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继续保持对诗歌的敬畏
南方都市报:无论在学校教育还是文学评论中,一直有事关国家民族的大题材,与家长里短的小题材之别,你曾在诗作里向国家民族发言,又在散文里对家长里短津津乐道,你怎么看这两种状态?
舒婷:在我写诗的那个年代,我最早被批为“小资”情调,后来,被“平反”升级为代国家民族发言。诗歌评价中反差之大,并不能对我产生影响。我不大关心外界的评价。孩子已经生出来了,赞美或厌恶,做母亲的无能为力,就算长大了去做整容,那胚子那基因仍然无法变更的。
也许,在诗歌中我的确张扬了理想主义;而在散文里,我更关注生活化?两种文体在价值上应该有所侧重。我不愿也不能在我的新裁布衣下,露出旧装的锦袖。如果它们暗香相逸,那是我的气脉所致,是刻意追求不来的。从前写诗纯粹发自内心,不知道它是“大我”还是“小我”;而今写散文依然来自本能,并不认为仅仅是家长里短或者生活气息。关键是,你与你的同代人、你的父老乡亲,你的老读者和新读者能不能获得共鸣,并传达出你最个人最独到的感悟。
南方都市报:你阅读当下的诗歌作品吗,有什么感受?
舒婷:我很少阅读当下诗歌作品,主要是,我右眼高度近视1800度,左眼黄斑裂孔接近失明,阅读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在缺少诗歌阅读和暂停诗歌写作的情况下,我只想继续保持对诗歌的敬畏,保持对诗歌敬畏最简单的方式是:洁身自好。
南方都市报:作为一位写过让人传诵的爱情诗篇的诗人,能否谈谈你现在对爱情的感悟和思索?
舒婷:爱情观念肯定会随年龄的增加和时代的变更发生变化。但爱情中那些基本品质,如真挚、深沉、无功利、内质、牺牲等等,是永远值得推举的。
爱情是“情感文库”中最美妙的一种,属于难得的高峰体验。爱情经过岁月的淘洗,可能慢慢转化为责任、义务,最后几乎成了骨肉之情。
现在年轻人主张爱情与性爱可以完全分离,我是老派人,虽不以为然,却不会强求下一代。
南方都市报:你期待成为怎样一个母亲?孩子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意味着什么?
舒婷:我曾经对儿子说:“无论你遇到什么,失恋、伤病、过失、吸毒、战争,我都将义无反顾保持精力和信心,为你的康复与你一起努力斗争。任何时候你感到孤单,渴求温暖,你都会看到身后有我,你从不远离永不失望的母亲。”
和孩子成为最好的朋友,这仅仅是我的期待。我和众多母亲一样,常感觉到失败,很是沮丧。但是我立刻又会振作起来,因为我对自己作为母亲的职责,对孩子的爱,永远不会放弃。
孩子对于父母是果实,果实成熟了又回到土地,长出另一棵具有同等权利的独立大树。与之并肩,你应该骄傲,不要因他离开腋下而失落。
南方都市报:这两年,关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话题一直很兴盛,有人评价80年代是理想主义,90年代是现实主义,你怎么评价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它在你的生命和创作中具有怎样的意义?
舒婷:去年底以来,就“八十年代回顾”这个话题,不断有杂志和报纸的编辑来约稿。这个题目对我个人而言,引起思绪万端是真的,不能落笔也是真的。因为那些个发生离我们太近,近到我们都花了眼,很难客观地真实地评价它们,甚至叙述起来都感到不能冷静。
1981年,我在长诗《会唱歌的鸢尾花》中写道:“理想使痛苦光辉”,用“理想使痛苦光辉”这句诗来概括彼时状态,我想是十分恰当的。责任,担待,为正义吁请、人性、爱、自由,统统都是因理想而萌动。这一诗句,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我诗歌创作的引领。
南方都市报:今年是改革开放三十年,这三十年来,你变与不变的是什么?
舒婷:人慢慢老了,笔渐渐钝了,外面的世界越加精彩了。精彩得和你没有关系。
于是,继续安安静静孵自己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