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鸽子越过万州港》
它们离地三千
登云逐电。在我们看不见的方向
生老病死。时常饮一饮江水
啄太白岩上新泥疗伤
而高飞之孤独无法痊愈
虽保持部分翔动,但野性尽失
你们体肥翼短,始终以城市为轴
转规矩的圆圈
你们的主人是一个中心
偶尔下落,电线,这些最小的着陆点
暮色四合,都希望黑夜一去不返
而你们很快又回到我的上空
无欲无言
《小姐(组诗)》
按摩小姐
手掌底下不再流动清泉与桑蚕
水牛弹性的背脊或者春天
眼前这堆白无非体温、名牌香水以及脂肪
你的手指天天沉浸油腻,却仍然骨多肉少
遥如当年刺绣的银针。阳光苍白
贫血的还有古铜的父亲,他年迈
离不开烟卷与咳嗽。
而南方怀揣石头与冰块的人
辽阔的眉宇终年有雾
从左肩到右肩才多宽,城市多庞大啊
从百会到涌泉才多远,日子多漫长啊
按照摩登的说法,你开始忧郁
“红楼梦”大概真是个梦吧
却也追忆一锄葬花的湿泥
爱上夜雨
电梯小姐
节奏空空荡荡,粉红衣
你是大楼的心脏
引领所有人下楼
轿车的钥匙,散步的靴子,溜狗的铁链,
伞。或者上楼
雨伞,烧菜,长途电话,和一些别的
物业费与你无关。我匆匆回头
一次静止重新锁闭
迎宾小姐
欢颜,只能是欢颜
我悄悄接近你们的笑
白手绢滑落,城市受伤的绷带
无人握住你迎风的小手
皮肤显得多余。谁会卷起
纯粹的壁画
打个招呼,它没有一丝褶皱
面对面,谁还迷恋背影
和那些被称作盐的东西
陪聊小姐
沉重的衣袂
一件盖着一件
粉黛仍然轻淡,菜汤依旧稀薄
聊斋很宽
前庭枯坐庄子,后院塑着尼采
一个孤独的女皇,你能支配世界?
还缺什么呢,从衣食住行性的集合
到琴棋书画诗的排列
你甚至垄断了泪水。门外
再没有一个词语令你感动
KTV小姐
烟雾对面
他们指点江山
美人留下来,柔情留下来
手与腿开始缠绵,一条紫藤附上山石
传说石头与石头也能撞出火花
而空气冰凉
柳腰,杏肩是否追随春风
转暖,她们的头发像洁白的芦花
而他们额线密布
所有被网罗的蜜意,绿茧裹满黄绸
今天是腊八,以酒代粥的她们,照样
夤夜笙歌,咏叹调来来去去
都只是对着一面悬崖
等待回音的过程
售楼小姐
所有门都归你
而窗,属于陌生人
至于锁,则悬于窗外车站与
市场,抑或室内暖气、墙、夕阳
以及夕阳上方那角免费的星空
由舌头拨亮,而高高低低的命运
只随瘦小的鸽子升降
还有楼下那枝芭蕉,它苍翠
比任何一朵碧云都脍炙人口
在地面传唱丁香
起风时,音乐断了
灯火便如坚果攀上高枝逐一成熟
越发生涩的掌纹就向着爱情
折回,细听一声花落
——楼空
——人去
《东直门医院》
帅小伙需切除左手第六个手指
独臂人要安装电动的胳膊
要删减的还有伤寒,牛皮癣,肾结石
需添加的还有假牙,导尿管,心脏起搏器
长廊两端的标语,翻译成古典就是
悬壶济世。拨开消毒水的味道,进入
烧伤科,看火锅煎烂的小鱼怎样换上银鳞
儿科是个哭喊的世界,痛苦由大人代言
妇产科亦不得安宁,总有
徐娘恳请保胎,少女坚持人流
再听听最惊心动魄的骨科
那些白森森被敲打的内部
破碎残缺的事物雷霆般复原
住院部是缓慢的空间,丢失双腿的老人
端坐金属轮椅,他从来不曾想到
有一天两手也会参与步行
白色床单下浑身无力的人圆睁两眼
遥看咫尺处那杯水
情绪多么望洋兴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