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李元胜之80岁
即使在冬天,我也没什么可抱怨
像河畔爱发呆的榆树
我有着同样痛歪了的嘴,坚硬的膝盖
我总是喊错你的名字
我的老朋友要不相距遥远
就是早变成任风吹拂的树叶
在我念叨中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我活过三次
因而欠下世界三首诗
尚须写诗献给老太阳
只有他,给我温暖却从不指责
第二首给我居住的城市
我全部生活,被它宽容地收下
最后一首我要献给
在我心脏里敲钟的人
感谢他无论风雨,从未歇息
◎早晨的阅读或南山之雾
我移动,像在一张陌生的地图上
潮湿、灰白的事物
边缘发着微弱的光,和我一起
移动
就像误入另一个人的梦
线条变化,形成更大的空间
它容纳了我,容纳了我的移动
它还能容纳更多迷茫的人
身体,这残破的栅栏
不能阻止雾的涌入
更不能阻止它的填充
直至我移动着的边缘
渐渐完整,并开始发出微弱的光
◎秋天的短歌
大地脱下鲜艳的夏装
露出激动的苹果
我的舌尖轻轻抵住口琴
爱情的簧片在黑暗中颤抖
所有血液涌向小路
而小路,勒紧了潮湿的田野
我的眼睛眨动两片金色的树叶
花朵敞开它幽暗、芳香的通道
在远处,太阳的葡萄酒桶已经倾斜
日子则在更远处的城市打着秋千
嘘——让它远些,远些,再远些
嘘——我们暂时不要回去
◎午夜的咖啡
咖啡杯里的搅动
使整条大街变软,变成
一圈圈的波纹
从我心里,或者,从别的地方
有什么溢了出来
并未被任何人察觉
午夜,生活一半昏睡,一半继续
不是依赖这一圈一圈
扩散着的苦涩
而是它们中心,那旋转着的空虚
◎山水湖
溪水晃动细小的手指
穿过我空洞的身体,摸索而下
回忆的方向恰好相反
用更细小的针,试图把整个山坡缝纫
湖水像一张不再转动的唱片
它周围的耳朵也已沉睡
如果我停下,那在树林上面移动的阴影
会不会停下
如果我转身,遍地耀眼的新草
会不会从水面上重新窜出
多数时候,它们不是由回忆
而是由我们的遗忘滋养
◎水中的废墟
这沉思中的头颅,像用旧的杯子
听凭藤蔓,在眼眶缠绕
芦草仿佛起伏的思绪
优美,但也许并无用处
存在不过是这样一杯苦涩的液体
由时光斟满,再摇晃着举起
我路过那里,我忘记了身上的藤蔓
我奔跑,也许这并无用处
我在这边,你在那边
时间有时收容我们在同一张纸上
有时我起伏,在另一颗头颅里
而我干渴的嘴唇在接近着杯子
我路过这里,我苦涩、摇晃、被举起
我消失于南山,消失于这无限的编织之中
◎黄昏的散步
从信封里,有些犹豫地抽出
带着折痕的奔跑
繁花的山坡,春天的身体
仿佛蝶翅,在树林后面一晃而过
如果继续,如果能忍住疼痛
我还能路过更多的东西
比如针的闪烁,比如一个人的慵懒
比如画笔失手落下,比如一个人用颜料夜行
而信笺始终保持着对折
它薄薄地遮住了所有的呼吸和心跳
有什么是时间所不能看见的
我叹了口气,浓密的黄昏立即围了过来
◎ 关于诗
它要宽宽敞敞
让人可以随处坐下
它要有速度,有风景掠过窗前
让有的人发呆,有的人晕眩
它要颠簸着行驶,让人们
不得不紧紧抓住什么
它要有进口,让一些人拥挤着进来
它还要有出口,让另一些人
也可以抱怨着离开
◎白天我是一个盲目的人
白天我是一个盲目的人
站在27楼扶栏遥望
其实看不见去年、前年的自己
无法连在一起的白昼
一些露珠,在栏杆边缘颤动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虚空
但是,当夜晚来临
所有的年代,所有的黄昏
会通过熟睡中的我
连接在一起
包括我目睹过的海岸
包括李白的送别
包括时间的所有锈蚀
◎丁山湖的早晨
这里沉寂的场景,白昼的轮廓
不能比银幕上的幻影维持得更久
在旅馆简陋的桌上
一首未写完的诗,像一个缺口
把周围和空气和动静
悄悄吸走
湖水像一只幽暗的胃
无法消化它收集到的落叶
它们减弱了,但并不消失
类似于我们熟悉的
时间的沉淀
风的手指弯曲着
绕过正在谈话的我们
插进树林,插进小镇后面的原野
在镇口,我大口地呼吸着
急于从尚未苏醒的身体中跨出去
身边的雾气像一堆用过的棉球
经历了清理的田野仍在沉睡
带着回忆的疲倦
带着一股消过毒的酒精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