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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的诗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7-11-21 18:45:43 | 作者:洪烛 | 来源:新诗代 | 浏览:7926次 ]

 

    洪烛:原名王军,1967年生于南京,1979年进入南京梅园中学,1985年保送武汉大学,1989年分配到北京,现任中国文联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主任。出有诗集《南方音乐》《你是一张旧照片》,长篇小说《两栖人》,散文集《我的灵魂穿着草鞋》《浪漫的骑士》《眉批天空》《梦游者的地图》《游牧北京》《抚摸古典的中国》《冰上舞蹈的黄玫瑰》《逍遥》《北京的梦影星尘》《北京的前世今生》《北京的金粉遗事》《眉批大师》《与智者同行》《中国人的吃》《风流不见使人愁》《多少风物烟雨中》《永远的北京》《晚上8点的阅读》《闲说中国美食》《拆散的笔记本》《颐和园:宫廷画里的山水》《北京没有风花雪月》等数十种。其中《中国美味礼赞》《千年一梦紫禁城》《北京A to Z》等分别在日本、韩国、新加坡、中国台湾出有日文版、韩文版、英文版及繁体字版。
 
冰镇钢花(组诗)
 
冰镇钢花
    ——河南舞钢市夜景
 
这是一座我从来没有梦见过的城市
它也从来没有梦见过我
它冶炼着钢铁,而我冶炼的是诗歌
今夜星光灿烂
今夜,我恨不得拿蘸水钢笔
到炼钢炉里蘸一下
我在想;该给它加温呢,还是淬火?
 
霓虹灯,仿佛熔化的铁水
沿着高楼大厦流淌、闪烁
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坐在火山口写诗
坐在最亮的一扇窗口写诗
等待烧红的岩浆冷却成街头雕塑
 
“诗人,这么热的天,
喝点什么冷饮吗?”
“我想要一杯冰镇的钢花——
有吗?”
 
虎头崖的烈士墓碑
 
制造了墓碑的采石场
一定是用炸弹爆破的
今天,一只燕子从低空掠过
我都怀疑是横飞的弹片……
墓碑上的名字
一定是用刺刀刻写的。谁那么使劲?
在晚霞映衬下,每一个姓氏笔划
都构成伤口,在悄悄流血!
他们的身体即使变成化石
依然烫手。似乎只要你一声呼唤
就会有人在野草覆盖下突然苏醒……
哦,他把你的闪光灯当作短暂的黎明!
 
  
 
用九个太阳来加温,够不够?
我气喘吁吁,拉动肺叶的风箱
不需要炼钢炉,我已找到了一个
天然的火山口
火势越来越旺,使矿石熔化、铁流汹涌
用流星的锤子来锻打
直至黑夜像纸片一样薄,边缘布满曙光
我大汗淋漓,肌肉如丘陵起伏
用蘑菇云来遮荫,是否会凉快一些?
“苦夏啊苦夏,一位大器晚成的诗人
在锤炼着他的诗句,快要吐血了……”
用瓢泼大雨来淬火,烟雾弥漫
我最爱听那嘶的一声——谁在叹息?
抑或是一条成精的蛇吐出斑斓的舌头?
趁着天还未塌下来,最好能铸造出
一段彩虹!即使失手
也能抛掷出半截夭折的闪电
作为梦想的半成品……
 
题石漫滩度假村
 
神仙从来不需要放假
可我需要!
在假期中我会变成半个神仙
吸风饮露,采摘东篱的菊花
和湖面的星星
或者坐在柳树下,钓鱼、晒网
写一些没有读者的诗……
好久不见了,青山
还有绿水
我来向你们问一声好!
把每一天当成一年来慢慢享用
累了,就做一个梦吧
在这里,我找到
为神仙预备的标准间……
 
诗人与钢铁厂
 
1
 
钢铁厂空地上生长的玫瑰
比钢铁本身更有力量
它不会使你流血,却使你流泪
温柔在内心造成的创伤是美好的
其影响远远超过任何一项暴力事件
“我怀疑这单薄的花瓣、精巧的造型
是在烧红的铁砧上
用铁锤锻打出来的——
那需要一位多么细心的工匠!”
 
2
 
不知为什么,黄昏比早晨更容易
唤醒我内心某种宗教的庄严感
那青铜祭品般凝重的山峦、旷野、房屋
更容易与脑海里的景物形成对应
我是黄昏的镜子
抑或黄昏是我的镜子?
“你瞧,那出炉的铁水般灿烂的晚霞
似乎来自一座神秘的炼钢厂……”
 
3
 
一柄闲置在冰凉砧台上的铁锤
潜伏着某种沉默的打击力量
很多时候我期待着炉火
期待着扭转一切的手势
以锻炼脱口而出的炙红且生硬的语言
“诗歌的诞生,需要一场
灵魂内部的打击乐!我把铁锤视为乐器……”
 
4
 
钢铁厂,可以给我一件小礼物吗?
我只需要一杆蘸水钢笔,或者说
笔尖的那一丁点好钢
但愿它有金钢钻那样的质地
穿甲弹那样的力量
“从你最好的钢材里,匀一点点给我
行吗?我要用这杆笔来写诗……”
 
5
 
他们在开采矿石
用炸药来爆破,用载重卡车来运输……
我不敢目睹采石场的画面
那火山口般深陷的大坑以及森严的氛围
仿佛要给一位巨人举行安葬的仪式
“诗人啊,你也在忍住疼痛
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掏空……”
 
6
 
我从工业文明中发现了它残存的野性——
那刚出炉的烧得通红的铁水
多像一只巨兽,咆哮着
伸出它滚烫的舌头……
远远望去,它在舔食满天的繁星
“新的神话就是这样诞生的——
炼钢炉,成了一个时代的灯塔!”
 
7
 
金刚钻不容置疑地划开了玻璃
玻璃在坼裂的疼痛中,梦见的
是一艘自远处驶来的破冰船
我看见了时钟(包括分针与秒针)
却无法找到能把一根线穿过去的针眼
“它们不懈地运转,仅仅在
缝纫着虚无?”时间啊时间
只剩下几根铁质的骨头……
 
诗与锈
 
从铁的深处渗出来,像点滴的汗珠
像汗珠蒸发后的盐渍。从铁的深处渗出来
像老人脸上的花斑
弥漫着阴森的气息
 
铁在蜕皮。铁,像蛇一样蜕皮
剥落的铁锈跟干枯的蛇皮一样
意味着一次告别。铁的灵魂
通过锈的路线逃亡
 
我切开一只苹果,摆了一会儿
发现果肉颜色变暗。那是锈
从苹果的横截面渗出来,从伤口里
渗出来。我轻轻地咬了一口
居然咀嚼出金属的味道
 
不仅切苹果的刀子如此
苹果本身,也会生锈
 
锈,从时间的深处渗出来。就像夜色
或雾,从大地的深处渗出来
 
我经常觉得一首诗,不是我亲手
写下的,而是它自动地
从稿纸的深处渗出来。诗是纸上的锈迹
一首诗,是一张纸在蜕皮
 
 
 
 
诚实的铁皮鼓
——写在龙泉村古代冶铁遗址
 
铁皮鼓的坚硬程度
超过敲击它的人,超过
被灵魂拷问的肉体
被诺言拷问的灵魂
 
敲第一响的时候
鼓手热血沸腾,随着第二响
鼓手失去听觉,第三响是最后的
也是最严厉的,鼓手倒下
倒下的身体撞击大地
 
以幸福的名义
劝告寻找幸福的人们
我的家建立在沉闷的鼓面上
我的父亲是鼓手出身
我的手继承了古老的血统,举向半空
却迟迟不敢落下
我不敢保证生命中剔尽了谎言
 
甚至沉默都是一种力量啊
荒原上诚实而孤立的铁皮鼓
铁皮鼓上胆颤心惊的灵魂
 
工业诗歌
 
把工业控制在诗歌之中
让钢铁恢复温柔,通红的钢花四溅
我将之重塑,以打破陈旧的韵律
让机器轰鸣混淆于鸟语,减少了嗓音
读者的情绪羽毛一样轻盈
 
在稿纸上拼命种植绿色作物
把花园嫁接在厂区的枝头
每天浇一壶形容词,果实选择秋天诞生
我的笔尖开出花来
我的扳手或刹把拧紧花朵的开关
墨水瓶里的河流,突破押韵的防线
我在诗经里钻井,发掘石油和煤
 
所谓灵感,类似于通电的感觉
你的笔名一下子被点亮,提高了知名度
面对灯火通明的厂房
你在每一扇窗户安插一个标点
让风去朗诵它吧,风知道什么时候停顿
污染依旧是城市存在的问题
烟雾腾腾,使我们的想象呼吸困难
放弃翅膀的同时放弃了天空
让诗歌来显示它温柔的力量吧
戴铅盔的缪斯坐在载重汽车上面
我们周围的烟囱,相继长出青枝绿叶
最天真的比喻在上面筑巢
 
火车头精神
 
我把一锹煤
铲进你的胸膛,爱情就燃烧起来了
爱情本身就是动力,足以牵制一切
沸腾的群山被你带动了,钢铁的蹄声
自近而远、自远而近
 
我把手伸向汽笛
于是你掌握了语言,尖锐且不乏生动
你气喘吁吁,你尽可以一路表白下去
穿过森林、平原、典雅的桥梁
爱人的红纱巾在下一个站台扬起
 
还有你渴望的眼睛
还有你勇往直前的身姿
还有你以回忆咬啮铁轨的声音
都使我感动。我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力量
 
作为火车司机的儿子
我熟悉你的性格
并且深知目标对于你的意义
以及你对其它人的意义。站在月台上
一条明亮的发辫从山那边升起
我知道一列火车正风雨兼程,奔我而来
我不由自主地提起脚下的行囊
 
在桥梁工地
 
脆弱之时我畏惧的是怜悯
而不是打击。云对天空的怜悯
使天空流泪,把浪漫的事迹冲洗干净
一切流向下游,故事框架缺乏牢固
桥墩正承受鱼群潜在的撞击
把合拢的手掌迟缓地张开
河流从我指缝渗出,宣布道路的诞生
它贯穿最初的图纸、漩涡
乃至即将发生的邂逅,投奔你而来
在第十五块砖的位置
月亮被设计得格外高,生动如水果
你拍击不到虚构的栏杆
 
秋天来不及坚守它的工作
就仓促地撤退了,向地图南部迁徙
大雁的翅膀在纸上拍击,沙沙作响
而你被工程师的红铅笔
形容成箭头,调动到果实的核心
 
在桥梁工地,下班的钟声响起
钢水由温柔趋于坚硬,象征爱情的冷却
我们的想象不足以扭转它的任性
在我与你之间,有着尚未峻工的桥梁
未来的沟通,造成今天的障碍
 
摩登时代
 
摩登时代
我拼命践踏一只飞转的齿轮
分针和秒针挥舞着双臂
警告我不要落在时间后面
 
马拉松被取消了比赛资格
这个气喘吁吁的项目
远没有其姓氏那样矫健、猛烈
代之而起的是起跑线上半抬的身姿
建设图纸上箭头的冲刺
发令员的枪声此起彼落,引起轰动
 
在我们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电影
都是快镜头的。周末才有连续剧
从工地上钢筋水泥的迅速演变
港口急促地谈吐,直至效率这个字眼
成为辞海里最流行的船
我把约会限制在半小时里面
把回忆浓缩成药丸,用开水冲服
把急不可耐的发条紧了又紧
 
摩登时代,生活
像压缩饼干一样紧凑
我们在旋转餐厅里请客
在站牌下开会,在传送带上推陈出新
在梦中提前虚构明天的草案
 
走过公园的那条小径
 
每天下夜班回家
我总要路过公园的那条小径
和机床的轰鸣或汽锤的掌声相比
和喧腾的流水线相比
这条小径是一段如歌的行板
是安排在急管繁弦后面的袅袅余音
 
路畔假山和花树的阴影
覆盖着一对对芬芳的年龄
连路灯也含羞地垂下眼睛
连带酒味的风
也被月光的絮语摩擦得滚烫的
 
每天下夜班回家
我总要路过公园的那条小径
总要想起提琴或者舒伯特小夜曲
疲惫的心开始在另一个世界旅行
于是酸涩的眼睛变得羞涩
思路和夜幕下的小径一样温情
 
我是个年轻的诗人
还没有打听到爱神的地址和芳名
但我不妒嫉那些晚风中的爱情
我相信有那么一个夜晚
我还会走进公园的那条小径
怀着另一种幸福与另一种目的
因为这种自信
我无声地提醒每一位过客
请把脚步与呼吸放轻
是的,不要把沉醉的生活惊醒
 
感谢生活——
给每个嘈杂的白天
续写了这样一幕夜景;安谧而透明
给大起大落的《命运交响曲》缝隙
铺设了,无数条抒情的小径
 
创造的火焰
 
我们把一块石头抛向另一块石头
就能看见创造的火焰
我们创造的火焰
最初仅仅是火星,遇到干燥的落叶
它就燃烧起来。夜不再存在
 
一切都表现得象白天那样
我们享受着自己创造的阳光
看到影子不禁感动而好奇
它伴随火苗跳动着
我们走向田野,镰刀上有反光
庄稼在夜里提前醒来
 
围火而坐
我们幸福得象花朵
不时加上几块劈柴,松脂味扑面而来
一座森林扑面而来
我们创造的火焰越来越大
 
凝视着火,就能看见自己想念的人
想念使我们温暖
忘却了火的外面还有冬天
我们很想伸手
却又怕被爱情灼伤
火使我们挚爱并且畏惧
火焰是一种创造
我们就象珍惜最初的两块石头一样
热爱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在它们之间
创造,同样是另一种火焰
 
  
 
火在冬天的窗户外面
燃烧在泉水叮呼的夜光杯里
燃烧在我眼睛深处
熊熊燃烧
火拥抱着我
象花环拥抱着一种怀念
黑色瀑布拥抱着你的脸庞
我一刻也不能脱离
这柔软的圈套,一片树叶
酣眠在野性的温柔中
 
你搭上我的肩膀
火就窜上星光斑斓的台阶
一朵花闭锁了我
我盘坐于火的心脏
仿佛镶进画框的风景
凝视着窗外,呐喊并且躁动
 
火给我穿上闪光的外套
火通过我获得形体
象月光注进冷酷的杯子
 
请小心地伸出指尖
触及我,触及一层温暖的水晶
哪怕你抽身离去
也会戴上十只漆黑戒指
 
废墟上的钢琴
 
我没有更多的财富
我只有一架钢琴
我的钢琴只会弹奏一小段曲调
那就是,我爱你
 
我的心是迟钝的。我的手指是笨拙的
我岩石般的嘴唇
只会在阴影中呢喃
我爱你,我爱你
打开琴盖,便揭露天穹的秘密
风啊穿着黑白两色的靴子
在空地上、在秋千上欺骗自己
只有我是诚实的
 
薄暮时分,我坐在一把古老的椅子里
我是谁呢?是空地上的一架钢琴
还是被月光充实的那一块空地
为什么琴声消失以后
我还不离去呢?看守着废墟
我的眼泪为什么流个不停呢
 
石头也会开花。我没有更多的话语
我只会说,只会说我爱你
我只会说给一个人听
在风中,在水上,在错误的废墟里
 
我的血液里有一种铁
 
    我的血液里有一种铁。一种滚烫的铁,火红的铁,构成身体内部的潮汐。我经常联想起沸腾的铁水涌出炼钢炉的情景。摸摸心脏的位置,炉火正红,炉膛都有点烫手。我要求自己尽量保持平静。
       这股铁水在我周身奔流着,寻找着突破口。我驾驭着它就像驾驭一匹鬃毛飘拂的野马。我几乎抓不牢快要绷断的缰绳了。我相信它的流速肯定超过长江或黄河了。泥沙俱下。血液里的铁有淡淡的咸味,淡淡的腥味。
       受伤的时候,铁水涌出了创口,一点点地冷却,变干变硬,直至凝结成一块混沌的血痂。这简直就是在铁砧上被锤打出的形状。
       我从来不怕疼痛。如果我称得上是个坚强的人,那完全因为血液里的含铁量。在我想像中,它至少可以打制成一把匕首,或一根绣花针。我的性格中有野蛮的一面,也有文雅的一面。
       真的不敢相信,我的身体里居然潜伏着一座小型的炼钢厂。我像偷运军火一样藏匿着血液里的铁——这战时紧俏的物资。贫血的人注定会缺乏力量。我庆幸自己是个一言九鼎的铁人。血肉之躯仿佛是铁打的。
       血液里的铁,构成我精神上看不见的兵器。一件沉甸甸的兵器。
       铁使我成为自己的暴君。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血气方刚吧?
       即使我死了,血液里的铁也会逐渐沉淀。甚至还会生锈。我的尸体不会腐朽,只会生锈。一具锈迹斑驳的尸体,肯定比周围累累的白骨更有尊严。
       我脸上、手上出现的老人斑,是最初的锈迹。
       血管里的铁锈,日积月累的死亡之花。
       我并未感到恐惧。我只是等待着,等待着……
       假如你经过我的坟墓的话,你会说,那是一个生锈的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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