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父亲的开场白
我儿,你可知道我们家
受了多少冤屈,多少苦痛?
你现在可有空闲,坐下来听我说?
将来在葬礼上念,让听到的人都伤心。
你祖父半生行善,半生落得个下场--
你奶奶,你伯父,没有见识过世界,
一生在巴掌大的地,被人蒙住眼睛,
你姑姑,先是为丈夫,后是为儿女,到现在还在还债。
听我说,我儿,我想让你知道
你的幸福。如果受苦不是因为时代,
人的性质,劣迹,我算是见识了。
我好想快活几年啊,抻个头再死。
2004/7/1
2、一生中没有交到好朋友
一生中没有交到好朋友,不情愿。
如果我挣脱了田地,往别处谋生,
或许有知心的人,像我,罩着被取下的帽子?
我不该恨、迫害过我的人,就在眼前,
我或许该恨、该感激的人,没有资格见面。
我渴望抛开莫名的身份,
做一名看门人,在某单位,
与一个正常的、有保障的世界沾点边,
为了人们从我身边经过的舒坦。
带着受诅咒的成份的烙印
和最底层的黑暗给我的眼力,
我会祝福经我放行的、我不了解的人,
至于在门口畏缩的与我相似的人,我把他们的名字
记在将要获得谅解的名册上。
2004/7/3
3、我活着算什么
我活着算什么,只想看看世界。
我的世界是确定的,有自家的房屋
和屋顶的一片天。我走到哪里,
哪里都是确定的,从不动摇和模糊。
世界像亲生儿女,带着我自己的轮廓,
即使变化了,也有迹可寻。
别的人或别的事,像我亲历的过去,
像一阵风,吹过天井的云。
2004/7/7
4、悠悠时光已逝
悠悠时光已逝,我承认:小有收获。
身体大概像屋椽,或山墙土脚,
如果不挪位置,看上去还管用。
脸如门板,少年时代丰富的表情
只剩下粗糙的纹理。如果我笑,
看上去像哭;如果我哭,那早已
备妥的夸张的刻线怎么也合不拢。
除了身子骨和走运的形势,
我不知道该感谢谁?或许,
该感谢山坡上向阳的墓碑,
青草和藤蔓用柔媚的话语
缠绕它。当转向的风吹开了
父亲多年的疑问"我是谁?"时,
他的腹部胀得像水牛。那是受难的肝
吹出的气:"我知道我有罪。"
他的手捏住证明。当他找到
自己时没人认得出他了。什么抚慰
能帮助他恢复人的模样?村支书的探望,
乌黑的药罐子,和湿润的挂着药碴儿的筛子。
当然,我说出的话经过了仔细考虑,
为了对大家有益。为什么粗硬的部分
要吞下去?我渴望呐喊或放声地哭,
以排出体内的毒(有人说是怨忿)。
也许山坳太静了,太阳偎着暮草
红脸儿,那一点点的热(或冷),像露水,絮絮叨叨。
2004/7/11
5、所有要说的话都是用另一张嘴说的
我的儿呵,妻呵,姊妹呵,请听我说;
提着肉赶几里路来看望我的你,
过路的叔、伯、婶、娘,请听我讲;
牵牛掮犁的人,暮晚跟在鸭群后的人,
挑着谷子,稻草,货担低头走路或叫卖的人,
你们能否歇一歇,让我颤抖的手
递上烟、捧上茶?请看一个为思念所苦的人,
听一个靠外出劳务见识世面的人,
一个情愿落在失败者、受害者一方的人。
我从未尝过支配人、整人的滋味,
发泄不满时总有冗长的过渡、比方,
(别人或许感觉不到,但"心中有数")。
我用骂嚷的声音表达爱,又掉头走开,
对受辱和恩情记得很清楚,不注意日常。
复仇的想像吓我一跳,这是满足。
除了有出息的儿女,我曾指望
得到什么好名声?即使暗示的关怀
也让我产生情愿做奴隶的感觉。
我知道什么?只有名字和事实,没有日期。
低头看地或仰头望天都有被目的
或与远山相连的雾所蒙蔽。
所有要说的话都是用另一张嘴说的,而从未说出。
所以我开口如无语,与吹过梧桐叶的风相似。
我想逃离,在陌生人中间,在不能用
三言两语了解我的人们中间最自由。
唉,当着你们的面,多少话、多少话积在心头。
2004/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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