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叶匡政
叶匡政,1969年4月1日出生,祖籍安徽太湖县,合肥人。1990年毕业于大学经济法专业,做过装饰工程师、图书与杂志编辑、广告人,现为独立出版人。
1986年开始在各类文学杂志发表诗作800多首,作品入选《中国第四代诗人诗选》《中间代诗全集》《朦胧诗二十五年》《中国当代诗歌经典》等50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城市书》(1999年花城版)、《小说馆》,曾获台湾第一届双子星国际新诗奖及国内10多种诗歌奖,2004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十届青春诗会。
1990年代初他开始“城市中的心灵之书”的写作,作品客观、沉思、精敏、准确地探究了现代人深层经验的多重内涵,昭示了新的都市诗歌“说话人”的出现,对中国城市的汉语诗歌表达产生过重要的影响。
《夜行太湖县》
拖拉机开着,整夜吠叫着
不愿消失,那是因为我
尘土把它包得多么严实
仿佛我的心
仿佛我不如它的一只轮子
只要打点气
我就不了解它们了
1998.10.
《逍遥游》
我要造出一个舞台
我丢失的激情在那里
每件道具都是一个词
每个词承受一种压力
像在夜半的杂货店
我买到想要的东西,匆匆拿回
昏黄的灯下
带着惊喜,把它们一一摊开
1993.8.
《养生主》
早安,纸币。别像狗耳朵那样
耷拉着
别耷拉到我喜欢的程度
早安,黑暗。我从床上
高高跳起
只为让两脚落回原地
早安,耳朵。早安
另一只耳朵
他是白天的推销员
她是晚上的酗酒者
早安,孩子。早安
祖国。我不是
孩子
所以我轻信了你
1995.6.
《齐物论》
他们不是灌木,而是人
虽然
也把阴暗的那面对着大地
虽然也长尖锐的刺
一个少女跪下倒酒
一只蚊子叮住我的笑
他们吸血,我哼唱
月亮,月亮,快从灌木中升起!
1994.3.
《塑 像》
我躬身在一只烧焦的电闸前
它要打开
它要对着躁动的人群打开
它要移走所有漆黑的房间
远处的巷道像一支嘈杂的练习曲
在我耳边
我站在木凳上,黑暗中,打开电筒
看到了自己年华的流失……
这只焦黑的电闸
它静默,从容
仿佛经历过真正的痛楚
像我那不愿说话的亲爱的兄弟!
1999.3.
《生 活》
整个白天,她都在拒绝自已
洁白的厨房,她摊开鸡翅
绿色的菜心。整个白天
她一边弄脏,一边清洗
显得毫不在意
到了晚上,她停下来
黑暗泄露出陡峭的内心
整个夜晚,她的双手又空又冷
整个夜晚,她把软弱的枕头
翻个不停
1996.9.
《葡 萄 藤》
我三岁的女儿
她喊我哥哥,她喊我姐姐
她喊我宝贝
我都答应了
因为我渴望有更多的亲人
傍晚,坐在后院
我们一起仰起头
我们一起喊:“爸爸,爸爸……”
我们喊的是邻居屋檐下
那片碧绿的葡萄藤
我们多么欣喜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因为我们都喊对了
它是我们共同的父亲
2000.8.
《光 线》
微暗的床边
闪亮的针尖。外婆
飞针走线时安详、严肃的脸
针尖使人朴素,只缝补今日
它指向这里
指向人活着的地方
当外婆离去时
嘴里含满了茶叶
针尖使我可以忍受自己的幸福
为了亮一些,她移到窗前
一针一针地缝下去
永不复返
1999.2.
《黄昏小贩》
为了两只活着的手
也有不愿说出的话:
它就藏在那堆恍惚的面孔下
那被货担压弯的背影中
他们被撵过街角,撵到
马路对面……他们匆匆跑着
不停地转过惊骇的双眼
1996.9.
《愿 望》
让我像巨石,从倾斜的坡上
滚入生活
我将爱它的悲剧,爱它的饥饿
爱它沿河的茅舍
富人们丢失的垃圾
不断僵冷
多少焦虑,将人的胆汁变得苦涩
1997.9.
《第二粮食仓库》
这是米的颤动。高大的仓库
几只麻雀不曾转身
就从气窗上飞走
一个人沉溺于这静叠的整体
使他屏息,把自己挤得比米更紧
清冷的房梁下没有任何运动与它相像
粗大的光线把仓库变得无比沉寂
使粮垛站得更加坚定
我究竟看了多久
那种丰盈才在粮垛之上缓缓升起
又朦胧,又唯一,像生命解体时的光芒
安详地说:“我的身体就是目的。”
光滑、洁白的米粒,在仓库中
保留着一点泥土的温暖
淡淡的米香悬垂在黑暗深处
像小小的种子,在那里
我听而不闻
1993.6.
《厨房俳句》
松开一捆青菜,
我清洗着菜叶上发白的农药:
它适合所有
麻木的心……
1999.5.
《本 能》
别让我看到
外婆猛然离去的七月
她走出昏暗的厨房
她端来热气腾腾的猪骨汤
奶白的汤汁上,葱花闪亮
我忘不了外婆骨节肿大的手指
她打开锅盖
她说:“喝吧”
多少年出于本能
我不愿倒掉手中的残汤剩羹
1999.2.
《郊 游》
在蜂箱上日益浑圆的是苹果
骑车的男孩从坡上冲下
惊奇捂住了他的嘴巴
快看!快看!那一片红苹果
我先看见你的黑眼睛
大概是一朵捧着露水的鲜花
点一盏什么样的灯
我的心灵才能睁得比眼睛还大
这看见的多美
这下垂的声音,蜂箱上的声音,多美!
我抿紧双唇,只怕自己
会一下喊出这美的名字
1993.9.
《午夜纺织厂》
午夜纺织厂
月光照亮十二台纺纱机床
像野兽突然绷紧血液
这喘息只有我能听见
这寂静的力比白日的轰鸣更猛烈
我不能完美地说出它的愿望
热切而冰冷的愿望
牢牢结在九十九根白线上
机器呵,你的美转瞬即逝
有谁会爱上这沉默的钢铁之躯
颤栗的躯体,人一样骄傲地走过来
背后的孤独我拒绝承认
月光像女工的手指跳动在纺纱机床上
这细微的碎片,点点滴滴
闪烁着钢铁深处那不为人知的愿望
1993.6.
《位 置》
十月,一从餐桌边站起
就感到茫然若失
已是秋天,每一扇窗户里都有阴下的脸
我经历过最初教育:咀嚼时
不发出噪音
那些有耐心的人会得到祝福
人长着圆圆的嘴
按捺不住要吃尽碗中的一切
我屈从于我的脚,我跪着的膝盖
我屈从于手上戴着的结婚金戒
我屈从于那只忙碌的老鼠
每天深夜,它在黑暗的厨房
向我传来生存严酷的回响
1999.2.
《益民街的槐树花》
不言不语的槐树花
是我的姊妹
在这条街上,每年
她都要回家看一看
那么多的发廊小姐
那么多的饭店服务员
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在这条街上
都是她惦念的姊妹
我三岁的女儿
整日在这条街上玩耍
青青白白的花,被她踩在脚下
她是槐树花最疼爱的小姊妹
2000.8.
《反 证》
黄昏的电梯边,打卡机静静地亮着灯
散发出人们劳作一天的气息
牧羊人的快乐
从飞驰而过的货车顶升起
日光灯嗡嗡作响
厨房里
缓缓飘来的油烟味增添着我们心中的幸福
1999.2.
《郊外,春花饭馆》
忧心忡忡的夜晚
骨缝间迟疑的细雨
春花小姐
很晚才脱去迎宾的长裙
被雨水揉皱的郊区
像一张破损的十元纸币
货车隆隆开过
摧毁了灯下所有事物的信心
她别扭地站着
难熬的饭馆,难熬的心。母亲
在厨房中捧着面团
拔起又落下的算盘珠
带来雨夜的凉意
门外的杂草间,银白的罐头盒
像一只边走边啄的仔鸡
黢黑的月桂树,总在有人痛苦的地方
开出细碎、伞形的小花
1999.3.
《成 长》
二鼠他们不打我
二鼠他们不骂我
他们玩泥巴、打杖、捉蛐蛐
他们只是不理我
外婆说:“好孩子,自己玩!”
外婆说:“好孩子,不要哭……”
好孩子,穿着新的蓝裤子
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好孩子,天黑了
就一头扑进外婆的怀抱中
外婆说:“好孩子,不要哭!”
外婆说:“好孩子,自己玩……”
2000.10.
《侍者之歌》
侍者使夜晚越来越长
这不重要,对于他,快乐近在手边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手中的小费
多么柔弱的男性,多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暧昧。整洁的服饰
把他压住,把他变得抽象
此刻,一定没人摸过他湿热的手心
他的双手,被淹没在他的动作中
好像已忘记那后一刻,关键的一刻
好像他的微笑真的在欢送客人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收下的小费
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到一个油腻的口袋
他们心照不宣。没有人了解
那被塞进黑暗中的感觉,那揉皱的晕眩
灯光、喧哗、人脸都变得异常遥远
1995.12.
《纠 正》
1
我心中的笔尖包含着这条喧哗的长街。
风越过一间间店铺呼喊。
既然无人注意街边的绿色,
冬青树就陷入漫长的昏睡。
啊,爱!我们愤懑地活着,
──因此它带着一切发亮的东西。
2
黄昏的光线,
松驰了楼房与大街锋利的直角。
上面:落日的气味每天不同,
仿佛久久不变的生活的伪证。
19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