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标本 》

辽国人的右手再加上我的左手
才搬得动
这块月下的青铜
五百年了，它依然出没它的江水
时光悄然，谁亲眼目睹
一堆甲骨文被驮入
面前这本现代诗
那段路程
在竹简上铮铮前进
在绢帛上沙沙爬行
谁遥指那些花纹，告诉我
蝴蝶展翅，人熊直立
打开八阵图抑或端详九鼎
一角是焦黑的兵燹
另一角是巫术与祭天
历史在层层黄云中关闭
是否总有一双泪眼在深夜点燃
遥望星光的姿势分明在说
过去了，过去了

 

《洪水中的鱼》

什么都看不到，除了
岩画上凸起的部分，峡江
如花火红的腮
他们以古老的形式移动
或者安眠
滔滔白浪，照亮危崖，市镇
巨石猛兽绝望地哀号
它静止
向上，逐云而去，向下
随涡漩转入时间
白鳞排开长安古意
阴阳经幡医卜星相
地震瘟疫饥馑沙场
它们吞吐水的光荣
哪怕最小的那尾，也保持
尊贵的血统，它们出没
蛮荒之雾
连绵起伏的皇宫
目光之镇定
令我恐惧

 

《柏铭久谈夔》

唤出这个名字
江水自踝骨凉上眉梢
两岸的岩石青成一片
谁的骨声响入奉节，阵雨
被锯断时空的脊梁
低头只见识到自己的
恐惧，我仰望
才发现
比天穹更缓慢的巨大
它回首，摇着两枝犄角
这头介于龙与猛犸之间的兽类
极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又追踏岁月而去

 

《筷子》

三千年，这段青铜的路轨
依然新鲜，它延伸
便有万钧盐米蔬菜
白羊黑猪源源不断

衔接另一旅程
他们就在存亡之间
胖瘦分明。谁会追寻温暖
不确定的两条命运线索
来回运转悲欢

《秤》

多出一条蛔虫的重量
那是疾病
减负一颗牙的累赘
那是衰老
轻柔的襁褓是生
坚沉的墓碑是死
而通常它保持
不动声色
它不愿说出我们
隐密的想法
以及起起伏伏之宿命

 

《观鱼》

有人朝死鱼的方向投去馒头片
并说，动不了了吧，吃啊

自行车过去，溜狗的人慢慢过去
情侣更慢，扫叶人低头工作

这举动仅仅让凉亭里读诗的人
停顿了一小会儿

 

《蠹鱼游走》

那些古画般的，波光照人的
原木截面，鱼群偶现烟霭
即从一圈毂纹沉潜
伏在江底。世事浮于浪尖
流逝的日冕，轮转过
头顶的满月与它无关
只在桌凳腹囊，筷子中心
不动声色，或在
寂静如梦的床头换下银鳞
等待没有边际
由内而外之气泡
密布如星
谁的颜表漂溢木屑
而潮声若磬，时间若碎铜
铮然零落
无法拾起它们，难以预测
看不见的尾鳍摆到下游
殿柱空了，大厦一滴滴
坍塌，五朵睡莲瞬息枯干
你们不见入口
一扇门再无水的回声

 

《安定门谢家胡同》

“谢姓人都走了……”
从深处泼出来的
还有半盆濯足水

随消融冰雪离开的人
随奔流铜汁出走的人
一盏烈酒如滔滔之河
将猎鹿与采珠的人隔在两侧

迁徙之潮，江湖之水
爱人没完没了的泪
斟满木屐

锦衣起，玉通明
遥见一株槐树撑开海面
那便是远涉南洋的人
临沧波而望归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