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键,1967年生,1986年习诗,2003年出版诗集《暮晚》,2007出版诗集《古桥头》,曾获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宇龙诗歌奖等。
城市化是反自然的,就像工厂是反故乡的
南方都市报:你得知获这个奖的时候是怎样的?
杨键:华语文学传媒盛典在国内影响很大,主要还是因为她的公正性,中国其他的文学奖大部分都是官方的奖项,民间的很多奖说服力不够,得知获奖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有喜悦的。
南方都市报:前不久你到深圳参加了一个研讨会,有什么收获?
杨键:收获主要是跟一些老朋友见面吧。比如说韩东,这是我们今年的第二次见面;之前我也见过几次于坚,这次见到也很高兴。朱文已经12年没有见过面了,彼此之间的变化都很大。朋友们喜欢我的诗,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
南方都市报:你和诗歌圈似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杨键:对,是这样,距离应该说是有的。因为我本身生活的环境就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也不是我不愿意跟朋友之间发生关系,与我志趣相投我当然愿意,我和柏桦之间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在九十年代初期我们就有很深的交往,他那时候在南京农业大学,我大概每个星期都去见他。
南方都市报:在马鞍山,我感觉这个城市和我到过的其他城市一样,嘈杂,充满着城市的生活气息,我很奇怪,我在你的诗中发现不了这些东西。
杨键:是这样的。虽然我在工厂干了13年,但是我对工厂还是相当陌生的,我认为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地方比工厂更陌生了,我对那些机器尤其陌生,我在机器边上呆了13年,但我的心,不在那个地方,我找不到土壤可以扎下根来,我呆了13年,这个根也没能扎下去。工厂这个地方是一个无根的地方。工厂里面没有我们中国人脑海里萦绕的故乡的概念。我想城市也是如此,城市也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所在,虽然我可以看到楼,看到人,但人与人之间也是陌生的。在城市里生活,无论你在墙上也好,在人脸上也好,你都看不到土地的气息。我的诗根本就不发生在城市,而是在荒郊野外,发生在郊区。我当然很难深入到一个非常原始、落后的乡村去,我只能在自己附近的地方进行一种自然的思维。这些年,如果说我在文学上有什么发展的话,主要还是对“自然”两个字的认识。
南方都市报:怎么理解你所说的“自然”?
杨键:在中国的文学里面,在中国的政治里面,实际上“自然”是非常重要的概念。“自然”太重要了,不仅在儒家的领域里面,在道家、在佛教里面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人要达到一种自然,政治制度要达到一种自然,实际上是中国人几千年的梦想。但是目前这种城市化的进程实际上是反自然的,就像工厂是反故乡的一样。虽然我一生下来,城市化、工业化就已经开始了。我是1967年出生的,1958年我父亲从乡村到城市里面来参加“大跃进”。我这一代几乎整个都是这样,都是没有故乡的人,或者是不断失去故乡的人。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导致这些我们最珍爱的东西、像根一样的东西在不断丧失。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的境遇中,就是不断失去我们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根系。不但是我们中国在发生,实际上是全球都在发生的一个悲剧,这个悲剧是人类的悲剧。作为个体的人,再也回不到那种根的状态了。从古代的肖像画里面,你看古人脸上,你从他们的仪容中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根”是非常壮大、壮硕的,他们的根基非常非常深厚,我们现在的根完全被斩断了,是没有根的人,从人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城市里的建筑也没有“根”。哪一幢楼有根呢?为什么没有根呢?全部都是水泥做的,好像风一刮就倒掉了。
南方都市报:你并不太适应城市生活,是这样吗?
杨键:我觉得在城市里生活很累,每个人都很疲倦,非常匆忙。乡村的生活是中国自古相传的,生活的来源从土地而来,从土地而来的生活是一种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生活。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从科技来的,从机器里面来,从石油里面来,从矿石里面来,实际上是从破坏而来的,是因为破坏其他东西带来我们的生存。这种生存方式一定有报应,能够持续的时间,我想也不会很长。因为它以危害其他东西,来维持自己的生存。而农业社会就不是这样了,它是一种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生活,它是从温暖的土地而来的,跟自然,跟四季之间发生一种非常良好的关系。所以,人在自然环境之中,他的内心才能渐渐地成形,渐渐地变得敏锐,才能恢复到一个人心的样子。我们在城市生活是一种无心的状态,心在不断失去,不断地变得迟钝,不断地变得有欲望,有掠夺的欲望,有非常阴暗的东西出现,被天地自然之气所抛弃。天地自然之气对人是有养育作用的,像一个伟大的医生一样,人长久不在自然里面,肯定是要变样的。
南方都市报:实际的情形是,乡村在城市化,你诗歌当中提到的“池塘”、“古桥”、“理发室”也都在消失。
杨键:对的,现在乡村也在不断受到威胁。因为政府不知道乡村的价值,也不知道自然的价值;村里人也不知道他们所生活的环境的价值。不过,你一路上看来,还是有保存得很好的,他们自己在保护自己,而不是一个县长、一个县令、一个制度去保护它们。这或许是自然自身的一种天命吧。他们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摧毁。
南方都市报:你曾经提到过一种“无根的写作”,“无根”对你的写作有怎样的影响?
杨键:中国近一百年都在不断破坏我们祖宗创造的文明,当这些东西全部被摧毁的时候,向我们古老文明回归的时候就开始了,叶落归根的愿望在我身上越来越迫切。我想很多人都是这样,不是我一个人如此。中国的这种东西就像《易经》里面讲的,有一段时间自然要灰飞烟灭,但又会进入另外一种生的循环。历史也是这样,文明也是这样。文明也会消亡的,但文明也会卷土重来的。这在中国历史上一点都不奇怪。中国历史实际上就是这样循环,遵循的也是自然之道。自然之道不可能常常处在一种状态,它有春夏秋冬,有生老病死。所以中国文明遵循自然之道,朝代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这是很自然的,我们内心里面也遵循这种状态。朝代也像一个人一样,有生老病死,每个朝代都是这样的。
我只是一个跟随自然,跟随四时之美的人
南方都市报:很多人提到你的诗中有一股“暮气”。
杨键:我没有暮气,也没有青春,我只是一个跟随自然,跟随四时之美的人,人类现在选择这种城市化的生活,才会暮气沉沉,你看每个城市都是这样的。我所生活的城市是这样的,全世界所有的城市都是这样的。
南方都市报:你是一个对季节敏感的人?
杨键:是的,我的写作,因为季节的变化而出现困难。比如说我对季节的捕捉,因为日常生活有很多杂事,你刚刚进入那个状态,突然又有什么,季节它就不在了。比如说冬天,我是很喜欢的,在这个季节我刚好进入状态的时候,突然碰到什么事情一冲,冬天也就过去了。我是一个跟随四季的诗人,我对四季是相当敏感的。在春天和夏天基本上写不了什么东西。现在自然界遭到破坏的程度非常严重,像我们江南这里秋天也不是很明显了,等待一个秋天要等待很久,才会来临。往年秋风一吹,我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了;现在秋风要到很晚才会来临,这个已经非常明显了,这种情况对我的写作影响和破坏都很大。我觉得中国的古代诗人真的是很了不起,一直以来,中国的诗人都跟随四季的,中国的诗歌,季节感都非常明确,中国诗人像农民一样对季节都相当敏感,所以现在对自然的破坏就影响了诗歌的进程。
南方都市报:你对乡土的这种眷恋会不会跟你的童年有关系?你曾提到,在你6岁时的矿区是多么美,那段时间是不是对你的影响很大?
杨键:应该是这样的,小时候满山遍野的映山红让我难忘。那时对矿的开发还不是很厉害,现在应该是一塌糊涂了。我们小时候,大家也不怕穷,过着很贫穷的生活,不觉得穷是一种耻辱,哪怕再卑微,还是非常快乐的。现代人不一样了,好像天天都要吃喝一番,才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才是衡量快乐的标准。现在衡量一个人是否有价值、是否快乐的一个标准,跟过去比起来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完全不同了。现在我们用物质来衡量一切,用是否有钱、是否有轿车来衡量,而不是以“道”来衡量了。所以,以前有“道”的人在乡村中就是头号人物,现在百万富翁才是成功。现在一切以“物”来衡量,而不是以“道”来衡量,这个变化太大了。这是一个向“利”的时代,而不是向“义”、向“道”的时代。
南方都市报:有人认为你是一个“存天理,灭人欲”的诗人。
杨键:这个问题就很大了。欲望要保持在适当的状态里,我们现在的欲望都有点过了。这并不是说一定要把你所有的欲望都灭绝掉。“欲望”这个词还是很复杂的,人要把它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下,我们这个时代就是一个“过”了的时代,在欲望方面过头了。中国过去是一个非常懂得节制的国家,既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又不要模糊自己的性灵,这就最好。这是一个最不“存天理”的时代,要有一种神圣性,凌驾于时空之上的一种神圣性,一个国家一个人,都要有它的神圣性。除了一种日常性,必须要有一种神圣性。这个时代就丧失了这种神圣性,对人没有敬畏,对草木没有敬畏,这是一个天理不存的时代。天理是我们世俗生活之外的另一种声音,但是现在丧失了,我们生活得特别张狂,越来越没有敬畏之心,没有忐忑不安,没有战战兢兢。
南方都市报:你对现实很悲观?
杨键:我不悲观,我一点都不悲观。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经过百年的动荡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回归到零了,正好是一个真正的起点。这些东西我们应该重新认识它。中国这种回归到零的起点,不仅是中国文明罕有的,也是世界文明罕有的,这对世界文明的进程也是非常有好处的。中国在最近一百年中遇到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两大文明在中国交错,种种战乱在中国发生,它会提醒我们这几代人甚至后来人。经历百年巨变,中国的知识分子、士大夫阶层,完全消失了,退出国家的舞台,或是被边缘化,彻底变作无用之人,像我这个人,也许就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如明末清初的遗民或者元代的遗民、宋代的遗民,但他们最后的选择还能隐居山水,隐居在今天已经没有条件了,首先是土地的问题,土地不是你的,土地无法进行买卖。这样我们有根也无处扎了。我就是一个有根而无处扎的人。
南方都市报:你实际上有一个“有所为”的梦想?
杨键:是的,我是一个在这方面有着强烈追求的人。
南方都市报:但在外界看来,你更多的是“归隐”的、在相对偏僻的城市安静地写作的形象。这能不能说是对你某种程度上的误解?
杨键:可以说是一个误解。我并非一个躲在山里的人,我刚才说了,我有根,但无处扎根。我跟中国所有的人一样,都处在一个飘零的状态中,有家难回的状态。
南方都市报:大家都知道杨键信佛、吃素,会猜想你是一个比较宽厚、圆润的人,但是,实际上你也是锋利的,是吗?
杨键:实际上我的观念是非常古老的,从你现在这种比较现代的观念来看我,你们可能比较适应城市化,适应进化论,我是一种比较陈旧的思维,也许我还是一个拥护君主制的“老臣”。
南方都市报:你更乐于保持这种“陈旧”?
杨键:是这样,这是一个强调进化论、强调进步的时代,实际上就是一种“维新”,新的就是好的,旧的就是糟粕。这是普遍的二十世纪的观念。不管东方也好,西方也好,都是把陈旧的东西全部抹掉。我们中国更是如此,对陈旧的东西全然抛弃,政治制度也好,文学也好,包括对于农业的信仰,抛弃在所有的领域里发生。这是一个一切维新的时代,不经过任何考虑就把旧东西抛弃了。所以就形成了现在这种“重心失载”的状态。
中国文明是完美、完整、不偏不倚、中正大雅的
南方都市报:你有过大量阅读西书的时期,现在对传统有更大的兴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
杨键:我认为是非常自然的一个过程,我的转变是由于我二哥的去世,他的去世带来了我信仰上的转变,我过去不是一个佛教徒,我二哥的去世,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我从一个没有任何信仰的人,变成一个有信仰的人。死亡对人的改变比什么都自然,它是我们生命当中最自然的一种方式。也许是我自己对死亡比较敏锐,像“死亡”、“生命”、“亲人”这样的字眼,是我们每个人最基本的东西,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就是对于这些基本事物的领悟,我实际上也是处于对这些东西不断地领悟当中。
南方都市报:“死亡”和你的转变,是一种什么关系?
杨键:我说一个故事。民国时期有一个僧人,小时候是个放牛娃,在一个像现在这样的季节里面,桃花开了,在放牛过程中,他看到风一吹,桃花就纷纷散落。这时候他八九岁吧,他在这时感觉到了生命的无常———桃花在开放的瞬间就飘零了。他这时候内心就有所“悟”,很快他就出家了。他出家的时候非常早,不像我,看到家兄的死亡,然后才对生命的无常有所悟。他的内心是天人合一的,他八九岁就天人合一了。外在于一棵桃花树的这种坠落和飘零,跟他的内心也是有关联的,他因此而决定要出家了,他要解决生命的问题:生命为何就这么容易流逝呢?所以,我想这种转变是非常非常自然的,这种决定也是自然的,他要解决的也是一个自然问题,死亡是自然的,而不是非自然的。所以,这个东西对他的一生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他从一个放牛娃转眼之间就变成一个僧人,这种转变就由于桃花的凋零。
南方都市报:中西文化在你身上会否有矛盾和冲突?在这里面,会有挣扎吗?
杨键:有,有挣扎,有矛盾,有对立,而且这种矛盾和对立仍然在持续,还要再持续。就我目前的判断,我认为中国文明是远远高于西方文明的。中国文明是非常完美、完整、不偏不倚、中正大雅的文明,是非常慈悲的文明,这种慈悲是普及万物的。我现在对西方还在持续地学习过程中,也没有说我完全终止对它的兴趣,但是兴趣不大了。应该说从我最开始写诗———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就开始阅读西方的诗歌,但是现在很少看了,基本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中国的传统里面。我还是喜欢中国,越来越迫切地想回到母体。我觉得二十世纪是一个丧失母体的时代,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必须往回走的阶段了,这是几代人的事情,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东西方矛盾和冲突的这种协调,我想还会持续下去。你看中国的佛教,佛教在东汉末年传入中国,一直到宋代的时候中国才真正地把它吸收。现在东西方文明也一样,也要经历比较长的阶段才能得到融合。
南方都市报:这种挣扎,对你的写作有影响吗?
杨键:影响倒是谈不上。现在对我的影响,基本上都没有了,降得很低。
南方都市报:我注意到颜峻对你有一个评论,他认为你是“用中国传统文化来缝补被现代化撕裂的心”。是这样吗?
杨键:对,这句话说得也不错,我试图在这样做。只是心是无法被“撕裂”的。
南方都市报:除了西学和传统的矛盾,在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矛盾,就是你先信佛,然后再研究儒家,我们知道“佛”是出世的,而“儒”是入世的,这有冲突吗?
杨键:不冲突。这个东西在苏东坡身上,在王维身上都不冲突的,他们有入世的一面也有出世的一面。可以确保一个人达到自由的境界,这才是真自由。西方讲的自由是伪自由,中国讲的出世和入世这才是真自由。入世也可以自由,出世也可以自由,两者皆可自由。
南方都市报:很多人会把你的诗和海子相比,说你的诗是“后海子诗”,你认同吗?
杨键:我跟海子的诗应该说是完全不同的。他实际上是东西方交叉在一起,非常挣扎。他可能是初期东西方诗歌交往中成为牺牲品的诗人。
南方都市报:目前对于很多诗人而言,中国性越来越少,应该是一个普遍的问题。
杨键:是这样的。中国性应该是从1949年以后就很少了,民国时候身份还是非常强烈的。当年张之洞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就是为了提醒身份的重要,中国人的身份是第一位的,现在完全不同了,身份已经完全被抹掉了,被淹没掉了。我觉得首当其冲的就是中国人的身份问题。然后是文化的背景。中国这种固有的文化背景是最最重要的,中国固有的这种文化要是消失的话,原有意义上的汉人就泯灭掉了,消亡了。我们的血液可能还是汉人的血,我们说的话可能还是汉人的话,但是我们的灵魂,我们汉民族的精神之魂,可能已经被完全置换掉了。这一点我觉得是首当其冲的,这是一个源头性的问题,诗人应当从这里面走出来。
我对底层的同情,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了
南方都市报:你现在的两本诗集中,是否有你的个人观念或者对诗歌观念的转变?
杨键:转变应该说是没有的,实际上我的风格在1995年就形成了,以后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现在应该是更加单纯了,更加简洁,就是说更加接近于白描,更能够进入一种水落石出的状态,是曲线的,而不是直线。这是我目前的写作。我觉得我现在对语言要比过去更加敏感,修辞更少了,不再是那种很吃力地写一个东西了,比较轻松就可以到达。
南方都市报:人们说你的诗歌都会谈到“底层身份”和“民间写作”,你认同这样的概括吗?
杨键:我对底层的同情,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了,不是因为他们贫穷,我就同情他们,如果这样去想,这个问题就太简单了。这是一个最大的误区,好像就是因为贫穷,我们才要改变自己的人生,才要改变自己的方向。我刚才讲了,这是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向“道”的方向,而在一个向“物”的方向,所以我们才害怕贫穷。
南方都市报:你目前的生活来源是什么?
杨键:稿费,我开了一个专栏,每个月会写两三篇书评,已经够我生活了。
南方都市报:工厂的下岗补助是什么时候停的?
杨键:前年就彻底没有了。
南方都市报:在马鞍山,你会不会被认为是一个奇怪的闲人?
杨键:闲人?那多幸福。中国人对幸福的定义,很多都经过了从不自由到自由的阶段,你从“闲”这个字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字既有被控制在某个地方,又有那种自由生长的意思。
南方都市报:你会告诉你母亲你在写诗吗?
杨键: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