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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宗宝访谈:一个人的苍茫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8-04-14 17:52:23 | 作者:杨勇 | 来源:新诗代 | 浏览:84次 ]

 

    杨 勇:广东诗人

    韩宗宝:山东诗人

 

    写在前面的话:

 

    2006年,我意外地在第三期《花城》上读到了韩宗宝的组诗《一个人的苍茫》,当读到那首《那个在潍河滩上发呆的人》时,我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我喃喃自语,跟随着宗宝的诗句:“那个站在潍河边上发呆的人/看上去有些让人担心……潍河滩的秋天 天很蓝 河水很凉/那个站在潍河边上发呆的人/我没有惊动他/他也没有惊动他身后的村庄”。于是,潍河滩的秋天,潍河边上那个发呆的人,根植在我的记忆里。于是,开始关注宗宝,我的目光一直搜索着他的诗歌,与他的诗歌有关的一切。

 

    杨 勇:宗宝好!首先恭喜你!在刚刚张榜的汉诗榜第二榜中,你的《一头蒙昧无知的猪》位列其中。在汉诗榜首榜,你也曾以《铁路》一诗入榜。两度上榜,有什么感想呢?

 

    韩宗宝:杨勇好!说实话,这两次能上汉诗榜,包括去年能上2006年十大好诗榜,我都有些意外。去年我在回答江南时报的采访时说:“能上这个年度十大好诗榜,我很意外,我不是很有名的诗人。我认为这个诗歌排行榜还是比较的公正,能让人感觉到它背后推动者的认真。”我想把这话,也同样说给现在的这个汉诗榜。我相信做汉诗榜的这些诗人他们是认真的,他们是真正地在为诗歌做事。在这样一个物质的时代,他们把诗歌当成自己的工作,无偿地为推动汉语诗歌发展做着努力,不断地推介他们眼中的好诗,这一点让人感动。我认为这样的梳理是有意义的。谢谢素不相识的评委们,他们对我作品的肯定,让我觉得温暖。感谢诗歌,是诗歌让我们的心灵具有了更大的力量。

 

    杨 勇:《一头蒙昧无知的猪》确实是一首吸引人的诗,我忍不住要朗读出来:“潍河滩上 一头蒙昧无知的猪在跑/它不知道在今年 它的身价已经大涨/它还如它的同类一样/贪吃贪睡 它不停地拱着什么/泥里 水里 土里/去年 一头猪 曾经让我乡下的父辈们难过/今年一头猪 又让我在城里的亲人失语/我们已经吃不起猪肉/可是那头蒙昧无知的猪 还在我的记忆里跑着/没有停下来的样子”。能说说你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状况下创作的吗?

 

    韩宗宝:这首诗处理的是当下的生活,它写的是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以为一个优秀的诗人应该具有良好的处理当下生活和日常生活的能力。如果要说有意义的话,《一头蒙昧无知的猪》的意义就是它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它介入和观照的是当下,是此刻,是我们正在遭遇的问题。大家都知道猪肉的价格在今年已经涨得过于离谱,而去年则是跌得没谱。正是今年的涨,让我想起去年的跌。去年我的养猪的乡下的父辈们是苦着脸的,而今年我的在城里的亲人面对肉的价格是一脸的窘迫。乡村和城市的这两张高低不平的脸,让我的心里很堵。正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写了这首诗。一直以来,吃肉是我们中国人衡量物质生活水平的一个标准,所谓的好日子,就是能吃上肉。猪是无知的,它的肉却关系到民生。它牵扯和引发的冲突和矛盾是应该令我们深思的。前段时间的新闻,我看到了关于海南的香蕉的报道。这样的事情是让我们痛心的。一方面,卖不出去,几分钱。一方面又缺。我们现在关键是没有相应的应对这样类似情况的方案和机制,国家在整体调控上肯定有些不令人满意的地方。我希望我们诗人能用我们的写作,唤起一些什么来,哪怕这力量是微薄的。但只要我们发出来了,它就是一种声音。

 

    杨 勇:你的很多诗歌,都与故乡潍河滩维系在一起。谈谈你心里眼里的潍河滩吧。

 

    韩宗宝:其实,就外表的面貌而言,潍河滩和北方别的什么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它看上去平平坦坦,缺少一些大开大合的变化,即便地势偶有起伏,也只是一些很小的丘岭,不足为怪。我终日所能看到的,是一片一片的在岁月和季节里不断轮回的麦地、玉米地、烟地、地瓜地、白杨树林子和静寂的池塘。故乡之所以叫潍河滩,是因为穿过故乡的那条河名叫潍河。故乡的那片厚厚的土地,是潍河和它的支流冲积而成的。是潍河滩,让我微小的生命和这个世界相遇了。在现在的写作中,我已经习惯了把潍河滩作为我文字的一个背景。我也把生活在土地上的那些我的乡人们作为我的背景。每当向那块土地张望时,我总能看到一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那些脸上有着永远也洗不去的尘土,就如一个人血里永远也褪不去的红。那块土地,那块土地上的人们,那块土地上的庄稼,让我单薄的生命略显丰厚了些,并让我不断处于一种感恩和激动之中。可是一个个体的生命对于潍河滩而言,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我根本无法向那块土地表达自己。我只能用一些清澈或者混浊的文字来舒缓内心的爱和隐痛。可能在我具体的写作过程中,关于潍河滩的很多事物已经发生了某些偏差,改动,和变化。比如,笼罩在晨光中的土地,在我看来它似乎是紫色的,而天空有些微红。好在这些都没有影响潍河滩自身的秩序和它无边无际的美丽。不管怎样,潍河滩的天空始终是蓝的。那些早晨或者正午的阳光让潍河滩的空气更加透明。不断地氤氲变幻着的光和色,转移到纸上后,已经是另外一种不同的面貌了。可是我知道,潍河滩上的人们从来不管这些。他们只是想着要如何去种好他们自己的土地。他们不是靠着文字,而是靠那些土地活着。潍河滩上所有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赤条条地来,然后再赤条条地去。很多日子,我在庄稼的附近呆呆地看他们劳作。他们的脸上也有疲倦,那疲倦和我在深夜里面对电脑中的文字时的疲倦是一样的。

    一棵庄稼,你一直注视它,你就会感觉它在渐渐地生动起来,一种生命的气息和活力在弥漫着,这时候,它周围的事物也都会跟着显得生机勃勃。这些正是我应该去写的。我一直相信写作是可以净化一个人的灵魂的。我希望自己能通过和潍河滩的交谈,通过一些诗歌模样的东西,能让自己的心灵更为纯净一些,更接近脚下沉默不语的土地。

 

    杨 勇:潍河滩给你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你在潍河滩边生活了多少年?最难忘的是什么?最有趣的事呢?

 

    韩宗宝:我在潍河滩生活了19年。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和潍河滩相距不远。我时常地回去。现在想来,在那些苍茫的岁月里,最难忘的一件事情就是我母亲的离去。那一年我七岁。母亲的离去让我一下子成熟了起来。我似乎是在突然之间变得懂事了,变得和其他同龄的孩子不一样了。母亲离去之后,潍河滩就成了我的母亲。它收留了我的小小的心和我对母亲的依赖感。至于最有趣的事应该是和父亲去潍河里捞鱼,摸蛤蜊。父亲并不喜欢吃鱼,但喜欢捞鱼。每年夏天潍河里过鱼,父亲都要去,但那一次他没有让我跟着,父亲只带着姐姐去了。我偷偷地跟着他们。因为怕被发现,我远远地尾随着父亲和姐姐。到了河边,父亲和姐姐用网开始捞鱼的时候,我就出来了。父亲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可是已经不能再送我回去,而且我一个人回去他又不放心,就让我和姐姐一起看网。得到许可,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那次我们捞到好多鱼,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和父亲、姐姐一起捞鱼,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快乐。那次我们捞到的鱼太多了,以至于所有能带去的能装鱼的家什都用上了,还是装不下,后来我脱下了衬衫,把一头系住,当成了鱼篓。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赤着背,我手里拎着衬衫里的鱼,它们很多还在不停地动着。路旁的玉米已经一人高了,经过玉米地的风,吹到我身上,痒痒的。而父亲和姐姐的身上,全是鱼腥味。在家里的奶奶和母亲,后来找不到我,大急。直到看到我们和那么多鱼一起回来,才喜笑颜开。那次是我能记起的,最快乐的一次。现在已经少有和父亲、姐姐在一起做什么事的时候了。

 

    杨 勇:你在最近一篇名为《诗到淡时是浓时》的诗谈中说到:“现在,淡和轻正成为我写作的一个基调”。请结合你近期的诗歌创作具体谈谈。

 

    韩宗宝:关于这个问题我就不再饶舌了,那个文字里已经说了很多了,这样,我附一首最近的诗吧,从这首诗里你大约能感觉到我所说的那种轻和淡。

 

    附:《河边的那些我曾经反复提到的芦苇》

    韩宗宝

 

夏天渐渐深了 消息越来越暗

河边的那些我曾经反复提到的芦苇 颜色正青

它们不是一棵 是茫茫的一片

很多年了 它们一直默默地守在这里

守着这条河和它底下的泥泞 不离不弃

风从头顶上吹过它们会晃动 风不吹它们也动

因为 河里有水 水没过了它们的小腿

它们腰肢曼妙 神态自然 像一群

表情内敛的女子 目光 高过平静的河水

也高过村庄农历的五月

从这些芦苇身上 我们可以看到沧桑的

大地之神 它们的心已经空了很久

对河滩上其它的事物 它们没有憎恨

它们在风中 一再压低自己的身子和嗓音

它们清瘦婉约的影子在水面上 杂乱地摇晃着

弥漫着凄凉之美

在头发彻底白掉之前 它们依然会不断地陷入

苍茫的暮色 并沉到那不声不响的黑暗之中

它们站在水里 可是流经它们的水

显然并不能带走它们 它们紧抿着嘴唇

从不向人提及 那些有露水的清晨

也从不提及 那些心事如芽的春天

它们只是安静地站着 慢慢地 把根和忧伤

伸展到更黑暗的泥里去 在明亮的阳光下

我看到的芦苇 它们就像一张张的白纸

就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

 

    2007.7.13

 

    杨 勇:你多次谈到诗歌的语调,你认识的诗歌语调是怎样的?在你的心目中,好诗有什么标准?

 

    韩宗宝:语调是一个人的气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己天生的语调。好的诗歌,语言里应该有一股“气”。这个气就是语调,一首有语调的诗,是与众不同的,它很容易被辨认,它会让我们觉得亲切。它会发光。它是可感的。它自动和这个世界发生着联系。它是辨认一首诗歌的重要标志。语调是有生命的,它是另一个我们在纸上的彰显。语调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是爱。一个心中有大爱的人,他的语调必然是有力量的。如果在我的诗歌中有一种东西在延续并能被人们辨认出来的话,那个东西一定是我的语调。对于我,语调有两个形式,一个是外在的表面的语调,它是容易被感知的,是暴露的,另一种则是内在的,它隐藏得更深一些,它是不易被觉察的,它带给我的快乐也更深一些。我心目中好诗的标准是自然、大气、干净、朴素、唯美、厚重、文明、鲜活、悲悯、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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