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藏记

藏历水羊之年  八月
没药气味充盈天空
那人手持木杖
在正午翻越山岗
跟着一只沉静的大鸟
沿绵延的雪线入藏
他看到西方的白云涌起
如同送别的手掌挥动

 

身后是南天竺的风
一把紧紧抱住
绿松石  红玛瑙  金刚石
镶嵌的黄金宫殿
那人义无反顾  涉过河的源头
走出发光的星宿海
心无挂碍  凭虚而来
当夕阳点燃了遍野青稞
大地上插满细细烛火
那人在山腰的洞穴里安坐
远眺东方  像头青色的狮子
脚踩脆若玻璃的月光
眼深似海  吐气如虹

 

获悉他平安抵达  三万经卷
一夜生出白羽的翅膀
像鸟群飞向东方
在冈仁波切的星光下
投下丝绸一样柔软的影子
抚过玛尼石  帐篷  入梦者
一直追随他的脚步

 

那人听到飞翔的声音
喜悦传染给所有的生物
一株孤单的老树
感受到了  在身上咧开嘴
数百里外的石壁上
处处开满雪莲

 

此刻他想起战争  太多的背叛
想起女人在树荫下长大
最后被井水洗淡红颜
昔日勇猛的狗  飙飞如箭
现在失去了最后的牙齿
他看到物质在天宇下组合
以不同的形态呈现
狂奔在盲目的轨道里
在循环中体味愉悦  痛苦
只有这泥土是永恒的
柔顺  包容  安祥  寂静
没有谁能轻易毁弃

 

元素们如同恋爱中的人
在跳动的灯焰里脉脉含情
结合  争吵  分手
剩下床对着镜子哭泣 
那人在定境中观察
深入到万物荒凉的内部
听到了电子们幸福的吟唱

 

天亮了  那人继续走在路上
身后  万丈红尘飞扬
他走向花岗岩  溪涧  草丛
走过拉萨最娇弱的湿地
沿途植物谦卑地俯身
在八月纷纷结起吉祥的手印

 

藏地的风  吹起他的衣衫
无数美丽和狰狞的形象
在空气中围着他旋舞
唱歌  赞叹  拍手
将雪山上的水洒在他的头顶
九百座寺庙的转经轮
自己开始转动
那些山野的牦牛和羚羊
一道停止反刍  口诵真言

 

那人在河滩边停下
向围观的人群微笑  致礼
伸出空空的手掌
从虚无中抓起七色的细沙
在地上画起繁复的坛城
对称的几何  色彩斑斓
每一根线条有去无回
直到被另一根截断
方形  圆形  重叠在平面上
就像一道道即将开启的门
现在他是一名大成就者
他要带围观的人深入其中

 

坛城从平面上悄然生长
天空变成只琉璃色的大碗
同时覆盖了十方庄严的国土
小若蝼蚁的人冥想  漫步
白色象群走在荷叶上面
如同一颗颗露珠
我看见大成就者巍然不动
头上飞着手持白海螺的度母
身姿曼妙  飘扬如树叶
我看见大成就者给西藏的山
依次灌顶  秘密传心
所有工作完成之后
大成就者向众人显示元素分解
一袭布袍化蝶飞起
肌肉萎缩  皮肤变成破旧的袋子
他出生  成长  老去
遵循了至高无上的规律
圆满之日  天上下起花雨
大成就者照亮世界  身化彩虹

光阴流转  若干年后
他的传承人已经站满山巅
藏历水羊之年  八月
我目睹那些宽袍大袖的僧侣
蓦然看清了自己的脸  相隔
许多世代  与大成就者再次相遇
此刻  站在万仞悬崖上
随一声鹰鸣  踩着气流如同土地
举脚从容步入虚空

 

（纪念阿底峡入藏一千零二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