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射雕》
让它落下来
你从此忘了远方
就安安静静睡在十余里田亩
看野蚕一条条变长,粟米
一代代枯黄
就用整座山的木薪去煮
满河的沧浪
不问所有源起与去向
下游需要等待
那时我们将打捞点什么
一管羽毛就会在地图上
无数次圈出长城或者咸阳
《东汉末年的一个人》
前三十年
他是铁匠。在三尺见方的小屋
敲打箭镞无数。它们散入民间
像坚硬的大水无边
而后半生
他是游医。中原至陇西
谁进入战火与流民
把自己亲手遗失的事物
一寸一寸从血肉深处
找回来
《一把稻米》
公鸡奔赴刑台之前
外婆向即将腾空的笼子洒了一把米
我说,省了吧,米价涨了
外婆反问,谁能剥夺饥饿?我满面通红
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羞愧
《时间的重量》
你给我看一段阿房宫的木头
它横竖都是笛孔
在那些星星点点里
哑然无声。此刻长空低垂
细细的光柱交织着,烟尘腾着
而蛀虫日夜吞着
密密麻麻的刺痛
黄沙在减少
石壁被凿开
通过管道的人们
像网眼里遗漏的鱼群
而江水亘古填充着
谁还滞留深渊边缘
回望轻飘飘的黑暗
《无限》
气象站的档案楼已经
耸入云端。那里依次堆放
两抽屉风和日丽,半箱露水闪
三立柜梅花雪以及
一叠盖一叠的香蒲雨
而锁孔内尚能窥见祥雾
丰年或者悠远的蓝电……
五百个预报员尽皆老去
它仍在向着星空上升
未来重如泰山,从更高处
将传来千年罕闻之雷
月全食万载难逢
《永恒》
大菖莆,一具秋后的蚂蚱
它全身之碧绿在夏夜流向
何方。惟扩散瀚漠与枯黄
在无人山谷,你还保持
虎踞龙盘的英姿
但大腿双翼逐年干涸,暂停
弹动与飞翔
水墨田园宁静如初
靠近,才听见眼珠转完一圈
这让我相信,日月星辰
都以它的形式
旋出回声
《人之老去》
人老了,近处
开始模糊,先是
一步内的孙子
两尺外的茶杯
三寸距离的晚报
四载学琴经历
五秋浪迹天涯
然后回到六周岁
眸子如玻璃落满蝴蝶
往事沉入一面黄叶
而远方风帆愈发清晰
你听见越来越蓝的天
地平线上站着少年时代
无缘得见的彩色光环
对面是大雾与流年
从脚趾到手指,从嘴角
到眼睑……
我逐一离开了自己
《母亲炒的空心菜》
对着五月的阳光,用体温
滚动这些青碧的圆柱状
进入小满,布谷鸟高了
麦穗照亮她的额角
绿色菜碗,细波粼粼
一勺又一勺的白盐红酱
金菜油,外加雨雪风霜
我的童年在她
皱纹间空旷的地方
翻筋斗
《对饮》
隔着那片烟海
你我举杯
十七盏江水新酿之大曲
自由不过才仰一仰脖子
水位就降至多年以前
故土重现
以头颅为峰
有人喊,再来五樽吧
我还有量。而
跋扈的眼泪始终向下
注满空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