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登目海尖,采花记》
我根本做不了把花朵称作女儿的父亲,也不想抵御
上天布下的迷魂阵,我肯定要老病重犯
并愿意再犯一次:提着灯
在空气里嗅来嗅去
这漫山遍野的杜鹃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我一一叫出它们妖精般的名字,还安排了妖精们
今晚的宫殿。我是大地喜爱的病人
喜欢摸桃树的耳朵
对春天的小虫言听计从
在世上,他们一直限制我说醉话,魂不守舍,内心起火
象现在
一个人在山上大喊大叫:“我就是你们
要捉拿的采花大盗!”
《有问题的复述》
“照镜子的盲人,是终于得到镜中真相的人。”昨天
我终于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而最早
它不属于这种表述:“照镜子的盲人
是那面镜子所要的镜子。”去年,我其实
曾将它改动过:
“照镜子的盲人,是镜子所要的最完美的的人。”
《坐拥十城》
东边有两座城池^造**了,北面的还没有
北面还插着我的旗,西边有旱情,南面下着雨
我一个人过着多么混乱的生活
在斗室里嗅来嗅去,点着十盏灯,看哪一盏率先扑灭
要派鸽子带去鸡毛信,还有给困在另一座城里的王后
发去信息,一些蚁群说粮食不够用了
衣袋内几枚硬币,正反面翻来覆去
星象忽隐忽现,版图忽多忽少
为了让十个指头能够按住十匹悍马
我通宵达旦把钢琴弹了一遍又一遍
《哑巴夫妻》
我们有我们的身体,我们有我们的床
有我们的做,也有我们的爱
同样,我们也闹胃一样的饥荒
向前三公里,遍地都是芳草萋萋和急呼吸
向后三公里,一只湖北的青蛙
突然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叫
你有你的花朵,你的豆夹,我有铁和蒸气机
不是手足无措,而是想矫正,夜莺为什么能叫得
那么好听,而哇哇乱叫的人
也做着哇哇乱叫的事
石头没有声带?不对。石头不能着火?不对
当它们叮叮当当摩擦着,不听劝告
财富是明摆着的
它们有一笔优美的皮毛,也按石头的脾气
享用着石头的桃色
《食牛耳者说》
作为遗世的耳背者,老中医嘱我
吃牛耳,也要吞下牛耳垢
多想想花开花谢的声音,并探究
对牛谈琴的左右含义。我双耳幽黑,吃什么补什么
也有牛脾气,也不当谁的知音,没有一听响雷
便说春天来了
我长有他们得意的病,对人世的话语权身负遮蔽史
骚;爷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我一手执牛耳的宽厚,一手推开弹琴者的十个指头
大声说:天妒我耳!
《磨刀记》
面对南山上那棵大树,刀还在我手上磨着
我是有耐性的,曾答应
把蟾蜍养成老虎,给一个女人
十五年不言不语的爱
躲在门前那块石头里面,依次解答
与三种水果有关的脑筋急转弯
羊遇到草: 草莓。狼遇到羊: 杨梅。狮子遇到狼: 桃
我也想象着, 草木们见到我
一路逃命的情景
为不误砍柴工,飞鸟已不敢从我眼前经过
法庭里的官司正越来越少
《劈木》
木柴劈开后,我看到了两面相同的木纹
我说不对,把自己的双掌合起,又张开:它们的纹路并不一样
两边手出现了各自的眼神,说明我远不如一棵树
说明掌心中有两个人,说明我的手
右边做事,左边并不知道
我又把它们贴在耳边交换着听,希望能听到
不同的说话声
一整个上午,我劈,再劈,拼命地劈,我发疯般想证实
是不是只有用刀斧劈开的,才是统一一致的
比如两片嘴唇闭着,一开口就出错
比如我的手掌心,左边并不听右边的话
《裂开的脸》
在印象中,我父亲的第二个弟弟有一张裂开的脸
暗器一样,在巷弄里飞来飞去
当兵时舟山群岛见过一张,后来重叠于鱼腹中
在公海产下众多的卵。秋天一到
洞穴里的腹蛇会嗓门发紧
我在书房中写到:“那女子年方三十,眉目惑人
跟踪数百步,转入一座青砖古宅。”
有人从山顶发来信息,正在练习狐步
“今晚九时伊人坊门口见
穿浅红的不是我,穿深红的不是我,有一种红是我。”
《拿掉或者充盈》
从音响里抽掉低音鼓和第一拍的低音,迪厅内那些黄头发少年的头
就摇不起来,这等于
没收了要想摇第一下的时间
拿掉我抚摸你脸颊的手,你的眼睛会一下子张开
也是音乐,出现了空拍
而草地上根本就没有休止符,还有更大片的树林
都是拿身体强烈呼吸,不借助谁,象大兽走路,爱走就走
爱停就停
而一些诗人年少时就出色了,象一捶定音,象小石头,有棱角,很坚硬
也可以放在手里把玩
也有更大的充盈,空寂的,膨胀着时空,慢慢老去
那面岩体,一动不动
《湘西秘俗之三:赶尸》
如果是赶尸,这几天我们这队人马正好是
我从韶山被赶到凤凰城,又从凤凰城被赶往张家界
在芙蓉镇,在那个古渡口,我脚踩江面一再打转
赶尸人对我施术,念念有词
要村民把门关紧,把狗桩住,把小孩的眼睛
拿到别的地方
捏着口袋中的几枚硬币,我大口大口吃风
把太阳当作唯一信赖的人
张家界有三千面悬崖绝壁,我一会儿
在崖上,一会儿在谷底,并拼命在身体中分出
另一个汤养宗,我喊他的名字
生怕他骑上别人的马匹,生怕他睡在一棵
银杏树上。后来是长沙马王堆
果真有具千年女尸躺在那里,有点面熟
能一下子想起另一座城池里的超级女生
前一刻还在唱歌,现在几乎可以
把小手一摸再摸。那么,又是谁把她赶到了这里
《在特教学校,看智障孩子们做游戏》
他们当中有五个人坚持认为,石头在夜间
会意外长出小尾巴。有三人在指责别人头脑太慢
不会将左手放在右手上,不会用右手
对左手说话。这里设有专业
有一门严肃的课目叫“感知”。有人在绕口令
牛头,马嘴;马嘴,牛头
而另两个在争执,一只玻璃珠,再加上一只玻璃珠
永远不等于二。他们确信:一就是一
我也暗地里加入运算,比如一首诗歌
再加上另一首诗歌,同样不等于
两首诗歌
当我把这问题转移给另一个小女孩,她回答
“你和他们都在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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