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拉拉渡

 

套着的铁环在昏暗看不见的一根弦索上哗啦哗啦地响
静静的溪水在缓缓移动沉重的木船下悄悄地流
一把   一把
从现在倒向从前
我握到一只绵软的手
我握到一只枯硬的手
这是翠翠和爷爷的手

 

这又是谁的
手   是躲避机枪四川壮丁的
手   从枪口下只身逃到湖南
     握满风雨
     又握一颗慈母心
     颤抖着返回
     迟疑中触到我疼痛的部位……

 

四川是一只手
湖南是一只手

 

吊脚楼的檐角挑着
覆盖极远
充满中草药香的黄昏抖动着

 

铁环在一根磨细看不见的弦索上哗啦哗啦地响
手   又倒过来……

 

                 92•4•20于湖北茶洞           

2、峡 谷

 

那么高的群峰还踮起脚往纸张外的头顶看什么 ？！  

 

云端有黑一点  鹰
像个标点寂然不动  但突然
它迅疾向下如出鞘的闪电  劈开
对峙的峭壁  赤裸的胸膛  露出
一粒
日出

 

一片感叹号的帆贴在那里
我针尖般的目光和一个早上断折在那里……

 

静
今天星期几？
天哪  我把一生的大事全忘了！

 

                          2002．1．20

3、大山交响

 

黑键白键
浪费怎样的手指和激情　才能弹出
横亘的青苍与红赭　　接连的Ｆ　共鸣的音符
让天浅薄地蓝

 

仍是往年的钟声
镀亮的峰峦一脸虔诚
这形而上的帆
在片刻复苏又沉睡的峰浪中
一意孤行何处？

 

以及命运的斜坡紧紧尾随
纤细无尽头的山路上微不足道缓缓移动的
我

 

补丁般的土地
到墓碑里仍不停缝补的手停下来
以及山洞里供奉的
小小青苗神　山巅上害怕的积雪
天空凝神不动的鹰
木籽树屏息静气洁白细小的果实
都在倾听　躲在阴云背后盲目的大提琴手
用颤动阳光的琴弦试探着表达
生命不肯石化　血总是热的

 

粘满草屑
在麦地里滚爬的孩子
一夜之间长大　春天
一直在呵护着我们
但为什么蟋蟀还在季节的弦上
反复锯割我脆弱的灵魂？

 

月黑风高的夜晚
我已记不清公元和朝代
汗水让后背凉成峭壁　　在大山腹部
沉重的脚步翻完青石小路和岁月的荒凉
迎接我的是一盆红红的炭火
不容解释的原汁包谷酒
豁齿老奶奶嘴里吐出
阳光　阳光刹那又照亮
七里塘谷底溪流流不走五彩斑斓的梦

 

1994．2．17于巫山石碑村

　　　　　　　　
4、夔

 

我想我们几乎把你全忘了
可你却突然在即将逝去光线的天幕上回眸
在这个火热日益沸腾的夏天　　我感到冷

 

像是寓言里偷包谷的熊
掰一穗夹在腋下一抬臂又将前一穗丢了
我们为什么而活着
我没有找到理想
你没找到适合自己的鞋！

 

语法拦不住珍稀动物保护法不再保护的　　夔
撞断公元1998根柱子　天暗下来
你在隐忍低垂弥漫山岭间云的怒气里现出
昂着独一无二青铜的头颅　迈动石化犹未石化的腿
传说的胯骨　吱嘎吱嘎
震动大地

 

让我们重新戴上风俗的面具
头顶系上兽角　背插羽毛
脸上涂画纹饰
抖动披挂树叶半裸着的躯体
为你而舞而歌  心中又满溢崇敬与神圣
那时时光也摘下它从不摘下的帽子
呵  我听到的呼喊是松涛的呼喊  但你始终
用孤独略带忧伤之眸
审视我们
你的沉默高过表述

 

几百米  我们无法仰望你的下腭
你的脚趾伸入江中像裸露的礁石
我感到冷
天堂和地狱都止不住颤抖
岁月的栏杆一再发出断折的声响
时代这头巨熊
已闯进我们的包谷地里啦
沉潜于悬棺里沉思的风
在落叶遮掩希望与失望辙迹中寻找的风
在生死两岸无法翻阅生存的层岩中试图释解
十级大风刮起来了呵

 

夔  夔!
我走在摩肩接踵拥挤肮脏的大街上
独坐落叶满积无人的世纪未长椅上
想起一两句轻飘飘的诗  真的
我无法保证什么时间被人掰下
自己无法从地上拾起自己
我感到冷

 

1998．4．22-11．2

4、黛水之光

 

黄昏随几声牛哞远逝……

 

夜   黝黑深暗的峡谷
有意隐匿了一切
谁手提陶罐走下河滩
幽蓝的光
从北斗的勺子里泼了出来

 

风的长发拂荡我发烫的脸颊
半裸的胴体   最初的穿针引线
连缀了爱的饰物
而石斧在密林中亢奋地举起
锋利之刃划过岁月
抵达我的天庭
我跪下来   散轶昨天的诗稿

 

夜的轸翼正在抖动
这里那里   看不见的暗处
正有什么在撞击  涌出  孕育
冥冥中  航标无法把我引出岐途
被电遗弃的半句歌   盲女般
在更暗的内心摸索
树的枝条如网抛向夜空
残月的鳞甲沉落梦里
溅走一片惊呼

 

             1992．2．8

 

5、红透的山谷

 

秋天的杯子满盛澄净与宁静
盘旋而上   车内无人说话
众峰之上   

 

几缕毛羽般的云絮   梳理
山岭的巨兽   无比温驯和祥和 
群鸟追逐着从我们身下深深的峡谷飞向彼岸
我们也是一群鸟   飞过
沉醉的石头   情不自禁
一碰就落到手上的叶子

 

血管般的道路   我们是一滴滴
从那些村镇房舍中泵出又急急忙忙涌回
永远相互映照融会透明的液体
彼此运载   感知
谁也无须感恩载德地议论   或
下车拍照与留言

 

                    2002．11．17巫山－－河梁途中

 

 6、龙卧一夜

 

——龙卧在巫峡南岸。当年，一位小妹妹带领我从这里翻过翠屏峰。
路上，可以从不同角度观看神女峰。

 

她稍稍落后应记得我频频回眸
她应该从她为我带路的路上回到
这屋子里    烤火    天一黑下来
山就走出一种模式
她现在就和我谈到她真实的
一生   养几头猪   为外地读书的子女筹集学费
门前的柚树长大了  风从对岸吹来
遮蔽的树叶正在下落
我知道她很冷  但诗不能为她取暖
她的手几乎就要伸出与我的手相握
她全身心地投入几乎就没留什么空缺和余地
别人以为那是痛苦和寂寞
其实她一直满盈着
你来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就是幸福的全部
雨说停就停了
没有别的
夜半起来    虫声藏在首饰盒里
在月光刺绣的云的真丝被面下
可以看到大山一岭岭的酣梦
而峡谷醒着    满盛
白菊花体肤冷凝的香味儿……

 

                 2002．11．20  巫山龙卧村

 

6、观 照

 

早上一场雨后   过桥
好像回答风的问询
漫山遍野全红了

 

谷底小镇
黑黢黢的铁匠铺里炉火红了
那个抡大锤的少年   
与师父极像    都以为他是他的儿子    但有人说不是
他们不是本地人    叮当叮当    
通过那烧红的铁    他俩像一问一答
但他们无论如何解释
都无法化解小镇的满腹疑团

 

哎    谁能说清
漫山遍野是怎么红的
枫叶怎么红的桔子辣椒怎么红的？
哎    那万紫千红
秋天    秋天 
一些远逝一些正在到来

 

7、云雾飘忽的峡谷

 

当我寻找你时你正在躲闪
好像时间已经不多   恍惚
一生总是分别
现在是几点几分了
我真的有些恼了    悬崖那么高
你还是要到回忆里去攫取    我不担心自己    担心你和
秋天会从那棵树上掉下去    掉下去
整个深深的山谷和对面那些巨岭大山就会红遍
为了证明我真的很在意
就大声呼喊：    喂－－
别闹了    回去！
回去？回声一直无底地感叹着感叹
山顶    屁股底下这块大青石还在一无所有地等待！
恍惚间一会儿覆盖自己一会儿被自己撕开
听? 那一声声深入地脱落
一生一世呵
我理不清其间的细节    只能感受
大醉的几个片断
用柴刀剜开近旁的泥土
红薯的皮肤留有幸福的体温  

 

8、伫 望

 

我看不见头顶上
鹏展万里云的羽翼伸向哪里
只看见一张扭曲剧烈变幻的
俯临审视的脸

 

没有什么
在几茎茅草的摇动下
湖北在撤退　望天坪
饱满的乳头上有什么在伫留

 

神女峰下似有一双情绪的手
不断地撕扯云絮
一片片
丝丝缕缕
在峡谷半山峭壁上
擦拭和遮掩

 

没有什么
江水有些混浊
一粒种籽般的航船逆流呻吟而上

 

没有什么
一滴晶亮的雨　利刃般
从我的额际向万丈谷底划去
我的半边脸
因默守神谕的誓言
沉重地支撑裂变的现实
而呈现传统冷肃危机感的美
另一半
因受蛊惑而哗变倾颓

 

没有什么
背负如火如荼山林的责任
我试着将自己重新捏合
转身　准备上路
山岭那边是跨世纪的春天

 

95•10•17登龙峰二组

 

9、对 面

 

层岩从江岸拔地而起
攒足劲像绷起的弓
将童话般的小房屋
弹向白云深处

 

我的目光该停在哪里？
膺是一种精神　崖畔
掰去捧子不肯在风中倒下的包谷是另一种精神
而在深谷陡梁的青苍紫黛里
浅浅甲痕般折曲向上的
山道　　一边攀援一边否定自己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翻过去　又能怎样呢？”

 

两朵云像撒娇的小拳头
捶着岿然不动沉默不语青铜般的胸膛
赌气　将自己不经意的影子
掷过窄窄的江面……

 

我像一片叶子在自己的枝头晃动了一下
倏忽间
鹰不见了
是什么连同山道翻过大山的那边？

 

      95•10•16神女峰下同心村

　　　　　　　
10、再次走向巫峡

 

昨夜　　在烧畲的火光中
飞凤峰在哪里呼唤和唳鸣
我的疲惫比山峰更高
疲惫　在一些层面上
如姓氏攀爬的青藤
鹤嘴锄起落间
又抽象了几座山峰

 

鹤嘴锄是这里
最终普通的一种鸟
是一把鹤嘴锄反复
向我抽象十二座山峰　还是
十二把鹤嘴锄同时为我
抽象一座山峰？

 

静寂如苦楝子悬垂
远了　远了
近了　近了
在那把板胡的弦上
拉不尽高山流水　拉不尽梦里
山道的曲曲折折缠缠绵绵
如消逝于霞霓间的音符
谁又把我带到昨天
丢失自己的地方

　
11、降  临

 

一只羊在炭火上翻转了千百次
诱人的香气弥漫每个角落
路上  随便一位迎面走来的人满溢出笑

 

水塘结着薄冰
陪伴的一条红鲤鱼停止游动
沿着山坡? 无数冰凌花高举着
冬天   惊叹着   

 

风已返回供奉的巢穴  板粟树
光秃的枝叉支撑着天空
至少三分钟  我站在那里仰望
在落光了叶子颤动的枝条上辩认灵魂的动向

 

“向左还是向右？”
林荫深处? 充满警觉
有人怀着敬畏小声说话   

 

群峰簇拥的最高处
没人踩踏厚厚的松叶
没人触碰蕨上的积雪   蝗寺ПУ牟翁齑笫魇
没人到过的悬崖峭壁   鸟瞰盘旋的道路  
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好象要到空中集会
山谷里到处升起了炊烟
我正在那里
我还在那里
那要到来的就要到来
已经到来…… 

 

 2002．12．29万州王二包

 

12、彻夜听涛

 

我从未见过如此执著的河  前仆后继  彻夜
一个劲地洗亮一块石头
洗亮他在黑暗中对我的注视  然后
又将一亿吨的玻璃敲碎
复原  敲碎再倾泼
倾泼出
黑暗不能泯灭的一种纯粹

 

犹如一个人手握一把手术刀
或千万人抡着锹镐  激烈争辩的大厅
去你的话语权
将你掏空
慢慢抽蚀你忍耐的筋肉  摘去你思念的心
撤去你意志的骨头  抹去所有的记忆
还有那白的四面墙壁
昏黄吊着痴呆的灯
意识里的安全感
甚至牺牲一千条同样河的代价  淘空
“我”“我们”
只剩下搁浅的鞋

 

犹如一个人在雨中
行走  把自己和大雨
都想象成
脆弱易伤感的孤独者
社会  病房
晕眩迷乱的大喊大叫  交媾
轰鸣着  血管里
绿又涌出了绿？……

 

1996．4于巫溪妙溪

 

13、夔门赏月

 

树林里藏起了鸟
窗子里藏起我们  谈着谈着
外面的层层的山岭已经很薄
一页一页  谁粘着口水还在翻阅它们

 

赝品的天空
我们忽明忽暗  依斗门换了个地方站着
被阉割的裤裆里空空落落
谁谈到了夷陵大火  八阵图里的马
一些人  还有一些人
都曾在此
悲剧般地站着

 

嘈嘈切切的江水忽然闭住了嘴 
安静露出一面镜子
夔门用几个一千年虚掩着 
我与你虚掩着……

 

           2005．9．18于奉节诗城饭店

 

14、恐怖是一棵树

 

那些透出青气的大山呜呜叫着
追逼
你与风逃进玻璃

 

仅有中间一处是透明的
在那深深的水底
有人悄悄在夜里起床
杀死身边的人  将其肢解 
藏不住的鱼目大睁着
那几乎是你

 

悬崖像一把菜刀越来越锋利
站在刃口上的一棵树
叶子簌簌地抖动 
软骨病般一直想矮下去  矮下去……

 

           2005．9于巫山

    
15、大风吹过

 

大风将千年大树连根拔起
吹得河水断流崖岸崩塌岩石四处乱滚
吹动史页  真理和谬误都在晃动……

 

被大风吹倒的山崖不是山崖
被大风吹倒又从崖上爬起来的却是一个人
大风吹跑了他的帽子  头发散乱
沙石蚀光他身上所有服饰
剩下一只断折的腿还在戳立
血肉模糊信念的骨架还在支撑
碎裂了心  爱还在滴血地跳动
没了眼眶
眼珠还在深情地了望
头颅滚落思念还在前行

 

呵  这片迭宕起伏难忘的山岭
蜿蜒向上的路  远方
风雪树林里还伫留温暖
山凹里燃烧灶火村庄还未熄灭

 

呵  被大风吹干的泪水不是泪水
谁感到了它还在脸颊冰凉地流淌
千百里
大风又增加了极限和力量
但剩下的石头是最硬的石头
不倒的大树是更大的树  大树后面的小树
什么被深埋再出土也不见锈痕
呵  赤子
你可感到这个词的份量！

 

                  98•10•19

 

16、时光流过

 

我选择河滩的一块光洁的大鹅卵石坐下
清风迎面吹来  膝头放一本书
但我许久都没有打开

 

…………

 

一只小鸟叶片般旋落到
我的面前  你和溪水就这样接纳了这位斑斓的新娘
水波像心事
慌乱地涌起又渐渐被自己抚平

 

对面山峰笑了一下
神的崖畔  山花都火烧眉毛了
但相亲的人仍慢悠悠地走在山歌的路上

 

众鸟鸣叫的山林突然肃静
我先放下一座城市又放下一首诗
最后放下你的微笑
放在哪根枝条上好呢  这里
红刺藤白刺藤  寡母子刺  扁竹根   
八角回和我都在忙着开花
连不知名的小草都想登上前台成为的主角

 

2000•4•11于潭獐峡

 

17、鱼跃出水面的瞬间

 

白光一闪
鱼跃出水面（它没有跃进我二马路临江小屋）
它跃进野刺瑰毫不设防芬芳的两岸  跃进
峡谷满盛的宁静 
小羊羔挣脱绳索晃动了铃铎

 

鱼跃出水面的瞬间
电光一闪带出我中午的恍惚
仿佛减轻了重负 
事情有了另外的开端

 

鱼跃出水面的瞬间
我从经验和词语里抬起头
世界停顿半拍
泛起又平静的浪波说出对水的敬意和理解

 

鱼跃出水面
我来到梦寐已求飞与游的上游
风吹影动  一丛翠竹脱下透明的薄衫
一手撒种  一手施肥
山坡上劳动还在继续 
还在继续……

         2004•4•12

 

18、马头琴　

 

马头奔驰    在时光的沙纸里
我丢失了少激情
这白色的闪电
为了更快地奔驰   让我懊悔一辈子
还丢了我的期待   热血   心脏
美丽的鬃毛和旗帜的尾

 

镂空思想
拿走我粗糙怨愤的一切
让我空出来    装一片嫩绿   千万匹骏马
奔驰   让我像一朵花一样颤抖
蒙古包    炊烟    云朵自己赶着自己
勒勒车高轮上晃动的梦    云雀的鸣叫比天堂高
但突然   它为什么猛然
把自己掷向干涸的河床   
让我所有准备赞颂的词语突然丢失
怀抱我孤寂的膝头哭泣    马头马头
这伤心的夜晚    隔着屏幕
不死的骨头不由自主流下泪滴

 

19、凫

 

我没有看见太阳　太阳照在
下午一点　“人源”船尾　
不断翻阅的江面
阳光在翻开的波光中寻找什么  不停地闪烁跳跃

 

“看，鸭子！”在我面前五六丈远的地方
一只凫在浮　不只一只
后面还跟着两只
也不只后面的两只……
（此时三个老外正在我身后餐厅“斗地主”一人扔出一对梅花“６”（这里人念“鹿”）接下那人丢下两个红桃“Ｑ”（“筐”）另一个甩出方块“Ａ”（“矛”）他们不吱声，出牌后只蓝蓝地盯住对方。最先出完的那人吃了块饼干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啤酒，啤酒满溢出来……）

 

船转了个大弯
这时我看见了太阳　太阳在往大江里倾倒什么
犁开的江水亮闪闪地在另一侧避闪　后退
阳光又在另一侧的波光中翻找　跳跃　追逐……
我没有再看见凫
仿佛没有　像真的没有

 

2005．2．3丰都至万州

                  
20、大大的碾盘

 

这么好的白石碾盘丢在大堤外边
是什么禁忌把与我们同呼吸一起吃喝拉撒睡的石器
从生活里扔出去   像灯火璀璨的夜晚
我们扔出大辽河   大辽河上空十五的月亮
多少月亮摞在一起（包括你　饮酒　对影成三人）
才有这么厚重？！
光洁的碾盘   多爽的月光
是哪一年我们像玉米碎裂脱壳的谷粒在歌唱
附近还有一扇磨  山高月小的月亮 
月亮见月亮两眼泪汪汪……
我是一阵偶然路过的风
坐在这里身旁没有嫦娥没有桂花酒   只有
不知是谁摔碎的啤酒瓶渣   只有
阳光移走正午   草地反复涂抹的树影 
赶驴车从大堤上路过的老汉   从丰乳肥臀辽河背后
扭过一张后金的脸    看我
在一个小本上胡乱涂抹些什么

 

        2004•4•14于台安达牛镇外辽河大堤下

 

21、小羊羔经过初升的朝阳

 

黝黑的渡船在黝黑的岸边已搁浅多少年？
一只脱光羽毛的乌鸦
从对岸又衔来
清风吹不散行人带不走
自己喜欢自己
不多不少的黎明
绸缎的黎明   我穿着绸缎
放羊汉子穿旧公安装   旧公安装唱
“花又开出花的是野芝麻
花花花淡黄淡黄的  
那一朵我不能采摘遍地开哟
哎嗨那个花呀是什么花……”
这时分开又汇流的大辽河处女般地脸红
这时蹦蹦跳跳的小羊羔蹦进红红的大太阳
蹦出的是一个红红的小太阳
红红的小太阳领着一群红红火火的日子
走过我面前    我身后的红帐篷是大辽公主的帐篷
她在你那里
她的梦和的我的梦一起燃烧起来
北方大地燃烧起来

 

                 2004•4•15晨于辽河岸边

 

22、辽河一夜

 

蛙声越枕越多  蛙声
与银河里的星星互掷骰子
比谁的点子更多
夜  给袒胸头扎小辫的男人披上黑毡
但我身边没有一匹骏马
只有向东南甩尾的辽河
这夜我没有梦见努尔哈赤
许多亡魂仍在流浪   赤脚
在对岸那面地平线升起的光线中行走
而大地像翘起的舢板   
岸在记忆中涨水  叉开双腿
好大的水　  我忘记是在哪里
起身碰到架杆上　辽河真的在涨水
把简易帐篷边的一行麦子搂进怀里
像搂住失落多年未见的子孙
一只水鸟试探地站在细沙的河边
饮水   尖嘴
触到大辽河的痒处

 

23、雨落辽河

 

雨越过我光秃的头顶我眼前的红色小帐篷
追赶着  从辽源辽中到辽南
一闪  差点闪了腰
跌出更大的雨

 

从大堤下来要走七八里
从二堤也要十几分钟
辽河越来越瘦
但金灭了辽灭了辽河还是辽河  

 

雨中你可以忽略一切但不能忽略
辽河　  放羊人告诉我   夏天涨水
要漫过二堤大堤直到杨柳树那边
那是大辽河甩开宽袍大袖恣肆忘形地舞蹈
你好辽河  现在你在我心里模糊一片
陷入深深地回忆

 

24、赶驴车下堤的老人

 

鞭儿在树梢晃动  小毛驴哒哒地跑
拉开与贫穷的一段距离
高高的白杨树叶在后面哗哗地鼓掌
从大堤上下来  加速度
他没入到玉米地里  玉米苗已一尺多高
他现在只剩半身  花白的头
向南拐  迎着南风  南风吹着我
空出几分钟  辽阔无际的玉米地里看不见道路
他像一株迎风晃动的玉米消逝在玉米地中
接着是一个扛锄的妇女  粉红上衣
迎向的是大跃进人民公社化的风?
但水电站的水渠早已干涸
墙上那条标语已成文物
又下来的是你
穿着时髦骑着摩托（在蛙声中偶尔翻一翻书）
更快  重复上面我所看到的一切
而高高的白杨树却一直想否定这些

 

25、渡口的灯仍在亮着

 

渡口的灯是唯一的灯
那点光芒是怎样来此端坐大地中央
维持四周黑暗涌来的静
偶尔  过桥的汽车轰然一响
孤独想突围的内部的光
激灵地向上刺戳  远远地刺到
我永远赶不上现代的文字里
你是从辽阳来还是沈阳  或者是后金
现在你的光芒缩紧
更坚定了信心
帐篷外  辽河的
浪波欢快小声地歌唱像千万条鱼游向大海
达牛镇的光映衬大地边缘
那盏灯和你不管会不会被忽略
仍坚守自己的位置
引渡人最后要将自己引渡过去

 

26、拔草的母亲

 

蝴蝶一闪而过  窗外
在这水晶般明丽的早晨
母亲的满脸皱纹
像一幅版画

 

在紫的茄子红的辣椒中
露水打湿的那块补丁  是我所熟悉
进入她体内的门

 

粗糙的手臂
与多毛的茄叶磨擦
发出亲切的沙沙声响
浮动的阳光不断为她的某个动作
鎏金

 

偶然从下垂的领口  我瞄见
那已倒空如布袋的乳房
除了思念你已一无所有  母亲
已没有疑惑和苛求
你如问号般的腰
为什么还执著地弯向
土地……

 

你努力分清
一棵草和我的差别？
噩梦般的草  根须
已深深扎在你的意念之中
僵持着  竭尽全力
将草拔出——
咀咒着  妄图狠狠将它们彻底抛离
离我更远些

 

你仿佛从从前的土地上拉开一道门
从伤口般的黑暗深处  涌出
我  和一群粘满泥土的小人儿
蹦跳着  喊你  推搡你  将你环绕

 

        97•8•7——9•13日万县•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