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
那些熟悉的细节,再重新酿造一遍
时间被挤压着,发黑,发出淡淡的酒味
他们相互爱着,但并不肯定
追光灯扑向他们心里的空白
那里是一个水洼,车轮飞过,水珠四溅
是啊,把一颗心中的水珠泼向所有路过的人
行走的人,在停顿后仍将行色匆匆
他们试图遗忘的,夜幕下仍将继续
但人们带走了他们看到的一切
空荡的剧场,仿佛树被拔走后留下的巨大土坑
◎晴朗秋日
难得的晴朗秋日,像盛大的演出
也像一场难得看到的华丽告别
漫天飞舞的信纸,无法塞进信封
也没有地址可以投递
我再次卡在回忆的某一个点上
窄巷相遇,我侧身,却无法放自己过去
周围的树因此猛地抖了一下
围过来的楼房,全部闪着明亮的牙齿
◎春天,在青龙湖
一条小路把我带到这里
而我,沉浸在两种存在的磨擦中
从中间穿过整个寂静的树林
就像回忆昨夜穿过我
像波浪轻易从中间分开
像路分岔,变成更细的两条
一个不能合拢的人
走着,却同时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
◎日记
在你疾走的躯体中,另一个人
正缓慢转身
你们共同折断了某种东西
有一些疼痛,不能像牙膏一样向外挤出
有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下变成了蝴蝶
日记里充满了可疑的脸
盲目的路标
日记里充满了时间弄断的链条
它们的另一半,继续卡在我的身体里
我可以在半天里虚度数年
而半天,也只剩下这几粒药片
◎给
好吧,现在我接受你的看法
一个无法分辨雾气和河水的人
永远无法获知自己的边界
我这只盲目的蜻蜓
飞着,看着,听着
却不知谁在驾驶,谁又是乘客
但我不能为此否定这一切——
我在生活的边缘飞着
也在迅速变黑的田野上飞着
正是我看到的,听到的
堆积起来,构成了我的心灵
◎当我安静地坐下
当我安静地坐下
在心的附近,灌木会更加繁茂
会有更多的细节
像鲜艳的小瓢虫,清晰地出现
在我身后,生活那最纤细的枝条
被越来越多的露珠
压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春天的河水
春天的河水像柔弱的内脏
柔弱地颤动着
我趟过它,脚步不由放轻
我就是爱它这个样子
河水呵,我挽着的所有河水呵
所有淌过我身体的河水呵
我也同时爱着
冬天里河床威胁地露出的牙齿
◎透过云层的阳光
透过云层,旷野上的一切
都被阳光拉得又斜又直
我发现吹着口哨的自己
其实站在巨大、透明的编织机里
细长的草叶,是一根绿线
排着队的蚂蚁,是一根黑线
喘着粗气奔跑的马,是一根白线
我呢,也是一根有些温暖的线
所有仍在呼吸的生命
都被纳入神秘的编织之中
我没有其他的线明亮
也并不比它们更重要
◎景象
一只鸽子在黄昏面前飞着
像一小块白色橡皮,而且越擦越小
在一本翻开的书里
时间以崩溃的速度运行
像是推着什么在奔跑
笨重的齿轮,紧紧咬住我们的身体
终日阅读的人们,像过度使用的刹车片
在春天里迅速发热、消耗
◎给
我摸索着你描述的整个白天
所有可爱的事物
草丛、水池,嬉戏的孩子们
喧哗的风,眼睛里的阴影
以及一本摊开的书上
坐着的灵魂
我没有告诉你
我的手指上迅速扎满了小刺
◎此刻
我的门虚掩着
我的栅栏,木质的,十分低矮
我的边界模糊,几乎是不存在的
因而我走动
在此停留的客人,也一起走动
荆棘丛中,我挽着所有诗人的手
我说话,他们也在我的声带上发出噪音
◎私生活
只有熟睡的人
才能开始自己的私生活
他拉出抽屉,一根细绳
紧紧捆住那些海滩、灌木丛
还有更多未被捆扎的微澜
还有更多,甚至无法塞进信封的惊涛
存在像一张纸一样对折过来
他发现,走过的所有道路
汇集成同一个夜晚
临睡前关掉的灯,相继亮起
每亮一盏,他就看见更多的楼梯,更多的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