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解木头

天气变暖
X形架架在户外
父亲站在上面  我在地上坐着
我们合力拉送大肚子带牙齿的大锯
行走在圆木曾经的风风雨雨里

木头流出的血是白色的  带着清香
天空晃动着  我想
这与这棵树从前在山风中站立的情形相似
欢愉得叶动枝摇  它此刻也许会疼痛
想喊一声妈
一会风雪搅动山林迷茫的时刻
在一个人  心怀恐惧
将紧贴在它身上获取过力量和温暖……

太阳在父亲背后移动着
俯仰之间
他像一只煽动翅翼巨大黑鸟
即不飞走也不下落
我无法摆脱他的阴影
父亲从父亲的父亲遥远的高处
又接力不断传导力  以及
他们对树木的理解：
这可以是有腿的桌椅  遮挡风雨的门窗
暗藏家当的木箱……
就在我十分彼疲惫渐渐与他接近时
那棵圆木土崩瓦解了
父亲跳到地上  拍拍手
恢复原来的样子……

又是五月
我觉得我仍在与另一世界的父亲
拉着锯  通过锯
不停地辩论……

            1997•5•8

28、列车驶过平原

时速100  列车带着光影的翅膀
带着一种犀利
铿锵切割又迅速缝合黑暗沉沉的大地
无数树影闪动  我看到我的多少今生与来世
急驰的快马猎猎的旗帜  灯火在缝隙中辩认
家园  升起又沉落
四个省份三十三座城市八百万个沉睡的村庄
一个时代落到一个时代的大地上
拧紧锣丝 
一代又一代的
眼眶  涌出泪水

              2005．4．8于京广路

29、时间的入口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
关闭的门把风和报纸夹住
这些过时的新闻和尾随者  而我们在上升
我现在有点胖 迟缓 
总有一天我会像一张旧报纸一样
被时间的门夹住
阻在外面  那时
更多的人继续上升 
更多的人  我们总比时间入口小一号
而上升的时间不会下沉并尖叫

                 2005•1

30、一场雨落到一场雨上
  
一场雨落在一场雨上  
是一滴雨落到一场雨上
是你说“下雨了”那滴雨
唤醒夜晚多少说不完的话
三月的峡谷能装下多少心心相印的绿叶和情书
绿带着翅膀飞翔  飞过梦的头顶落到等待的山上
我已没有角落  我已湿透
移动  我的回忆无边无际
这是回家的雨不是做客的雨

                 2005•3

31、快艇

只一眨眼的功夫  霞光
驶出
2006年

更快  冬天来不及结冰
带起浪花翻滚的两翼  鸽群
晴空万里  它的速度正适合我
它现在转弯  以一个较大的弧
已到烟花三月
荡悠悠的号子在风中飘
上午一面激情的旗帜在唱歌

更快  持续地吞咽两岸闪烁景物
我的血液在划开的浪波中金光闪闪
张开“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怀抱

更快  我一直在浪尖上
从那偶然一瞥的目光
驶进那
灿然一笑的脸

           2006．5

32、田野上的白杨树

苍茫空旷的田野
风在收割什么？
我几乎不能自持
思绪漫无边际地滑行
踉跄疲惫的目光
与远方高高伫立的白杨树相撞

这没有什么
她摇曳微笑
我已习惯站在这里  没事
出去走走……

白杨树站在收割后的田野上
我  站在这片分行的词语中
碰巧被你翻阅

你可以移动手指翻到下页
目光移开
将我忘记

但请你一定要记住
收割后的田野
有棵美丽的白杨树尚未收割

对你摇曳不止  流着金色泪滴……

顺着人生的斜坡  黄昏
缓缓移来漫过村庄
但地平线那面的霞光
投映到空中白杨树的叶子上
金子般闪亮  举着秋天  照耀
阴影里即将消逝的我
安祥地回到泥土里睡眠

                 90•6•28

33、日落时分在山顶上

在深壑里与阴影周旋许久
一心一意被道路牵着鼻子
登上山顶
有种突然被打开的感觉
铜汁般的阳光醍醐灌顶浇遍心中每个角落
无边的喜悦让感激的言辞纷纷坠地

太阳原来离你很近
亲切慈祥地盯着你
不放过任何细节
一切都在不言中

山岭如海浪涌向天边
河水从这里分开
岁月的皱褶   无数生灵
沉浮   往事如沙流动或沉淀
让这片海微微荡起波澜

我像一块风中不动的石头  聆听
天籁深处响起呼唤的牧笛
回忆更加深刻

那些淳朴的爱情
如一片片油菜花绽放
随风飘来不分彼此氲氤的香味
从未停息的劳作隐藏其中
锄头和汗珠的光芒嵌进梦境
而唯一诱我下山苦泅的
依然是诗歌和值得追随的理想
一行大雁煸动有力的翅膀
一瞬一瞬   从今天的边缘消逝
                           
34、从九千米高空俯视大地

一小朵一小朵洁白的云
是童年依恋的梦魂？
如蚁的人群在下面走着  走着
背负家园   役使道路
穿越战争和废墟   瘟疫和死亡
从无抵达

季节的翅膀剥着阳光
大海像摇篮
山摇摇晃晃走向远方
挺直苍黛的脊梁   沉思的头颅嵌进蔚蓝
壮美地聚涌规则地拓展雄健的肌臂

锈剑   墓地和帝王的宫殿
如垃圾散落的碎片
谁也无法改变大地
除非大地自己改变自己

许多人已经疲倦   爱与被爱
依着舷窗睡眠
看  澄明的八月上空
悄悄从北方移来
一座春天的花园
没有喧哗   守护各自的花
只有我还在记忆的版图上搜寻
道路和历史的出口

从九千米上空俯视大地
看不见刚刚结束的
壮烈厮杀鲜血染红的旗帜   扩大的疆界
痛苦如沙砾    王朝似落叶
在这片黄了绿绿了又黄的版块上
没有纵横捭阖创造的如椽巨笔
谁也别想留下什么   蝇头小楷
永远感动不了风雨和太阳
                  

35、叙述中的抵达

流过去  流过去
在我写下一个句子之间
一艘船刚刚到来]
一艘船刚刚离去

你已看见某些闪烁的细节
但一个人更加恍惚
船棺  岩画  拉纤的号子  端午的情歌
你正经过不可摹拟的峡谷
这还需要
索桥的摇晃风的反思
蒙蒙细雨和阳光照耀的角度？

不断地在手上推算  笔已走痛双足
你已如愿已偿  她如约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触到沁凉  投一枚石子
你从深处听到的回声难道不是心的回声
怀念一丝不挂
这样还不鸲  猛地转身
要她迎向礁岩再次碎裂地剖白自己？
太多的白天她只是劳作和哺育
一个夜晚
她变得小心翼翼容易惊醒  你是否
从她那琐细的呻吟和呓语中
找到感觉

那凝视的眼波
在词语未允许之前不会眨动  在石斧
未砍倒一棵树之前
不会像是从一场深睡中醒来
将一些东西遗落  一片空白  不知
太多的爱恋是苦难  苦难
要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才能看见  唢呐声中
那人刚刚遗下
一些熟悉的气息

太傻的风  太傻的山峰
太执著攀援的长青藤
我常常忽略
那些暗示的
力量  轻轻一碰
你摇晃一下站在原地未动
却恍惚觉得自己走得比预想的更远

                   97•4•19

36、笑的力量

我们在闹市区边走边谈
但突然
我沉默了
“是什么让你停下？”

一个少女悄悄地笑
她几乎没用力气
不论她走到哪里
哪里都空出一块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连诗也不得不暂时
为她让路         
   
37、从喜悦中醒来

我从装满货物的车上跳下
往回走  仿佛是回答要罚款的警察
我不是故意   是来不及
我继续朝前走   执拗地
穿过二马路   城镇    人群
责任和话语   高血压    是什么
（良知    韵律     夜雨的叩打？）
遮天蔽日的林子闪出光亮的一角
我已在梦中跋涉了多久 ？ 几十年
突然认出
恍惚是我童年走过的印痕   旁边
覆满青草的河堤仍诱惑地向远方蜿蜓
惊喜   让我醒来
虽然还望不到一张纸外是什么
但我确切知道   那里是
我所熟悉春意盎然蝴蝶乱飞的地方
                          
38、沉 默

我看见我正被一种意愿所充盈所凝固
我变得透明
我看见我正被慢慢举起
我不刺戳什么
但尘土下落
四围的谗岩峭壁和荆莽化为乌有
我看见我自身的光芒
与满天的星辉交融在一起

39、湛蓝的天空下

宁静将心意传送  在秋天的祭坛里
你曾经站立的地方是一座山
一匹马卸下雕鞍  一些山林解下盔甲
但谁配享用
这万紫千红的盛大祭典
湛蓝从湛蓝的天空渗透下来
仿佛回答　山顶升起一缕袅袅烟岚
有幸的人已随祷歌升入天堂
而我一直站在我们从前相爱的地方
                
40、夜晚的眺望

天黑过去  泼墨般
泼墨的天下落满泼墨的乌鸦
泼墨的猪在泼墨的栏里哼哼
泼墨的山岭停止推滚岩石上山
泼墨的涛声一浪高过一浪 
泼墨般  将陶罐里的唐宋元明清都泼出去了
将我们现在的看、听、想也泼出去
泼出的血是热的 
在峭壁上流淌
多少年过去 我们还在老地方站着
守着我们朴素的温暖

41、瞬间与永恒

大野耕耘梳理过的山岗
一棵树
一个人
静静地站立　承受
巨大云团的压力与揉搓
夕照的铜汁涂抹
四周一片昏暗
世界在孤寂的轴上旋转
没人能接近
那种洁净
单纯与高贵
我在快速行驶塞满乐曲的列车上
晚餐　从外面看
明亮快速闪动的窗子里
不见一个人影　一切生动的细节
铿锵铿锵　　我们从它的边缘迅疾掠过
携同时间一起驶进暮色
42、回到纸上

一开始我就是错误？
当我落地生根地落到这张纸上
纸的履历   在其间的滞留    跌倒与爬起
在纸上我已混迹几十个春秋
现在端一杯茶   翻阅旧杂志   那上面的
词语成为我的告密者和羞辱者
 
一张纸载着我从东北平原飞到天空不飞鸟的西北高原
飞到这峡谷江边火热小城    在火中恋爱

来信请写……
在纸上我还要多久
现在我隐蔽
直到消逝……

现在在这里   我路过报刊亭   停下阅读 
这是这个小地方生产的纸

上面有破洞    炸弹从那里落下来
那记者是我    在南联盟
梦被炸飞回不了故乡    眼里流出血
这又是一张纸    世贸大厦从上面轰然倒塌
本．拉登    基地组织    巴以冲突    美军占领伊拉克
自杀炸弹    认识世界首先是认识纸   纸上
“一个人两只手……”
纸的生命    试卷与证书   工分薄与生产队劳动出勤薄

是谁在纸上画了那雨后的杏花
一望无际初春的原野是一张绿纸   边缘长了羽毛要飞翔的树
中午寂寞池塘的纸   从阳光耀眼的纸突然移开
我几乎看不到什么
只有贫穷孤独与无奈

也许死是一块最好的橡皮    他想
那样就能擦去自己留在纸上破旧的童年和幸福
   
一场纸的大雪是千百年大雪的重复与覆盖
一场雪是寂寞是旷古无人的寂寞

但这就是我们引以为自豪四大发明的纸？
目光所及    电线杆的脚踝     墙的脸
虽然多次动员清除
可这大街小巷仍牛皮癣般不断孳生性病广告
他把目光转向昏暗    看到
纸的青铜纸的铁骑   “大雪满弓刀”
大将军   城堞    烽火   ……

回到二马路八十三号即将拆迁被淹没的五楼
他更加不能确定自己
他只不过是一点点落到纸上的念头
听见异常响动   怀里的狗跳到地上
他睁开眼睛   从一张纸上滑到

纸的合同   下岗
购房条款 ……他想调整一下自己
再次享受一下其间的滋味
梦中那个女孩正善解人意地说出
“你是坏人中的好人
如果再有钱……”哦    纸！

多少纸的爱情让追随者崇拜者疯狂找不到入口！

纸的大风刮起了
毁灭多少纸上树木
纸的江山美人无法复制
纸的大慈大悲
隔着菩提树叶有人向这里凝目叹息

一张举轻若重的纸
上面的宫殿花园  
帝王的叹息    建造和享用它的人都已死去
我昨天还参观了那片巴人留下的废墟   
你割下的头是在纸上   你保留的城池是纸的城池
你是王位合法继承人并非篡逆
那是在另一张篡逆的纸上

所有的真实都是纸的真实
你被十指遍钉竹签却始终守口如瓶
除了一张薄薄一捅就破的纸
谁还能证明你是编造
坚贞不屈？
 
一张包住国会纵起大火的纸   
一张想擦干净军靴上溅满千万同胞鲜血的
纸    又在光天化日下篡改
一张纸的倾斜垮塌了多少庄严的法院
一张纸的暧昧会让一个民族再次遭受凌辱？
一张张纸的争夺让一群道貌岸然的人
比墨汁里的乌鸦更黑……

纸的秘密传递比风更快   但命运转变了
午夜面对一张白纸   谁的灵魂能
不战战兢兢?  黑暗里
大睁的纸眼睛望着你   像来时一样
你能从纸上带走什么留下什么 ？
  
白天是一张纸
夜晚是它的漏洞　漏下去　漏下去
一张纸正卷起一张纸的过去
一张纸正展开一张纸的未来……
 
哦   再有一千个纸的日子
叠加   我会不会增加半点重量？
可要是没有纸  
只需鼠标轻轻一点
抓紧   抓紧  我听到纸
到处是对我的拯救与呼喊？！

99.4.4──2004．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