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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乐章:从墓中醒来(20首)
《午夜,我停在一把手术刀上》
动物已睡去,石头和树木已睡去
午夜,被一张病入膏肓的脸反复描写
夜空泛着一片抒情的背景
我被迫停在一把手术刀上
这是我一生的姿势,仿佛是宿命
光影四射,谁要剥开我最后一个夜晚
手术刀穿过了时间早已高悬
惊心动魄的手术,从我开始
午夜的手术刀至高无上
如一位国王。手术刀的指法才华横溢
从我的骨络从我的筋脉之间
精确划过,无限抒情的划过
无声无息,手术刀轻轻一晃进入
肢体。我已一千次被解剖,而满身是血
却找不到伤口,直至死去
我依然不知道,伤在哪里
1990年1月于贵阳
(原载《诗歌月刊》2005年第第七期)
《在一具死尸上安排自己的表情》
在午夜,在肢体伸展的间隙
我的手指和脚踝,突然瞬间风化
身体长出毛乎乎的尾巴
时空,在我弯曲的脊椎上错乱
拼图一样的记忆
像铁锈一样脱落
一把隐藏姓氏堆满灰尘的提琴
纷乱的音符刚刚在一根断弦上颤动
所有的花瓣在我的眉宇间凋零
呼吸像琴弦一样中断
一具骷髅,横在床上
如我的爱妻躺在新房
一条河流倒悬在空中
流水的声音清澈见底
无法掩饰动物的标本和原始的鱼骨
时间,在一条青鱼的背上断裂
此刻,谁会发现
我已经腐烂的脸
总是被一位死者神秘的追踪
面对一只动物,面对一堆荒野的乱石
我疯子一样倾泻一生的语言
从沙漠,到原始的森林
我只能在一具具死尸上拼命安排
自己的表情
1990年2月于贵阳
《死去的黄昏》
一
子宫已破裂,河水开始倒流
那些庄稼中途撤退,房屋和树木成排倒下
时间生锈,而毛孔滴着病毒
我们的孩子被迫死在来世的路上
黑色的太阳,敲打着门窗
谁将天空与土地重新分开
魔鬼和天使公开同居
少女的乳房疯狂变形
面对太阳,我只能躲在小屋里偷偷痛哭
我们只有在墓碑之上在时间之外
才能刻下家谱和姓氏
窗外的雪花亲切动人,诸神
不辞而别。死亡和冰川已经连成一片
我已学会在生日里种植死亡
在光芒的内部倾听黑暗
鲜血顺着神的乳房直往下淌
二
午夜,鹰和十字架开始变形
基督亲手缝合的记忆已经血迹满目
祷告刚刚完毕,瘟疫从大地升起
谁躲在坟墓的背后拉动我的名字
石头砸向人群,斧子在梦中飞舞
群山坍塌,群山从亚当生日的那天开始坍塌
挽歌四起,挽歌从一位修女怀孕的的夜晚直传过来
女人的乳房像肿瘤一样日渐癌变
一张张孩子们的脸,被悬在半空
三
天空锈迹斑斑,鸟陷入回忆
成群的白鹤煽动着透亮的双翅自由栖落
林中的篝火送来了忽明忽暗的故事
古老的河面上波光荡漾
林中的野果从树枝滴入口中
黄昏,人们围着一堆堆篝火席地而坐
当太阳逃进了黑色的丛林
孩子们怀抱鸟兽卧在草地
入夜,女人坐在油灯下绣花
孩子们数着星星安静的睡去
江河静静的淌进梦里。梦的边缘
月亮从脸上悄悄升起
一盏油灯打扮了午夜
村庄入梦,夜莺高飞
1990年3月于贵阳
《收 容》(长诗节选)
1
所有的不幸,都因为我是人
都因为我太虔诚
一只居住在墓穴里的蚂蚁
乱石和骷髅是唯一的邻居
时间,被拉到一座看不见伤口的宫殿
我像一具尸体被任意解剖
体温在一具骷髅上残存
乱石代替歌唱,时间空出了真理
而一座又一座神的浮雕,比天空还高
我已注定被一千次阉割
岩石已经风化,我忠心
耿耿,坐在祖先的脚上哭得死去活来
河流的源头白光闪动
而我的孩子目光荒凉
2
在太阳上探照,躲在月亮里偷拍
我的哭声被人化验,我的泪水被人监听
而千里之外,我的血液
被一只只巨蝇四处追踪
一首名曲暗藏锋刃的寒光
由远而近,我听见身体被疯狂的肢解
头植物一样嫁接到一棵古老的树上
四肢被移植到动物的身体
而五脏安装到岩石的胸腔
我闪亮的眼珠,日渐锈蚀
一块幽森的黑布主宰了所有的阳光
大片麻木的痴笑挤在门窗
一张张苍白的脸挂满黄昏
3
英雄如同闪电。灯火稀疏
时间摇曳。英雄把黑暗打扮如同白昼
我始终看不清祖先的脸,始终无法知道
自己的姓氏。天天回家的路突然
倒挂在天上,我永远不知道
自己的头在什么地方
我的头被一位英雄挂在腰上
英雄的头被一位神提在手里
阳光普照。神降落群山、森林和闪亮的河流
神撒下大片的泥土和蚂蚁般的人群
1991年3月于浙江乐清
《先 知》
之一
居住在历史高高的前额
没有脚印的雪山。没有谁比你更孤独
直至死亡,你的孤独天寒地冻
没有一个人在你的灵前流泪
人们如同看见一片枯叶落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知道你的姓氏
地平线遥远而又模糊
长夜漫漫,一盏孤灯注定被拉断
没有谁听懂你的音符,明白你最后的手势
阳光和雨水被迫停在空中
英年早逝。村庄浮在水上
灯火沉入水底
你留下的乐章高高低低
像绝世的孤本;你演奏的空白像迷宫
我注定找不到回家的路
之二
你被捆绑在一棵古老的树上
等待鞭子;你连接着黑暗和白昼
一生被安排在颗粒无收的年代
你抬高了万物的位置
黑暗的细节演绎着时间
谁的死价值连城,谁的死高不可攀
受难的先知,命定的死者
一生流亡的国王
你在天空拉着远古的犁铧
长空万里,翻开的真理一片片降落
你把松油浇到自己的身上
瞬间抖开一万丈阳光
你用灰烬,诉说时间
当死神如中箭的猎物滚下山坡
花朵争先恐后围拢过来;当成群的鸽子
煽动白色的双翅;当盛大的欢宴
通宵达旦,直闹到天堂
当农人穿过荒年,全家欢天喜地
来到晒谷场;当万家灯火连绵不断亮起来
受难的使者呵你已经在瞳孔消失
只能在一块断碑上找到你的名字
1990年2月于贵阳
《哑巴》
一粒饱满的种子植入土地
金黄的果实,突然在枝头停止歌唱
历史,在一匹马背上断裂
午夜寂寞成白色的太平间
双腿已经分开,从我的身上
爬过去吧;我的双眼已经闭上
让魔鬼穿一夜天使的衣裳
所有黄昏注入瞳孔,所有死亡经过舌尖
一位帝王呵在疆土的边缘流亡
河床下,无边的潜流啃着沙滩
1990年3月于贵阳
《苏格拉底之死》①(长诗)
——献给拥有苏格拉底伟大精神的英魂
一
天空褪尽了所有的颜色
白云,漫天铺开了白色的挽联
一部历史幽深的道路
被你用死亡大步走完
群山陷落,原野张开青色的脸
风肆无忌惮的撕扯,撕扯着光秃秃的树枝
雷,滚到地面,轰响着
疯狂的划过人群的胸腔
所有玻璃的碎片卡住了人们的喉管
大口的血水从口中涌出
时间回到了绳索的年代
月光是一千张死人的脸
牛群、马群、羊群和飞鸟停止了嚼草和欢跳
那一个夜晚,万家灯火突然熄灭
所有缨儿的小唇
纷纷离开母亲的乳房
顺着江河卷起的悲哀,那一个夜晚
大片的森林成排倒下,大片的陆地沉如海底
所有出海的船队再也没有回来
万物的泪水,铺天盖地
妇人到河里盛水,河水里流着
你殷红的血;男人扛着犁锄走向田野
哦,耕地里散落着你的尸骨
孩子们翻开桌上的书卷
你瞳孔竟在手指间移动
天空的眼泪用尽了所有的海水
一夜的大风吹落了枝头的梨花
所有的房屋竖起耳朵,呆痴痴的守在窗口
你的目光,再没有把门窗摇响
背影再也没有从那个夜晚穿过
血的腥味,在空气中飘移
星星和月亮哭落在地上
母亲在黑暗中唤着你的乳名
就是那一个夜晚,你妻子再一次从死亡中醒来
抱着你刚会说话的女儿
披头散发,径直奔向咆哮的大海
就是那一个夜晚,你妹妹像一位疯癫的少女
奔向漆黑的地平线仰问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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