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曲

－）

那儿有一杯咖啡。哦，在夏天的尾部，
你的唇，接触过它的苦味。一棵夜晚的树，
在灯光幻影里凝望一朵茉莉！哦，你一身夜行服，
落满一朵花的珠泪。

只为看一眼。在所有被放逐的词语里，你唯独
避开了那几个羞涩的字。天地如此宽敞，竟无一处
可栖留，拒绝被打扰的早晨，在玫瑰物语中，
同时光爱情一起逆转。

在以分秒计算的这个夏日黄昏，因太多的奢望，
身体僵硬在惜别的拥抱里。你最终放弃一切挣扎，
而选择了一粒不会说话的小石头，代表你。

假如上天垂怜，允许我们一起等到天明，
那将会是怎样美妙的一个夏日早晨？自拥挤的胸腔
奔泻出滚滚洪流，溺水的人，在自己的波涛中被淹没。

二）

那是多年前的最后一个月，一个懵懂的少女，
在一座石塔下抱着一叠诗稿，一把琴靠在膝边，
她蔚蓝的眼睛透过冬天暖洋洋的光线，滞留在
一棵梧桐木下，那男人有一只刚毅的下巴。

你从她的眼睛里开始了解她，后来她便化为你的诗章。
我总相信那是一个充满奇遇的地方，一个女孩的雕塑，
肩头栖落一只鸽子，后来那鸽子栖落在你的平台，
以及每一阵鸽哨中我的每一次欣喜若狂。

她偶然闯进你的世界，寒夜里的一朵小火焰。你如何
重塑了她的眼睛，使她从此不再转向其他地方，
只看见你？看啊，她在梦里也睁着眼睛寻找你。

何处是她的眼睛高山仰止的地方？哦，在你的诗句
被时光湮没之前。你还会发现她现在的眼神多了些什么？
从我的内心涌出，她向何处奔流的雨季……

三）

回忆可以经常回到那座小阁楼。但是，告诉我，
一颗忧伤的心又如何返回往日的欢乐中？黑暗的楼道，
层层叠叠，你肩头靠着她头颅的重量，穿过化不开的墨，
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无数的繁星点亮她眼中的波光。

那个冬天，她学会歌唱，如你长笛中滑翔的一串音符，
不是忧伤，也不是所有飞鸟可以模拟的幸福，更不是
所有华丽的宫殿可以拥有的阳光和水雾。对回忆来说，
穿越死亡的时间，返回那里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但我们的身体又如何返回过去？你看，天空中一弯新月，
总在不断地消瘦，不断地丰腴，像轮回中的希望和失望，
让如水的日子在流水中变成一声哀婉的叹息。

年轻时，她喜欢你柔软的唇，和那件半旧的灰外套，
那好像就是你可以给她的一切，尽管你笑的时候，嘴角
有不易察觉的苦涩，但多年后，我才嚼出痛的腥味。

四）

在来了又去的秋天里，我们曾有过一个九月，
在东郊的密林里，那时节，枫叶一片也未红，
但我看见，一轮西沉的斜阳挂在山冈，安静的人儿，
你眼中跳动一枚绚烂地火焰。

偶然也有顽皮的松针跌落发梢，你说，别动，
我给你取下来。当漫天的星辰在我们头顶上偷窥，
你说，闭上眼睛，天空就会很近，城市也会消逝，
只有你的呼吸触及我的呼吸。

你把漫天的繁星当成一把沙子撒在她的裙裾上，
月光下，我们读那本关于沙漠女人和荷西的故事，
你还说，你脚下的这片沙砾都是一把把黄金。

忘记你还说了些什么，那些声音在时空中飘逝，
又在怀念中被一点一滴收集，是一个男人的气息，
一种无处不在的气息。晚风中悠远的钟声。

五）

秋天来临前，她都会问自己，
那条瘦湖会更瘦吗？那只是一条
美丽忧伤的湖？不，它是一个女子
全部的眷念，以及青春。

总一错再错，记忆总把一个暮秋，
当成生命中的阳春三月。哦，那个纯净的秋天，
她像一只欢乐的彩蝶旋舞在你身前脚后，
所有的阳光都闪烁在她脸上。

曾与我结伴而行的人，你是否还记得平山堂的黄昏？
我们已离开它多少岁月？不要说，那是个瓷器般
易碎的梦，不要去轻易触碰。

该碎的早已碎了许多年。当生活将距离
割裂成一条汪洋，一块陆地。在此处亦在彼地，
瘦西湖年复一年，为爱涨满了，又枯竭。

六）

不要重建风雨飘摇的小阁楼，只让记忆
一生为它倾心流连。那些在旧时光中飞翔的雨水哦，
从砖缝渗入便抵达干渴的心灵。在倾听中，
你爱过一场秋雨。

透明的雨珠，曾在夜里一遍遍歌唱。如果说，
角落里收纳雨水的大盆小盆，是最热烈的架子鼓，
那么这雨声和金属声合奏的夜晚，你充满张力的胳膊，
便是力的音乐！

雨季的日子，他们在漏风的阁楼里相互取暖。雨水啊，
让龟裂的土地和花草在透明的唇语中复活，他守护着
我们落下的泪珠，并在波光里挣扎……

后来，他顺从命运。他的必然消失，耳中永远的琴韵，
嘎然而止。尽管他也害怕消失。看，雨一颗颗破碎，
留不住的秋雨夜，留不住的人……
   
七）

你看那艘船，它并非愿意离开码头，
就像你从未舍得丢下她。但肆虐的北风啊，
从初冬起就刮得天空一片混沌，暴雨紧逼，
大地上，落叶回荡着一支凄凉的歌。

缆绳已断。她终究抓不住你的衣襟。
咸涩的海风又将变小的桅杆和背影，带向
目光所不及的遥远。想忘记你的温存，
你的苦笑却从我的睡眠中漾开。

像一场彻骨的寒流后，嫩芽夭折。
忧伤蔓延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悬铃木一粒粒
坠下，树木也流尽最后一滴泪。

那些幸福的人们在四周晃荡。闭上眼睛，
她把自己掩埋在曾经一起种下的银杏果里。
这个大雾的清晨，麻木吞噬了一切。

八）

只有被漫长的时光磨得平和，在追忆中
弹奏梦幻曲的人，才懂得倾听欢乐的乐章，
而把忧伤留给一地清辉，把伤疤抚摸成
一朵红色的花，唱出赞美。

在她永远定格的画面里，他永远年轻，
有着健壮的体魄，胳膊从未离开她的肩头，
他会用世上最轻柔的嗓音贴着耳垂，说赭红、
金黄、淡紫、湖绿，还有从未离他而去的情感。

一切从时间的长河中被拯救出来的碎片，
在甜梦中，被夜晚的柔情蜜意拼接和剪辑，
并从那里，飞出陶醉的彩蝶和一件灰外套。

他是此世的人吗？不，他是一棵树，
被移植到另一度空间的土壤，在冰雪中
饱尝前世年轮里那一道深深的指甲刻痕。

九）

赞美神灵吧！在认命了抱着盐罐终老一生，
上苍却从命运的边缘借给他们命运――
会发生奇迹的六月，我爱你！啊，那么多甘美的泉水，
从一首永不磨灭的旧诗中汩汩涌出，双眸模糊……

所有不眠之夜燃尽的红烛，像死灰在春风中复燃，
所有在秋风中折断的翅膀，像凤凰在浴火中重生，
他说：我从世界的末端走向你，一切消逝的岁月，
竟未能夺去你，感谢上苍！

在寂静之上，一切语言都苍白。啊，惊喜！
自脸颊滴落的雨水从夜晚一直滚落到天明。吾爱，
我们各自孤单地穿越了多少时光的丛林和沼泽？

尽管如此，仍感恩上苍，宽释了被宣判了死刑的爱情，
尽管如此，虽盐粒依然注满陶罐，但伤口却神奇愈合，
假如尘世已遗忘我们，请依旧微笑着对那把旧琴说：弹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