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冉冉

    冉冉：土家族，生于重庆酉阳。著有诗集《从秋天到冬天》、《空隙之地》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首届“艾青诗歌奖”。近年有小说在《山东文学》、《青年文学》、《上海文学》、《清明》、《中国作家》等刊发表。现居重庆。

在那里，见让人喜悦， 心底一直都有微笑在沸腾……
    ——亚丁《漫游》

最大的雪

 

最大的雪
躺在地上

 

朝东走去
墙顶上没有人
朝西走去
西北风不停

 

一个人戴着帽子
没有了耳朵
攥紧的拳头在听
从清晨到黄昏
两只脚相互追赶
两只耳朵轮流熟睡

 

天黑了
最大的雪躺在地上
比狗还要安静

晚饭呀

 

晚饭呀  胖子呀
酒呀  给窜来窜去的狗
一块骨头啃
吃过晚饭回家去

 

空隙之地又大又平
空隙之地刚下过小雨
蹲下身来  拱起背
让他们轮流跨过去
拉圆圈子
让那些醉鬼跑不成

 

十几个麻子
小雨又下起来
十几个疯子
每个眼里都点着灯
十几个光耳朵的缩脖客
偏着身体行酒令

 

空隙之地
火把从四面走近
影子快速集合
一个驼背忙于蛙跳
他的后面是一串驼背

两个孩子来报喜

 

一株梅花要飞
几十株梅花要飞
没有风  只有酒
该死的酒  再也喝不得

 

酒壶里面乾坤大
雪止住了大地的渴
积雪下  石头在摇晃
那些实心的酒坛
无嘴的酒壶
一点酒也滴不出

 

两个孩子
笨重的孩子
一左一右来报喜
他们快乐地颠簸着
像被担着的一挑水桶

绕着树跑的风

 

藏不住
绕着树跑的风

 

揪它的衣领
它在前面打喷嚏

 

剁它的脚
它在树梢上跳

 

抓它的手
池塘在发抖

 

揽它的腰
门窗在尖叫

 

月光堆在打谷场
黑母鸡啄风

 

遇上五百个光头
风就避开脸
不再吹拂

风 呵

 

在风和水之间
是还未动起来的涟漪
平静的水面
倒影还没有乱

 

在风和火之间
是还没有燃旺的烈焰
矮个子醒来了
他的手脚还在醉

 

在风和土之间
死去的静静发芽
舌头开花
浅浅的叶片是它的指甲

 

在风和树之间
是光溜溜的枝条
该结果的早已结果
不结果的宛若处女

 

在风和金之间
黄色变暗 光芒消逝
老头子吱吱地走着
他的脚下是雪白的线团

说不出来

 

还是早晨
披着衣服准备出门
看见的都在眼里
说不出来

 

因为多
因为平稳
不动的是多么的宽
看见田野同时看见了云彩
看见河流也看见了山峦
剩下的那么多
说不出来

 

因为久
因为相同
不变的却没有旧
树林是去年的树林
露珠在暗处闪光
比阳光耀眼的是水潭
其它的颜色
说不出来

 

走在路上
刚洗过的眼睛
因为看见而明亮
看见的都是见过的
因为太满
说不出来

五个人走过

 

一个骑着大马
一个背着他的妈
一个甩动灵活的瘸腿
一个含着烟
一个空手跑  后面的狗在追

 

互不相识  这五个人
在上午的不同时候
从街上走过
风卷起地上的尘埃
他们都皱着鼻子
大声咳嗽

 

妇女们忙进忙出准备午饭
她们嘟嘟囔囔
恼怒地嗅出了自己身上
猪油和大蒜的气味

等 吧

 

没有灰烬的柴禾啊
没有盐的泪

 

没有凉气的月光啊
没有骨的水

 

没有梦的睡眠啊
没有渣的酒

 

没有露的空地啊
没有鞋的脚

 

没有她的大雪啊
没有热的火

想得美

 

太美了
太美了又要出事

 

好端端的
孬事来了来了
象一群疯子

 

说经过的事
说别人的事
说别人的尴尬别人的苦
把烦恼破酒坛般扔掉

 

倒霉鬼
顶着酒桶
偷着乐
好事在桶内和桶一样大

 

想躲
更想跑
想起有过和快要有的好事
下巴就长满胡须

伏下身去

 

伏下身去
会看见一只蚂蚁

 

一只站着看不清的蚂蚁
一只侧身奔走的蚂蚁
黄昏的香气熏歪了它
那香气来自一条街
来自每家每户的油锅
来自敞开的酱醋和酒坛

 

在蚂蚁的背上
黄昏消失
在蚂蚁的背上
香气流淌
孤胆蚂蚁穿过街心回家去
它的头  肚腹  脚趾和手腕
又大又香又油腻

吃 饭

 

胖胖的萝卜
婴儿的腿

 

切破肚子的瓜
流血的东笕菜
大蒜鼻子手指葱
葫豆眼睛土豆嘴
一颗一颗的饭
谁孵的卵

 

伤心啊伤心
吃吧

 

喝一口汤说菠菜
喝一口酒说小米
说说镰刀上的血迹
碧绿的血 杏黄的血
眼睛里的血是一口井

 

伤心啊伤心
吃吧

 

得罪  剁成酱的番茄
得罪  折断的黄瓜和竹笋
得罪  煮成醪糟的糯米

 

吃一箸菜低一下头
扒一次饭多一道皱纹
喝一口酒多一眶眼泪

 

伤心啊伤心
吃吧

胖 子

 

舌头上的芝麻
密密的芝麻
是味蕾

 

吃过的东西留下
在肚子里
变成渣和水

 

眼睛里的树
用的什么肥料
眼睛里的南瓜越来越老
老伙计
看看这双眼睛
里面有一对狗
驼背的狗
它也有微红的鼻头
狡黠的眼神

 

吃东家吃西家
吃甜和苦吃香和辣
舌头上的芝麻
一会红一会黑
苦汁和血浇灌的大树
是身坯的大树
眼里的大树

 

哈  一个胖子
贪吃  脏乱  大大咧咧
他用衣袖去揩嘴角的油水
沾在袖口的是花花绿绿的味蕾

内心的闲话

 

内心的闲话
是一堆乱石

 

乱石垒着窝
鸡在发声

 

乱石砌着墙
墙头走马

 

乱石开着花
妖艳又邋遢

 

乱石横着爬
蜻蜓身子螃蟹脚

 

乱石贴地飞
羽毛比鸟黑

 

乱石推开乱石
天空下着雨
乱石搂着乱石
中间夹着磁

尖刀的尖

 

尖刀的尖
又凉又烫
连着刃

 

手在刃上滑来滑去
刃路过象马蹄闪开
声音来不及发出来

 

尖和眼睛照面
眸子一闪
尖对着鼻子
鼻孔象一对羔羊
尖移向嘴
双唇是受潮的鞭炮
尖对准心
那里有一窝粥在沸腾

往回走

 

该死的风
该死的月光
哪来的铃铛响

 

该死的大路
该死的树丛
狗背样晃荡的是山
河流回淌
去它的静

 

去它的哭
痛哭
哭声被狗吠着
它忧伤
它跑
狗比忧伤跑得快

 

回走的路
跟来时一样
树梢摇动
无数的狗尾
兴奋地矮下来

露 水

 

听露水嚷了一夜
满屋子的话
满屋子的水

 

说过的话风吹过
话的痕迹
混进灰尘

 

伤透的心
没有了颜色
伤透的心
小而紧

 

说那些红色已经褪尽
说那些苍白早已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