳娜·施瓦尔茨

译/李寒





    先向读者们简单地交待几句,也许他们必须知道一些有关诗人遭遇的事,哪怕很少(越少越好,也越容易说清)。这是一种需要,如同窗口(无论什么样的)需要的不是朝向天空而是面向街道一样,如同绘画需要挂在墙上一样。

    总之,事情发生的时间——户外正冰消雪融。这样的诗人,像列昂尼德·阿龙宗,尽管还不能发表作品,但是已经可以自由地呼吸与阅读了。事件发生的地点——彼得堡及其周围的地区。在他的诗中这座城市就像是天堂,它是那样的,也许,只是为自己的创造者而存在,而不是为了别人——对于外人它是一个形而上学的折磨与考验的地方。为了最后的利益(或是危害),在莫斯科与列宁格勒广场上每一平方土地上魔鬼的数量都积极地清算出来。而阿龙宗却是在那里只遇到安琪尔,哪怕是忧伤的。

    他本人一生的重要事件——对丽达的爱情。对于我们他一生的重要事件——是他的死。丽达,他的妻子(我很了解她,可以证明她是一位非常出色非常美丽的女人)说过:“他是从天堂降临人世的”。我还会加以补充说,他在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抛弃过天堂,他用伟大的天堂的仁慈,如同云朵般,环绕着他的诗歌。也许,胸怀如此的仁慈生活在人世是不可能的,他便为死亡着迷,尽管就他各方面来说都是幸运的。每当深夜,他的打字机突然沉默的时候,丽达就会恐惧地想到,这一切已经变成现实了。他对死亡的愿望如此难以摆脱,就如同指南针的指针之于磁极。死神的面孔与爱人的面孔相互混合,并引诱着他。命运给他补发了机会——那把猎枪,那是把悬挂在塔什干附近的山中,一处小房子墙上的猎枪,——于是,从此他便不再与命运争执。



————————————————

注:此文为《阿龙宗诗选》的序言,该书由СПБ出版社于1994年出版,全书102页,是诗人发表过的作品选集。



附2:回忆兄弟列昂尼德·阿龙宗



文/维塔里·阿龙宗

译/李寒



    我的兄弟,列昂尼德·阿龙宗,1939年3月24日生于列宁格勒。

    1941年8月我们的妈妈应征进入现役军队,在列宁格勒及西北前线医院里作军医。战争打响后的第一天,爸爸便前往集合点,但三天后即被召回,他被派往了乌拉尔地区,在那里参与设计与建造铝镁工厂。

    在封锁前,廖尼亚*、祖母和我就被疏散,来到乌拉尔地区爸爸单位所在地。1942年秋,母亲也来到这里与家人团聚,她当时是被派遣到别列兹尼科夫地区创建后方疏散医院的。1943年秋天以前她都担任军队医院院长一职。后来,她被抽调到了列宁格勒。在别列兹尼科夫地方博物馆里存放有纪念军队医院与母亲的展品(至少在80年代)。我们全家是在1944年9月9日返回列宁格勒的。

    廖尼亚对这段时光记忆犹为深刻:院落——水井,胜利日,在房顶上拣拾传单;由于妈妈的军装与勋章条卡他被同龄人意想不到地推崇。

    战争结束后的学生时代是与超龄生、抽烟、打架、对教师不满、开除的威胁以及第一批诗歌连接在一起的。他考入了化工学院。在第二次考试他便退了学:“我觉得太没意思了”。在父母的坚决要求下,廖尼亚考入了赫尔岑师范学院生物系。第一学期结束前他又逃离了学院,稍后他以校外生的身份通过了语言文学系一年级的考试。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与前途便与文学联系在了一起,他需要为写作的可能性做斗争,没完没了地尝试在报刊上发表作品,挣点什么钱。

    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他与丽达·普里申斯卡娅相识,他们是同学,1958年11月26日,她成为了他的妻子。这是一位富于情趣知识分子式的姑娘,她是一位对家庭与朋友天生有爱心的人。从第一次相识直到去世(很遗憾,她有复合型心脏病)丽达与我们的父母相互间非常友爱。她成为我们最亲、最近的人。

    婚后,廖尼亚放弃了白天的课程,转为上夜校,他觉得,应该为自己的家庭挣些钱。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参加了一个地质勘测小组,要出差赴远东地区。全家人都去为他送行。我们步行到了莫斯科火车站,好在我们就住在老涅瓦大街上。

    大家送别的心情都异常沉重。我们仿佛提前预感到,廖尼亚的人生矢量转向了不成功的方向。

    勘测队工作的地点大约位于大涅维尔地区的原始森林里。整个夏天他们都要去原始森林中度过。廖尼亚的大腿出了毛病。病痛还伴随了发疟子。过了一段时间,他甚至失去了独立行走的能力。通过无线电台找来一架直升飞机,把廖尼亚送到较近村庄的一个医护点,人们没有怀疑病情的严重性,要求紧急进行专业救护。

    廖尼亚很清楚,如果不赶快离开这里,他将必死无疑。

    终于,人们让他坐上火车,运送到了大涅维尔。火车旁等候着救护车。他们把廖尼亚送往飞机场,给他买了票,于是,他坐上了飞往莫斯科的飞机。他明白,应该马上回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妈妈身上。

    在莫斯科他拄着拐杖要了辆出租车,便赶往舍列梅契耶娃机场。时值深夜。飞机只有到凌晨才能抵达列宁格勒。售票处前排着长队。拐杖从手里掉到地上,廖尼亚摔倒了。他说服飞机上的医护人员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只要能尽快把他送到列宁格勒。人们让他坐上了邮政飞机,一大早他便到了家。

    廖尼亚看起来令人心惊。妈妈自信地给他做了诊断——患的是骨髓炎,并发感染,危及到了骨头。廖尼亚的膝部出现了脓肿。第二天在军队医院里照了X光,诊断结果让人担心——肉瘤,再加上普遍血液感染。他们的判决是——大腿要截肢。

    采取怎么样的决定落到妈妈身上。她仍然相信自己的诊断结果。也许,因为,他本身给了她希望——而同事们的决定没有给出这样的希望。另外,她自己的军事经验也起了一定的作用。结果是,一位经验丰富的X射线教授作出最终结论:“您是正确的。他患的是骨髓炎。”

    妈妈拒绝给廖尼亚截肢。人们着手准备做骨髓炎手术。实施手术的是军事医学院教授维什涅夫斯基。

    廖尼亚的大腿被“清洁”了,但他还应该战胜血液感染。脓肿没有给人任何希望。甚至妈妈都认为,廖尼亚已接近死亡的边缘。维什涅夫斯基来了说道:“如果他能存活三天——他就会康复的”。于是奇迹出现了。在第三天他的体温降了下来。

    由于病情的严重性,廖尼亚在医院里躺了七个月。经受了几个手术。得了个二级残废。可是,两个残疾人依靠那点救济金怎么生活呢?应该找工作。

    “他当过俄语、文学和历史老师,甚至干过装卸工、制皂工、编剧、地质员”,在他诗集的跋中他的妻子丽达这样写道,“在自己一生31年的岁月里他写诗25年,有12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爱情的幸福时光。”

    也许,他们婚后的前十年确实是幸福的。有很多志同道合的熟人、朋友,尽管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不是很好,却都准备相互帮助。

    还有一些记忆鲜明的会面,比如,与阿赫玛托娃。与布罗茨基短期的相互迷恋:朗读诗歌,用录音机把诗歌录下来,依次背诵诗歌,参加作协下属的青年文学组织的活动。后来,他们断绝了来往直到永远。恢复关系的打算从没有过。在审理布罗茨基案件的时候廖尼亚没有去法庭——当时,他去了另一个朋友的庭审,那朋友便是天才作家瓦洛佳·史维戈里茨。

    “如今我们会在墓地相逢——史维戈里茨,您也在这里!

    来我这做客吧,我们一起玩骨牌,既然已经会合了……”

    瓦洛佳被判了八年,出狱后很快便去世了。

    诗歌把朋友们连接在一起,他们之间关于文学、关于诗人在社会中的地位的交谈总是无休无止。对于不能发表作品的问题,他们有自己不大高明的一套理论,那就是:他们不需要社会公众的承认,有朋友评价和理解就已经很好。然而,有一次,这是在廖尼亚死前的一个月,我们一起到森林中去采蘑菇,他对我说,社会的承认仍然是重要的。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他找到了一份科普电影工作室的工作。根据他创作的剧本拍摄了几部电影,还获了几个奖。编剧的工作暂时让他获得了一份不错的收入,但干扰了他自己热爱的事业。“我不能同时做两件事。如果搞剧本,那会就此消磨下去。这不是我的事业,我不干了”,廖尼亚对我说。

    自身生活状态的不能令人满意,编辑部门的傲慢不可接近,不能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这一切不断地积累起来,最终,把他引向了不幸的结局。    

    廖尼亚与他的朋友阿利克·阿里特舒列尔打算到塔什干附近的山中打猎。阿利克找到了廖尼亚,他伤痕累累,躺在干草垛旁边。抢救没有成功——缺乏血液器材。伤及到了脾。

    朋友献的花圈上写着廖尼亚的诗句:“生者间我的朋友越来越少,逝者间我的朋友越来越多”。

    廖尼亚于1970年10月13日去世。



                                      巴尔的摩。

——————————————————

2004年6月6日—11日译,原文刊于俄罗斯《信使》杂志2002年第12期。



*注:廖尼亚系列昂尼德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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