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禅院》
飞升以前,门开
莲台或祥云上端坐的菩萨
总是很高。我们循烟霭而动
一弯慈眉是指路的风灯
足音则是木鱼踏浪而去
流年似水,经卷似水
在大河之滨的某个清晨摇曳
龟鼋入定,或在
月光之下,轻叩原始针叶林
为了田野静寂,百兽星散
有人无数次离开
我回首,那袅袅白雾
叫人灵肉相缠
悲喜交集
《夜游圆明园》
月光上来时
这些石头,灯具店里一片最初
凝固的光。乌鸦明亮我们的额头
它雪白锋利的爪攥紧树皮,痕迹每一年
都在加深。疼痛,星斗无力掩埋
只不过,我们带来了黑白胶片,带回
那一年的味道和几句与汉字无关的话语
合上词典,关上嘴,走该走的
当露水沾满所有归途
夜里升起黑,升起烧焦的难过
在我们心中扩散的还有什么
遗址外面,荷花枯萎,水流不知去向
那些大大小小被毁的容颜背后,谁在窥视
几尊完整的树。没人能触摸此刻夜的温度
我们就用手指天,指自己,指对面
晚霞环绕在天边并最终散落
我陪着黑暗,闭了一次眼
《鸿慈永枯》
去年,一千双幽蓝燃烧
所有莲池都在沸腾,荷花
瓣瓣凋零,他们
英雄末路
泪眼中还余下什么
金鱼脱水,藕裂丝断
而淤泥底部发黑的绸缎
水深命薄,火热心冷
那晚广寒宫四门齐开
青铜在暮色里苍老,我藏匿
袅袅白雾,神州万里飞雪
无数次弥漫,掩埋与重现
谁掌护一盏枯灯独坐焦土
查阅这巨大的伤势
《河殇》
说到浩瀚那条河
漫过他的童年
鱼腥雾气分别裹紧
晚炊与黎明谁目送
沧浪运走石箭抑或
四肢如鳍的人
而搁浅的中年
洪流以另一种形式
横穿父亲脸庞
我们表面没有泪水
只榨干半枯焦的桃
饮果酱从不悲伤
《一枚石榴中的铅弹》
从如火的石榴嚼出
一枚铅弹
它黝黑,冰凉,发着幽光
当年洞穿绿皮,力透红肉的抵达
拒绝接近,兽皮或者鸟羽
其实,鲜血与果汁的颜色大同小异
很可能,美妙的石榴树上
曾经站着只更为惊艳的鸟儿
谁因一场灾难转入地下
等待成熟,多么漫长
而我被硌痛的门牙,在今天
是必然的误伤
而我本身也常常被一些
莫名其妙的事情
击中
《我像祖辈一样孤独地看着燕山》
留给我的仅仅是瞳孔
却遗传不了眼中的世界
一棵黄杨不同于今昔
亿吨黑炭,夜深沉
博物馆里的刀剑不是
荒原上的刀剑
日益低矮瘦小的鹰
掠过头顶
当时,北风翻开族谱
简牍一目了然。望穿他们
我也将被后面的眼眸查阅
崖壁近乎永恒,而人无期
远方峭拔不动之烟
是一站祖辈
接一站来者
忽闪的白骨
《备马营》
牧草是惟一食粮
囤积飞速,遥指北方
天马亦将蹄声印在平原
城廓或是沙场,呼号横行
边界线是杨令公的长枪
是琴箫飘摇,金鞍照着疆土
宋辽相互追逐,他们
逝于远处。那些暗黑背景
有老槐庞大的根部
八百卷年轮嘎然而止
圆形兵阵,高粱地,墓群
一眼水井……
无数人影烟云
河窄了,铜轻了,驹瘦了
伤口也愈合到痣的规模
历史在缩小
针尖大的遗址
被白蚁压在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