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者

甜蜜的事业要靠怀春者推动

露水降落，繁星如豆

怀春者双腿紧夹，在夜里哭

怀春者脸色绯红，她是羞涩的代表

她是甜蜜的持有者。一身香气的人

被痛苦纠缠到天亮

春风吹起裙裾，粉红的小三角裤

骑竹马的少女流出经血，骑牛的少年

长出了喉结。他们都是怀春者

脸上闪着油光的屠夫洗心革面

他是乡村的怀春者，把猪的四蹄绑住

青草翻起三月巨浪，炊烟升起、飘远

革命者怀揣手枪，与怀春者在半夜相遇

互不相识。甜蜜的事业不是打一枪换个地方

春风吹绿江南岸，社会主义新农村

遍布了怀春者

那些动人的燕子，游荡的少年

在新农村穿梭。宁静、骚动而不喧哗

他们骑着春风，都在练分身术

2006．3．12．

小河涨水

春天鼓着小小的双乳，脱下衬衫

少女怀孕了，散发浓重的青草气息

乳汁打湿衣衫，京郊多风沙

昌平这边温泉冒出的热气有股硫磺味

怀柔的桃花开了，招凤引蝶的郊区

洗澡的郊区。踏青的人成群结队

各怀心思，在路上跑，在树下交谈

像激情不便于表达，暗暗较劲

小河抛弃了肮脏的积雪，像重新发现了生活

还可以这样清洗一遍。阳光无力而温和

它翻遍了郊区，一个快死的人感到了幸福

一个新生的人获得了欲望

小河涨水，美不胜收

不关心死活的牲畜冲出栅栏

屠宰场的人呆立一边，好像是一些失败之人

彻底崩溃，又无所事事

蔡家咀

十年了啊不！十一年了

我离开这个地方时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渴望

现在我回来，未来像村外的浮云倒退

青春的脸一年年衰老，公鸡打鸣

家狗发情，一切显得若无其事

我眼中的泪水忍了又忍

但终于还是暴露了内心的脆弱

十一年啊我走了三四个城市

一边谋生一边恋爱，胆怯的本性

羞愧的美德，都显得可有可无

怀旧的镜子终于照见了流泪的脸

先冰、修远、建春、沉河、洁岷、江南这三十几个人名

像火点着了我的中年怀乡病，我一瘸一拐

回到蔡家咀，十一年前我在这里吃了多少苦

情欲饥渴还能挺一挺，但吐血的青春差点要了我的命

现在我回来，没有人知道我心中的伤痛

那是命中注定，我羞怯的脸哗哗淌泪

我错过了多少好时光，我丢弃了多少诗篇

如今我两手空空，妻儿的笑声与啼哭

怎不让我心碎？

蔡家咀，东湖边的居所，在夕光里照见我的青春

它是零乱的，影子一样的村落倒映旧日时光

忧伤的寻访者碰到了房东的儿婚（房东奶奶死了多年）

她大叫周瑟瑟，你怎么在这里？

她惊恐的眼睛、笨拙的手脚，让我羞愧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是个小偷一样的怀旧者

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次我还扮演了流泪的屠夫，杀死了鲁莽的幼兽

现在我准备埋葬我虚伪的中年

同行的修远与沉河兄弟，请不要替我辩护

我只是出于怀旧，好像夕光里潜回厨房的蝙蝠

我偷了盐，我偷了蔡家咀，这个小小的旧村落

盗盐的诗人满脸绯红，羞怯中一闪而过

小闪电

豹子在云端奔跑，小闪电雪亮

沉默寡言的上班族突然发出啊啊的尖叫

我无端猜测到你情感的变化如小闪电

你雪白的双手如小闪电

泪水滚动如小闪电，腰肢如小闪电

夏日傍晚的北京小闪电诱人

之后，北边天空的火烧云持久的诱人

多么持久的温柔与绯红

或许你能与小闪电拥抱、撕咬

哭泣中做完爱，天就亮了

我在书房观望北边的天空

痛不欲生，吐血的小闪电

关节炎一样击中你的大腿

每个人都有一个暗藏的妖精

只是在小闪电到来之前，妖精躲到了书本里

我像个得道的男子

在书房徘徊，企图捕获肉体的妖精

嘴里叫喊：小闪电滚一边去吧

砒霜之死

情欲的革命者在黑灯瞎火中奔跑

他把头颅砍下，与淫荡合谋，发白的眼睛里闪烁出

砒霜之光，古籍破烂，但还得细读

美人怀里的男子抬起头

他的脸也烂了，像被盐伤害过

空虚的灵魂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显得非常陌生

情欲暴动的男子五脏翻滚，像挨斗的地主

一个时代否定了另一个时代

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都显得非常陌生

双眼圆睁，嘴里流出莫名其妙的鲜血

身子纸一样有气无力，阴谋得逞，暗暗记录下来

如果你割了我的舌头，我就是阴谋的哑巴

如果我吞食了这该死的盐粒，我的情欲就会挺身而出

哑巴也会胡言乱语

屈辱辞

跟在牛的屁股后吆喝的农夫脸膛黝黑

他在羞愧中劳作，沉默寡言

爱情在心里转化为不屈的斗志

哦这个人没救了，他懂得了忍耐

像牲畜一样高尚的人疲惫不堪

他有痛苦的权利，对屈辱视而不见

大地在云朵下面像带着锁链，悲伤天经地义

脸膛黝黑的飞鸟喃喃自语，喜悦由来已久

我在哽咽中渡过故乡的夏夜

牛累了，他在打盹，亲人失眠，目送我回京

湘北的人民一年年衰老，我深知要尽孝

要学习一辈子屈辱的技巧

兄弟拥抱在一起至少有七年未曾见面

叙述各自的七年屈辱，而快乐正在悄然到来

松树下

松树下，肉身衰老

散发山中老虎逃脱世事的味道

野兽沉默如我的亲人，我生气的父亲

进了深山

冬天多事，心中的怨气平静

进了深山。我的头颅在鸟声中清洗了三遍

在松树下裸体，做爱的念头早就没有了

做人的念头也淡了

清风的教诲，松树的恩情

我不可能全部领悟，但我发现我的须发全白

痛楚全没了。只有爱，只有爱的浮云

在山谷呜呜奔跑

好像我是个负心郎，人世的不孝之子

滋润

冬日里，我得到了雪水点滴滋润

心中窃喜，嘴里喃喃自语：“悲伤与我无关，

喜悦如此冰凉！”

回家，我看到小南瓜冰凉

夜里起床，把她抱在怀里，梦中喃喃自语：

“悲伤与我无关，喜悦如此冰凉！”

该滋润的是悲伤的心灵

以及喜悦的肉身，他们紧紧偎依在一起

从空中飘飘而下，像我衰老的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