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

这颗纽扣长在哪里？
痴情的金鱼，椭圆形的鱼缸。
你在鱼缸里沉默寡言
鱼缸外，我在空气上画圈。

夜在渐深，这颗纽扣是谁画出来的？
大雨倾盆将全部被夜晚喝掉。
一杯红酒，一点泪，一首曲子，一次失眠，轮番生、次第死。
请你慢慢转身，放开你的空洞和仅有。
我来揭开这个纽扣。

不信任的

我不信任的，仍然大量存在。
我不信任手里有烟灰的人
但我向他或者她问好。

他们燃烧过了。灰烬充满辩证法。
我对那些在昔日纵火者既往不咎
我隔着一块空地向他们问好。

他们用沾满烟灰的手
在公园里下棋
小走卒，丢车保帅，螳臂当车。

他们埋怨棋法的复杂
他们只会点火
而对曲折的救国路线和敢当道义的粉身碎骨
不可思议。

他们在阳光下下棋
把别人的棋子放进口中
他们的口中含着火柴棍，一头湿润一头干燥。

当年很多假相被众人揭开，今日大量真相被一只手覆盖。
他们不在夜晚点亮蜡烛
他们的低语倾斜在严密的墙壁上：
“把玻璃打碎，就会有人流血。把真相烧掉，就没人流泪。”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我一直是那个担心浑浊加身的人。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雨水镂空朽木，不留情面。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我小于一只千米之上的鸟。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我和那些仰面朝天的人擦肩而过。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我仍不能彻底认识一块石头的无动于衷。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我还是无法知晓，一块铁之前的炽热和之后的冰冷。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很多温柔的解救，被永远拒绝。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蜗牛在荒草里隐居，玻璃缸里的鱼反复碰壁。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我推敲白天。树叶们反对背面朝上。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风过万里天空，画完一个圆之后又继续转圈。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泥沙俱下的人间，已经戒备森严。
在这个夏天和这个夏天之后
不动声色的，在不动声色地准备着秘密的磷。

人间之事

他们先做了些在阳光下该做的事：
过大街，乘车，
下车，开门，关门。
在走廊之后，他们又做了些在夏天该做的事；
在水龙头关闭之后，
空调旋转之后，
在后窗玻璃露出草地和树之后，
他们还做了早就想做而无法做到的事。

下午过去之后，
他们还做了自然而然的事：
吃晚餐，牵手散步，找台阶，看山上葱茏、听麻雀语声。
黄昏一深就是傍晚，
傍晚一深就是浓厚的暗夜。
浓厚的暗夜里，他们还做了一件孩子的事：
傻笑，剪脚趾甲，吃葡萄，抓痒为戏，两个人在水面泼水。

窗外的灰喜鹊早都睡了，
路上的行人
大部分都打哈欠了，他们在这时
做了彼此会意的事：
台灯调暗，衣服们都爬到旁边的沙发上去了。

夜深了，他们之间的呼吸已经彼此不分，
在你我入睡之前，他们告诉我们两件事：
一、他们所做的都是活在尘世间必须做的事；
二、他们与别人不同的是：
在白昼里做的是两个人的事，
在深夜里做的是一个人的事。

命运里的明亮部分

在街上，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很多离间的空气
谎言一样无机可乘。

如果一个社会
只剩下谎言在空气里爬行，那人民会
鄙视，沿着河岸，把倒影打碎。

好在他们只在街上停留了几分钟。
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挂上锁链。

狭小的走廊正好两个人拥抱。
他的小腹紧贴着她的小腹，
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

空调开着，像宣传工具
把与季节不合适宜的气候
制造出来。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
大床。一张旧床，床单刚刚换过
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

清香也是制造的
清香漫过沙发和脚凳，冲向窗子。
窗外是一个夏天。

自然的夏天
雨水冲进河流里，并和河流一起晴朗地流淌
她是他的晴朗。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窗外有几株安静的树，树上有一只
灰喜鹊，不安分地敲打叶子。

那些夏天的叶子，
在阳光下成片成片地薄着。
薄得很是合理。

现在他们拥抱着坐在床边，
一个是父
一个是母。
他们身体靠在一起
呼吸里有着呼吸，他们的女儿
在世界里学习。

他们的女儿
不染一尘，他们的女儿
是人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让未来充满了破茧的泉水。

 

肩痛的早晨

从一场明亮中醒来，肩部的分裂之痛
痛如山羊啃噬中的树。昨夜的老鼠
穿好背心。
引擎有两个
一个在夜晚使用，一个用于白天的震动。

在一场震动中醒来
藿香之味打开房门。
肚腹有限，细菌
有无孔不入之本领。

在南湖，一个人赤膊上身
在一个树上练习熊的拥抱
在不远处，有两个年轻到青涩的人
挤在滑梯上，既下不来，又上不去
无法转身却不愿各自走开。

苗圃路上，有一个老人
把一只早餐的包子
抛向空中，这人间的食物
因为生气于天气不爽，而径直滑进护城河里。

还有一个我存在。还有一个我中的我
由远及近而来。

他的肩胛骨
贴着膏药，转向灯不太灵活。

他从我的电话中调出
若干个同一号码
拨打自海上。海上有大量免费的咸，海上有铁杆海鸥
深不可测地弥漫开来。

人类之举

在黑暗中，他们是不必盖被子的。
他们不必用衣服蒙羞。
无人看见，他们彼此也看不见。

脱掉内衣，不是脱掉一层皮
不会脱掉教养，露出粗鄙。
身体是个实体，毫无羞与不羞之分，
真正羞耻的是
狭隘阴暗的道德积习。

何谓羞？在灵魂之外
在黑暗中，有什么必要
用外物来遮掩羞耻的弱不禁风？
精神都已经交付完毕
还有什么物质不可以暴露？

两个正常的人类的肉体
不是兽的，不是鬼的，更不是恶魔的。
在黑暗中，他们把彼此的身体
裸露在空气中，肌肤自然接触
手指碰着手指，脚趾挨着脚趾，肋骨挨着肋骨。

柔软的肋骨，稳固的磐石。
没有旁观的老鼠。两只老鼠正在隔壁
不由自主地模仿着他们，或者说
模仿着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