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庵
山门有寺,伫立天边
此去五百里,可达心中边陲
折回向北,取道湖南
路遇桃花庵,可觅二三故友
时值暮秋,桃花遁无踪迹
面朝南方,吟诗数首
小酒馆临江站立,并不孤单
髦耋酒客对影成双。想那古人
赏风颂月,人比黄花瘦
假若乘风归去,登临仙境
可遇山人绿竹琴丝,轻歌曼舞
唐时宋时的明月,今非昔比
游吟之蟋蟀蛰伏床脚
弹唱之弦歌扰乱夜的清修
只道是夜色微寒,月冷西窗
而我非故人,亦非访者
非仙非佛非鬼非人,手执素草
化身媚狐,只待赶考书生
结伴倚窗,红袖添香夜读书
好时光
那些无法说出的事物总是美的
那些秘而不宣的言辞、信物,
以及内心的小小惶恐,总是美的
记得那一年,在南方。在亚楼
一个草木鲜盛之地。那时
树林里浓雾尚未散去。树枝
垂得很低。山岗上偶尔有风吹过
许多次,我们到后山摘野菊
赤脚的花儿摇曳在掌心,总让我
想起被风吹零的故事。那时
你还年轻,衣袂上满是飞扬的青春
我们徒步走在赶往山顶的路上
短衣帮的少年跑得飞快,门槛上
闪着旧年的影子。我还记得
你低眉远眺的情景,坐看云卷云舒
多年后,你在山边守一座老房子
坐在时光的静穆里,不发一言
目光混浊,如同一只破旧的瓦罐
不发出一个声音。那些秘而不宣的
言辞被掩埋在时光的褶痕里
我以为,那些无法说出的故事
总是美的。
树下的光阴
院子里,又筑起高墙
阳光挡在门外,一些隐秘的叶子
躲在午后幽暗的注脚里
多一点,或者少一点,皆没有逗点
那时,我在窗边翻读一本旧书
关于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我无法揣测。想起那一年
你站在树影里修理剪刀
那些长满秀发的树木在你手上
纷纷掉落。……又一年
你站在树下微笑,树影婆娑
迟疑的手指伸过来。一把剃度的剪刀
在那个秋天背后隐隐作痛
直到那年冬天,树枝被岑寂的
大雪压断。你起个大早
站在树下张望,那些无声的叶子
落满庭院。那些凋落的光阴
夜晚之门
夜晚在清晨背后泛着蓝光
静穆在我们中间,有水在低处
颤抖。陌生人扣响磐石——
开启,冷酷坚硬的黄昏。
你从此地离去。折草为绳
摘叶为裳,超然于物外
即使夏夜的鸟鸣也敌不过
三叶草上一枚星光
夜晚之门洞开,直面太虚
你在人群中歌唱,隐匿真身
引领黑夜的火把
潜入岩石内部的黑森林
在没有山岗的地方,独善其身
直到月光隐没,你用沉默
取代神咒,开启夜晚之门
暮色中闪现深蓝色的脸
深蓝色的脸在夜幕中闪现
微弱的光线中,陌路人与街道
向着更深的阴影快速逼进
你从最远的窗子窥视这座城市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广场上,聚集着彩绘的人群
建筑、钟楼和拱廊被光影追赶
呈现巨大的,弧形的网
那些流动的阴影不断逼近
逼近,直抵尘埃之核。一个受光体
被累积的光斑推向某个地点
你在人群中沉默。昏暗中
高速运转的某个瞬间使你昏眩
时间骤然停止,光斑陆离
暮色中闪现深蓝色的脸
词与物的对峙
整个下午,你在窗前练习拔枪
瞄准一个个空洞的词语
这些缺编的副词,介词,连词……
码在一起,像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哨兵
你站立,劈腿,面对空白张牙舞爪
前进,后退,一个词的间隙
顷刻间,你洞悉了某个下午的诗意
你开始翻阅天气预报。赶往
城区的某个地点,寻找一个可疑的
标点符号。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此起彼伏
哐当作响的尾音,卡在一个句子
稚嫩的尾巴上。你开始拨弄打火机
一支烟的功夫,切割,钻刨,一些词语
有棱有角,被扭转到某个句子的反面
另外一些破旧的名词被敲碎、丢弃
一些滚动的词语碎片被重新集结
哦,这些多余的,副词,介词,连词……
一支等待整编的列队。站立,瞄准
整个下午,你面对一队词语发号施令
像个谙熟敌情的将军。
一个叫花的女人
春天,一枚坚硬的果核
在迟疑的春光里死去,空剩寂寞
青灰色的春天沿着河滩
一路奔跑。那住在河岸的人家
是一些有故事的人儿
夜色笼罩村庄,我听到河堤上
那个叫花的女人的窃窃私语
关于水的回忆,在唇齿间无声剥落。
哦,花的儿子,一个叫春的男孩
在落花的季节,跟随春天去了远方
从此杳无踪迹。她的丈夫
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忍耐
将一无是处。我看见春天的
秘密花蕾,是一些秘而不宣的词句
月白风轻的夜晚,在梦中
那个叫花的女人,像一枚坚硬的果核
在没有裂痕的春天,悄然炸响。
在病院里看望小昭
多年来,你在我的身体里哭
喋喋不休地说话
我穿过梦境去看你
仿佛探望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此去经年,岁月风化了你的容颜
哦,看一个人多像另一个人
你的眼神忧伤,内心像一座壁垒
牢不可破
关于你的记忆始终凌乱不堪
那些被现实掏空的小小的愿望
变得如此真实
我的到来多么的不合适宜
你躲在敞开的门窗背后
用陌生的眼神看我
仿佛遥远世界的两个人
病院里传来许多关于你的消息
远一些的,纠缠成了回忆
近一些的,还看不清楚
夜晚的竖琴
蛰伏的夏日终究被完全否定
一只鸟努力飞入一块岩石,当翅膀 折断
一些事物正在破土而出
一些杂草扑向墓碑的乱石
生命尚未完全表达
一只夏虫便交出了年老的蜕
花园被一碗凉水盛上宴席
被另外一些柔软的阳光炙晒着
一个人渴望在内心呐喊
一只空酒杯促使我陷入沉思
一个女人在水面写下抒情的文字
没有一阵风能够把我带到高处
没有一滴露水能够成功抵达
一个异乡人内心的贫穷
那些梦中的杂草将被一一唤醒
女巫
闭上眼睛,你就来了
腰缠蔓草,哒哒的舞步如同女巫
我的城门深锁,盘恒之壁垒形同古墓
你招摇的指头敲碎了夜的窗户
火光通明呵,一把火烧光的天堂
闭上嘴唇,你就开始说话
在我的耳畔吹气如兰,播种鸟鸣,像座森林
我是传说中沉睡的王
双目如星斗,唇壁雕刻繁霜
鬼神出没的夜晚,你,
开始用月光的刀,割我残损的头颅
寒夜凝结的星辰原是如此凄凉
边地亚楼
这是我的远方,众草之上的故乡
地上有多少棵草,天上就有多少颗星
如同今夜,我在亚楼
在这个桂西北偏之一隅的狭小村落
古老的人们在古老的土地上栽种
更古老的植物,一座座谷仓
像祭坛,被高举过头顶
一只传自中世纪的瓦罐,酒香浮动
多年已前,我也是家族的一员
幻想用一只公鸡换取
老屠户手中一柄带槽的弯刀
弯刀。状如贫穷,深扎土地患处
而土地无声,来临的夜无声,黑沉沉的屋宇无声
当黑夜降临,天空像一块肮脏的抹布
横落在大地头上。边地上
一群赌徒支起大铁锅,用猪油炖肉
一小块油脂斑驳的月光悄悄通过陋瓦
落在檐下的马背上,闪闪发亮
窗前,一个男孩满脸是滚动的星光。
一个人悄悄的时候很多
一个人悄悄地投身写作
一个人悄悄地进入睡眠
一个人悄悄地摸出梦外
一个人悄悄的时候很多
一个人悄悄的想起某一个人
在空房间里倒满茶水,想
于是梦想上升,茶杯开始旋转
像夜的空气,泊着水湾
夜里,一个人悄悄的死去
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一个人悄悄的走在路上
他正在奔赴死亡
一个人悄悄地把名字写在纸上
印满所有的器具
一个人悄悄的想起了从前
终于,思念像一大堆破碎的纸片
在昏暗的街角,被寒风聚拢
又吹散
夜歌
土地之降临,点数黄金血洗码头
金碧辉煌的大屋宇向暮色中飘去,独弦琴
被无形的大手拂摸,安放
三匹马车的黄昏,驶向人群
沿途客栈,拒绝与任何一个陌生人交谈
拒绝恐惧的战栗
沿途客栈,拆毁墓穴,逃向寂灭,向无限
深入腐烂的浆果。三个女人将手折向土地
指向杜鹃,秘密,神话和死亡
指向父亲的屋顶,弯刀,血槽和坟墓
于是,暗夜降临,如灵魂降临
于是,瓦罐在月光中诞生
于是,在它们身后安放石鼓和老鹰
于野兽的骨渣间
裸雪
夜一样稠密的土壤暴露了第一场雪
一场裸雪。我置身梦外
指头暗藏雪的风暴
头颅似乱石。忽略了房屋,树木,马匹,……一切可能的物
忽略了黑色,巨大的苍茫
屋顶上的白雪。果实摇摇欲坠
皮肤上的草籽被白雪所覆盖,谷物
在梦境中遇见光明——
鸽子在荒凉的额头上啄食
土地上炊烟明亮:裸雪
由天而降
野歌
今夜,一朵花被手指引爆
我看见那些忧伤的姐妹落英缤纷
我听见那些欢叫声撼动我们的黄昏
而母亲正在弯下腰身
今夜,没有故乡。离我最近的星星
坐在荒芜的山上,坐在孤独中间
今夜,一株麦草奔走在黑暗边缘
今夜,一枚谷种透过语言的裂隙
述说遥远。
今夜,没有水的河床,没有人的村庄
都将远去。乌鸦的鸣呖在水光中晃动
我开始透过遥无期望的星空
仿佛已经学会沉默和思考
今夜,城市边缘的异乡人面庞清瘦
我们陷入石头的包围,双手也变得沉重
乡村墓地
莽草生长,此地是不具名之墓地
有人将石头丢弃在道路两旁
啊,无比寂寞的石头
你紧密的纹路里可有我的去处
我想进到你的内部,聆听你的声音
我在此地张望,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伴
树林里暗影重重,又使我心慌
我害怕从此死去,泥沙堵塞我的嘴
使我不得呼吸。藤蔓这般纠缠
捆住我的手脚,又使我不能行走
那些野鼠和草虫在我的发鬓上筑巢
将果壳和草屑扔在我的脸上
雨水和暗流冲刷我的骨头,使我寒冷
猫头鹰的叫声夜夜闯入我的梦境
撕咬我的神经,叫我不得安宁
啊,无比痛苦的石头
你抽搐的脸庞何以凝固成这般模样?
你在尘世遭遇了怎样的苦难?
你为何总是沉默无语,不愿多看我一眼
即使你有石头的心肠,石头的脸庞
我断定你前世遭遇的痛苦一定不比人少
啊,冷酷的石头,我想进到你的内部
用沉默抵抗,用自身的冷发言
春天,一只蚂蚁上路了
有谁能够像一只蚂蚁那样奋不顾身?
沉溺在春天的风景里,不发一言
沿途交出缓慢的时光,跟随一个路人
从内心的荒芜走向纵深……
哦,一只蚂蚁赶在春天上路
将云影和炊烟藏在老旧的时光后面
从春天的根茎穿越季节的叶脉
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里,乌云吞没了故乡
在春天,谁能读懂一只蚂蚁内心的深重?
它们的语言是大地的辞令。在山谷里
春天在虚幻中变换着光和雨露
它们小心翼翼的触角时常感到惶恐不安
大地之上,那些比天空更辽阔的灵魂
变得如此沉静。我们必须找一种方式
在季节尽头,借一朵野花的心声
说出:一个春天陨落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