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夜和黎明之间》

  ——献给孙静轩先生

  这是午夜和黎明之间

  诗歌停止呼吸，大面积失语

  今夜的雨依然停在空中等待你的消息

  今夜的风，已经迷失了方向

  所有的眼睛移向午夜和黎明

  它从此成为诗歌永不退色的意象

  你说：你把我看成一只蚂蚁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头狮子

  在这个夏天，在午夜和黎明之间

  你以兽王的霸气

  吞噬了现代汉语

  一种空茫如黑白的键盘

  我深陷黑暗，在黑与白的对峙之中

  在午夜和黎明的纠缠之间

  更多的人远离，更多的人逃亡

  宁静的键盘，荆棘丛生

  我看到鲜血滴落的苍茫

  我突然发现自己被掏空

  苍穹也被掏空，只剩下这个午夜和黎明

  风，依然在夜空中低诉

  我看到诗歌裸露的骨头

  突然发现，在午夜与黎明之间

  你是横在我体内的神经

  2003年6月30日与贵阳

  （原载《山花》2003年第8期）

  《我看见公牛高耸的骨架》

  在云端，我看见公牛高耸的骨架

  褐色的肌肉起伏着群山。岩石主宰山寨

  家乡的木屋是你肺叶上的黑字

  而一只候鸟，是你呼吸的器官

  季节像阴影惊过你的肺叶

  山峰如死人的额头在风中一动不动

  你嚼草的声音散着芳香

  如音乐拂过群山和候鸟的翅膀

  可是孩子们粗糙的手指

  好像在编织来世的花篮

  一千碗米酒从天空飞流直泻

  成排的唢呐，一下子吹开两边的山峰

  岩石受孕山坡上的野花受孕

  当落日滚过你的脸颊

  岩石和野花泪流满面

  我梦见鹰。梦见鹰撞击岩石的胸脯

  那些山民回家的小路，是你脸上的皱纹

  而那些黑山羊揽食的荒坡

  如青筋暴露的黑色的额头

  骨架断裂，风穿过骨头的缝隙

  除了在你的脚下匍匐，除了守着你死去

  我怎样才能偿还一生的债务

  山寨如沉默的石头一生无语

  而风，停在空中

  等待候鸟的消息

  晶亮的葡萄酒燃起神秘的体香

  一只空空的酒杯，永远无法浮现祖先的笑容

  我说过：高原是我举到太阳的头颅

  而我的胸脯是华北大平原

  可是，香车和美女打扮我的

  白天和黑夜，我注定一生

  负债，一生受伤

  2005年4月于贵阳

  （原载《山花》2005年第7期）

  《怒放的野菊》

  没有姓氏或者已经被剥夺

  依然昂着头颅，细小的根茎依然把血液输向

  天空；没有出生的地方没有居所

  躲在秋天的边缘偷偷歌唱

  金黄色的小脸是荒坡唯一的语言

  像向日葵一生怒放

  暗香飘拂，你慢慢地燃烧

  古典的表情是秋天与生俱来的暗伤

  你的血液永远属于天空

  苍凉的脸，折断了太阳的翅膀

  你的朴素和卑微

  注定一生的荣耀

  时间总是在你的脸上断裂

  如太阳在一位孤女的脸上一次次荒凉

  我知道，无言也是另一种诉说

  是向黑暗索讨被割让的阳光

  你怒放的脸呵

  让我无地自容

  看着你，我知道时间还在流淌

  我知道洞穴里的蚂蚁，还在昼夜歌唱

  而内心的暗伤如火焰缭绕

  我的姓氏，我所有的诗歌

  天空的飞鸟和群山

  正等待你重新命名

  2005年4月于贵阳

  （原载《山花》2005年第7期）

  《谁在眺望暗伤密布的秋天》

  黄昏像油彩一片片涂在

  山坡，涂在那些刚刚被收割的玉米秆上

  那些饱满的果实经过人们的胃

  此刻已经变成另一种物质

  落日的阴影在地上移动

  你弓着背，枯黄的身体摇着黄昏的剪影

  那些嫩绿色的内衣烂在地里

  腰肢已被拉断，孩子被取走

  这是一种来自命运根部的剥夺

  现在是盛夏，谁在眺望暗伤密布的秋天

  飞鸟在你的肩上停落又飞走

  弯曲的身体立着季节的问号

  这是一种归宿，是另一种抒情

  站到秋天，穿过农人的月份穿过空旷的胃

  然后带领你的家族成片倒下

  等待一片火焰带走你的孤独

  2005年6月于贵阳

  （原载《山花》2005年第7期）

   《雨中的谢幕》

  也许天使的手指在敲打键盘

  屋檐下躲雨的人，在雨中惊慌奔跑的人

  此刻，年复一年的日子

  被雨水铺在石梯上冲洗

  飞溅的雨滴代替谁的泪水

  一场暴雨分开时空，被雨水割断的目光

  落在街上。这雨从谁的心中落下

  谁在倾听一场中秋的暴雨

  肯定有一群鱼逃向陌生的水域

  肯定有一位少女，在一棵桂花树下怀孕

  一幅油画拒绝一位天才最后的修改

  我刚写下的诗歌拒绝雨水

  记忆，沿着河流回到绳索

  时间回到最初的脸

  雨水和阳光也有前生和后世

  但是，漫长的等待总是与绝望与身俱来

  雨中的桂花被一场暴雨匆匆谢幕

  一生的回忆如落花

  在雨水中线条分明

  谢幕绝对不是一种完整

  断弦留下的空寂是一种更深的伤口

  死亡是对活着负责。而活着

  是让一场风暴在眼睛里停息

  2005年中秋于贵阳

  （原载《诗歌月刊》下半月200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