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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禾的诗
http://www.xshdai.com | 时间:2007-11-21 18:17:35 | 作者:谷禾 | 来源:新诗代 | 浏览:19413次 ]


《我的父亲母亲》

分开躺着,各守雕花木床的半边。
他习惯枕一份《参考消息》,灯开到黎明,心忧天下
她则目光望向对面的电视,等待白雪沙沙
床头的老式电话布满灰尘,仿佛
从没响过。

夜阑潇潇,他们和衣而卧,
听窗外蚕咀桑叶,狗吠深巷,露珠自草尖
滑落,背*着背,也不说话,
只偶尔翻转身体,让风继续从缝隙穿过
仿佛一直在睡——总在睡着。

因为婚姻,他们住一幢房,睡一张床,
争吵,谩骂,干仗,熄灯^做**,生育,埋锅升炊,抚养孩子成长。
四十三年里,他们互相猜忌、埋怨,尝试体谅,不情愿地
望着儿女们各奔前程,现在,都只剩下
一副皮包骨头的躯壳。

一万七千个日夜,他们聚散分合,他去到南方,
卖力气,捡垃圾,蹲看守所,死不改悔,白发如雪
她在院子里,剥玉米,摘棉花,搓着麻绳和半世的委屈
看到从未谋面的孙女,他们脸上总算有了
共同的快乐。

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二十万个时辰 
是否太长?沉默像一条蛛丝,维系而不折断
时光的手指轻轻一弹
两片灰尘飘向黑夜。这两个人,我的
父亲母亲,也将归于泥土,成为0,成为 
更小的负数……

2006-1-5


《小事件》

早晨经过东关路口,望见福田一辆皮卡
横栽在马路中央,车头已经扭成麻花儿
货厢里的旧家具散落一地
肇事者和遇难者都已经不见踪影,
留下的一大片血迹分外刺眼,
警察放置了绕行标志,
乘客们议论纷纷,把脑袋伸出窗外探问。
……也是在这个地方,
大约三个月前,搞装修的雷于挺也不幸丧命
我曾请他吃过一次饭,听他如数家珍
讲述着业主验工的细节,他狠吸了一口纸烟
突然说自己爱上了一个女孩,“她下月才满18岁,
但认识3天就被我搞掉了。”他得意地
笑了,却马上又严肃起来,“我要和她白头偕老。”
他用力挥着拳头。但三天后,
却独自进了火葬场烧红的炉膛。消息传来,
我去东关路口站了很久,但终于没有
碰见他爱上的女孩。
这么多年,我已经领教了生命的脆弱
越来越多的死,让我快麻木了
甚至父亲说把我抱大的三爷爷死了,
我也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噢,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下午带女儿去看牙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突然看见一个失去双腿的男孩在借用两只滑板前行
他的整个身体都趴在滑板上,两只灰黑的手奋力向后
像一条鱼在人缝里钻游。
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坐下来乞讨呢?”
我没有回答她——我又一次目睹了死,
形形色色的死其实和活着没任何关系
譬如人的死,树的死,田野的死,河流的死
天空的死,爱情的死,性的死。
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死
总有一天我也会静悄悄死去,而且不能选择其一。

2005、1、31


《向原野飞去》
2005年1月5日凌晨,32岁的人类学学者肖亮中
猝然辞世,这个行走在金沙江边,为推动虎跳峡流域自
然保护而殚精竭虑的年轻学者,在原野生,为原野而逝。
                              ——题记
  
凌晨四点,曙色在城市的上空静静铺开,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疼,我疼……”
是呼救,不是打呼噜或者梦魇。5分钟后,他放弃了
世界,救护车戛然急刹在路上。
……冬天的江水澄静,碧绿,南风浩荡,
瓦屋村庄连续不断,金沙江奔出虎跳峡,
恍惚地抖了一下身体。
在江边,晨雾渐渐散去,
掩藏的村镇、林木、道路、庙宇、学校、坟茔
被自身的光芒照亮。还有蜻蜓,
戴花斑的蝴蝶,小木船独自在浪尖上打旋。
他的骨灰和着野花撒落,
被缓慢的水流带向遥远的大海。
他说,多少个夜晚,
我都梦见水流漫上来,漫过我的头顶,
而绝望的抗争抵不过一枝笔的私语。
风过处,满眼尽是无边的落叶。他说,给我米,
给我茶叶,给我盐巴和黄豆,给我黑暗,
给我涛声,给我鸟鸣和鹰翅的枕头。他说,
城市只是一个过程,一只雁沿着三环路,
先往西,再往东,然后拐向南,
经过一条更宽阔的大路飞向神秘的原野——
……现在好了,从他的坟茔望出去,
看得见山脚下清澈的金沙江
和车轴村※鱼鳞一样的屋顶。他那么年轻,
就与一条河流有了共同的命运——

※  车轴村:肖亮中出生的村庄。

2005、2、4


《宋红丽》
——1月16日《XX时报》

宋红丽,女,26岁,1979年出生
河南省鹿邑县宋楼村人,小学文化
身份证号码不明
1998年来京务工,当过洗碗工
广告员,在路边卖过假烟和盗版盘
擦过皮鞋,哭过,偶尔笑过,想过死(不止一次)
后到亚运村某工地做炊事一年
欠薪10个月无奈离开
01年在北京站做过两个月票贩子,
羁押15天后释放(无记录),录像厅里
结识了四川仔王小峰(她曾经的男朋友)
02年8月两人同居,
两个月后怀孕。流产。
又过了两个月,
再怀。再流。半年后,第三次怀孕
王小峰人间蒸发
宋红丽咬牙切齿要把孩子生下来
03年8月,宋红丽花70元买下一辆
二手板车,晃悠在通州东关一带
捡垃圾,那里许多住户都认识她——
大肚子河南女人宋红丽
04年4月18日,宋红丽在潞河医院
顺利产下男孩儿小小
4月23日之后换到姚家园市场继续捡垃圾
(其间5天为产后休息)。
受人蛊惑,曾偷偷到燕莎附近站马路牙子,
感染过轻度性病(后治愈)
宋红丽发誓痛改前非
捡一辈子垃圾也不再干这丢人的事儿,
累死苦死也要把小小养大。
2005年1月16日上午9时23分
宋红丽怀抱小小,身背编织袋
横穿京哈铁路时不幸被一辆飞驰而来的
货运列车拦腰撞飞(像一只鸟)
并当场断气。
目击者称,断了气的宋红丽
血肉模糊,但左手死扣着胸前的小小,
右手抓住背上的编织袋,
几个人都不能掰开。
她的板车就停在铁路对面,
(到记者发稿仍停在那儿)
估计她是要赶着把捡来的垃圾送过去。
希望大家一定汲取血的教训,
过马路要格外谨慎,
尤其不要带侥幸心理,
警方欢迎有爱心的人联系小小的收养事宜
垂询电话85895982  
手机13900066667
(记者马宇宙  报道)

2005、1、17


《更深的睡眠》

更深的睡眠也是清晰可见的,
那水底的草在舞蹈,你的面孔被灯光侵蚀了,
明晰的口水顺着嘴角爬到枕巾上,仿佛
伸缩的蚯蚓,你丑陋,安静,呼吸比灯光还轻
没有了争吵,亲昵,沸腾的肉体也凉了
是活得厌烦了吗?从肉体到精神,
盛年的睡眠不再有叶芽拱出,墙角的巴西木叶子清冷,柔和,
我把随手的书打开,那婚姻的闪光
来自另外秘密的心灵,在泛黄的书页间,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更多的人
死于山盟海誓和二十年后的癌症,我们的
头发怎可能比雪更白?我们睡在鸡毛蒜皮的纷杂里
我们醒在更深的睡眠里, 
你的手伸出了被角和床沿,我想拿回去,
给你温暖,呵护。一间自己的屋子,我想去那里
千万里跋涉,更深的睡眠把你挡在门外。
爱的谎言重复一千遍能否变成真理?
我如此放肆地在一首诗里背叛你,好像中了头彩
好像握住了你私生活的把柄。
我和自己对饮,对弈, 
尊严都舍弃了,谁还在乎名誉?收拾起破碎的瓷器,
小心地重新粘合,但内部的裂纹在呻吟,在抽搐……
更深的睡眠比失眠深,比白昼加黑夜深,
比回忆深,比不再醒来深。
黎明的曙色停在楼顶平台上,窗帘依稀
你眼睛紧闭,我醒来;
你眼睛紧闭,我继续睡去。
哪怕我伤痕累累,反复搓着双手,
更深的睡眠也是清晰可见的,更深的睡眠
也是清晰可见的——

2005、2、2


《最终发出的信》

街道两旁纷扬的柳絮在我和你之间
建立起某种隐秘的对应,也使这个黄昏
充满变数.”一切都是宿命……”
但什么不可以改变?站牌下张望的人们
像一只只倦鸟,今夜他们
将何处栖息?而一个外省诗人
与陌生的北京少女的萍聚
难道只是缘份?混浊的空气里荡漾着
汽车尾气的怪味。汽车。楼宇。夏日海滩上的散步。
但我缺少足够的纸币
也无中将的运气。所以你只好失望地走开
“四月是残忍的月份”,狂风挟持着沙尘
努力上升,最后又落回地面
我继续朝前走,最后一缕夕光
穿过稀疏的树叶,弯曲在我身上
(而向上和向下的路是否能合而为一?)
塞车的朝阳路口,那些
黑衣的蝙蝠晚年一样刮过来
当我凝视你羞怯的脸
那纷披的泪水和柳絮一起
弥漫了我的视野。夏天来得
如此恍惚,时间撕毁了季节的契约
奔走的少女,急不可待地裸露出
真丝内衣下的春光
啊,多少灯红酒绿和白色药片
埋葬了一天里的无数个黎明
从光到阴影,新漆的电车突然启动
呼啸着,冲破了云层的包围
而一个人的衰老多么轻易,返乡的夙愿
终止于一封吞吞吐吐的回信
灵魂说,“嘘——安静些,让黑夜降临,你将
走进白纸的内心……”
就像在嘈杂的电影院里,灯光熄灭
另一个世界缓缓开启,置身于虚构的场景
我们总在沉默里听见肉体的喘息
死亡的炸弹扔下来,银幕上一片雪白
谁相信我目睹的一切?一封信投进邮筒
我身体里最温暖的春天最终寄向哪里?
曾经颠狂的,曾经鲜艳的,曾经盛妆的
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也许爱和健康都是疾病
为了救赎,我必须病得更深!


《1月30日上午》

九点钟,另一个房间的朗诵
把我叫醒(不是准时的手机闹铃)
放假了,从这一天开始,我有
整整一个月时间拿来挥霍。
多美啊,*着温暖的床头,阳光隔着窗帘
在房间里勾勒出不规则的图案
*窗的墨绿色巴西木叶子泛出点点鹅黄
落在床边的几本书散乱地打开着,
想起昨夜,独自在荒原上被追赶,
什么动物和人已记不起来
我没命地狂奔,越过片片丛莽和沼泽,
却始终不能逃开,路边的灯火渐趋密集
我却哭着说,“你已经骗我一百回,
为什么还不放过,你这个骗子!”
妻子茫然四顾“谁是骗子?”
谁是骗子?我摇摇头,一匹马
打着湿热的响鼻远去。接着
我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大街——另一个梦
徐徐拉开帷幕:游行的人潮缓缓流淌着,
空气中弥漫着罂粟花和硝烟的香味
他们不停挥动的旗子上占满了枪支和鸽子
我的父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我喊“妈妈——”,但没有人听见或回望一眼,
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来不及拭去,我就被带到了
一位死去的同学面前。
唉——多年以前
他被一场飞来横祸夺去,原来竟在这里等着我?
他面红耳赤,使劲握我的手
我喊“疼”——另一个房间的朗诵清晰传来
啊一天又一天,我忙忙碌碌
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到达?我看过的
碟片堆满了书柜:爱情,战争,灾难,
无不起于风萍之末,我沉迷在白日梦里
却忘了人世的欢乐
从现在起,我要拉开窗帘,推开玻璃
让满目的阳光和鸟鸣进来
或者让孩子们安静一点,抱紧自己
继续沉沉睡去。

2005、1、30


《在夜里》

在夜里想起所有的朋友,在灯光下
他们的面容通过键盘的敲击浮现出来然后消失——

在夜里想起自己,在灯光下点燃一支烟
等待烧灼的痛传遍全身然后消失——

——但是天亮了,
天亮了,我等待的人还在路上……

2005、1、30


《一扇铁门融入暮色》

一扇铁门融入暮色。角铁上渗出冷汗, 
门下拴着的风铃,风中的
黄杨和青藤篱笆也渐次模糊

小公共“吭哧,吭哧”打着滑,白雨点
落进草丛,变成蠕动的昆虫,
给人们带来烦恼,也带来安慰和梦想

我认识*窗的中年妇女,年轻时
和夜有同一张脸。老了
蜘蛛在脸上织网,她却越来越安静

左臂抖落的灰尘飞到了右臂上
到了深夜,它们集体从镜子里跳出来
染白她的头发……

——发动机终于响起来,提前下车的一对儿
走着,低语着,眨眼消失了踪影,
*窗的中年妇女长舒了口气

一扇铁门融入暮色。灯光飘忽
另一扇铁门后,有人惊鸿回眸
微笑着向我致意

如同昨天经过拆迁的老城区,
我撞见一地枯叶在同声谴责树干,树下的半截楼
在把毗邻的平房慢慢吃掉

2005、2、12


《婚姻生活》

从时尚杂志,到旧书本,到按揭的三居室
只需一年,或者更短。
就像从沙发到床,从人间到天堂,
有时只需一个遥控板,甚至更小的药片。

厨柜里,调味的油盐酱醋总是不可少的,
也有过期的茶叶,颤悠悠的垃圾桶
努力寻找着平衡的支点。

年关临近了,超市门前的黄杨
被寒流剃光了眉毛,卖花的夫妇
挥泪甩卖剩余的玫瑰。

客厅的一角,女儿在把玩手机,
妻子盯着墙上的平板电视。窗外,灯火
暧昧,微风轻拂,一条狗
在刚修剪过的草坪上快活地撒尿。

更远处回旋着轰隆隆的噪音,北运河
像水银脱落的镜子,
裸露着心底淤积的泥沙。

偶尔,莫名的泪水溢出眼眶,
犹如交*路口的红绿灯,让整条街道
变得拥堵,然后,继续空旷。

这时火车开进来,我的身体
就是一座废弃的车站:
荒凉。无人。枯草飒飒。

2005、2、13


《逝去的朋友》

他的父母,在灵堂一角
木然地抹泪。妻子忙碌的照应着追悼者们
一遍遍握手,不停地说“谢谢——”

谢什么呢?他曾经那么壮实,现在却身轻如燕
睡在漆黑的木盒里
那么轻,几乎消失了重量
并对朋友们的悲伤,置若罔闻——

招呼也不打,他把自己交给了冰凉的绳索
而他的妻子那么美,他的儿子
还未成年,多病的父母还要他端茶喂饭,
这个家伙,应该不被原谅。

花丛中,他的微笑真实而虚幻——
一个男人自有理由选择放弃,
但他肯定不愿意大家都停下来
——我们心底渺小如尘的诗啊……

即使鲜花满屋,也不能永远呵护他
也终将枯萎,终将被生者
轻轻扫起,用祭奠,带向转暗的的空山——

2006-1-4


《西海子公园》

它是唯一的,夏天我曾去过,
穿过曲里拐弯的两条街,在通州剧场后边,
水面宽阔,浑浊,游艇犁开波浪,独不见莲叶田田。
喝茶的,下棋的,唱戏的,人声鼎沸,
芭蕉扇挥来舞去,占满了廊亭,
城市和它游动的汽车环绕着这座人工的海子,暑假或周末
薄暮时分,这里是孩子的天堂
他们把球踢向空中,自己变成星星,散落进树林,草丛
直到夜深了,斜月一遍遍催促 
但现在是深冬,它的荒凉几乎等同于岁月,落叶
化成泥土,水面结了厚冰,
用力踩上去,却没有断折的声音传来,
凿开冰层,也不见鱼儿吐出水泡,
喷水池裸出底部的沙砾,四个石狮子表情木然
海子角的土山比草从还矮,从拱桥上,
能望见栅栏外的满城灯火,但今晚的月光下,
只剩下了我。夏天你和我一起来这里,
但现在,我们天各一方,
公园外匆匆的行人,没有谁停下来,
给我一杯安慰,或者,陪我坐一会儿
现在啊,好像有雪落下来了,并且渐渐
弥漫了我的视线,我冻红的脸
它纷纷扬扬,落在
西海子的冰面上,落在所有的街道、屋顶,
北运河两岸的堤坡,落在向东两公里以外的荆棘丛中
当我睡熟,它继续轻柔地
轻柔地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2006-1-8


《在北京过春节》

一年一度,喜庆洋溢着
在哪里都能买到廉价的商品。中国结,唐装,平板电视,
烟花布满夜空,缤纷地挥霍着人们的想象。
京城也不例外,火车站的苍茫,超市的拥挤,垃圾
堆成了山,还要接着堆,只有蒙尘的情书,
被搁置在抽屉底层。
——唉,人生短暂,我们哪有时间恋爱
一年中难得的空闲,我和儿子去广场上滑旱冰
打陀螺,用力拉紧绳子,
呼哧着热气,把纸糊的风筝放得比云雀更高
碰到高楼,就停下来,或者收线,
对着卖花的女孩唱歌。我说,回家吧
去把花儿插进清水里,拭净情书上的尘埃,
继续纸上的旅行,你拧开墨水,一场雪落下来,
纷纷扬扬的红喜鹊叫喳喳,
在我和儿子的欢笑里,在春天的门楣上

2006-1-16


《过清河城》

吸顶灯磨着水泥站台,人影寥落,
隔着模糊的玻璃,夜卖的商贩用劲拍窗户
但不是武大郎,不是郓哥儿,也不见潘金莲
西门大官人,以及提着哨棒的武二哥上车
车厢里的乘客在打呼噜、打牌、打盹、打喷嚏
一副与己无关的神色
一百二十秒里,下的下了,上的上了
只有我扛着远处铁轨的反光
咣当一声,火车继续前行,在黑暗里
浓雾遮蔽了一切。
拉严窗帘吧。睡吧。睡
武大郎。郓哥儿。潘金莲。西门大官人。打虎英雄武二哥——
今夜啊,过了清河城我什么都不再想。

2006-1-10


《黄色预警》

下班有雪,黄色气象预警提前发布
走在路上,你要分外小心
下雪真好!先别忙着美呢,地上撒了盐,你仍要
分外小心。要不滑到了,活该你倒霉
但你还是滑了一下,差一点失去平衡。算我说着了吧
瞧你小样儿,也不看看左右,还傻笑呢
嘻嘻——和自行车赛跑呢?红——红灯……
那个交警,手臂都酸了,还不消停,我呸——
谁稀罕坐车?我就这样走下去,怎么着?
走——走到地老
到天荒……
 
2006-1-12


《我们心里的痛》

咳出来,让它散落
在泥土里,成为花儿,野草,或者暮色里的星星
也可以,成为红眼睛的白兔儿

这是不是相当于我们死了一次,又
幸运地活了过来?
一本书,经过手指和目光的
摩压,经过纸浆的黑暗,
成了另一本陌生的书,当灯亮起,我们
有了一秒钟的晕眩

用三分之一秒去回忆,三分之一秒去恨
最后的三分之一秒,我们试着
留给自己,去放下,去原谅,去爱——

……那走失的白天。回来了——

2006-1-20


《亲人们》

四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只把母亲当亲人
三十年前,我九岁,把所有的饭当亲人
二十年前,我十九岁,只把青春当亲人
十年前,我的父母,妻子,儿子和女儿,是我的亲人
踩着四十岁的门槛,所有的敌人和亲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当我八十岁,睡在坟墓里
所有的人都视我为亲人,但他们已经找不见我——

……这一撮新土,这大地最潮湿的部分—— 

2006-1-20


《一月十二日夜,降雪》

在黑暗中,一朵雪花像弄脏的羽毛
在我眼前晃动,落在
水泥路上的坑洼里,断草丛里,衣缝里,落在我的皱纹里
刹时没了踪影,接着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
我迟疑片刻,拉低帽沿,继续赶路
就像真的风雪夜归人一样——一月十二日夜记。

2006-1-12


《扛梯子的人》
            ——仿默温

如果一个男人扛着梯子来到路上

如果两个男人
扛着梯子来到路上
如果八个男人扛着梯子
来到路上

如果十七个男人扛着梯子来到路上
而我要他们接起来
让地球耸起一座更高的山,十七盏人皮灯笼
照亮世界

是的,这就是我一生所梦想的
但今夜,我一个人
试着把自己竖起来,攀着一重重肋骨爬上峰顶

在众人到达和发现之前,唯一的梯子
远走天涯

2006-1-27


《对一起车祸的倒叙》

必然有死亡的树影垂下来。
必然有食指捻断目光。
必然有《晚报》末版右下角的痛惜。
必然有行人指点论议,扁平的鼻子伸出窗外。
必然有“绕行”标志围拢现场。
必然有旧帆布遮严了粘稠的的血。
必然有救护车尖叫着开走。
必然有警察来过。
必然有一辆卡车直撞过来又仓惶逃离。
必然有一个老人砰然倒地。另一个孩子飞出三米以外。
必然有一辆摇晃的旧三轮呆在马路中央。
必然有孩子拉低小黄帽,叫着“爷爷”
必然有老人抱孩子上车(之前还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必然有祖孙俩摸索着穿衣起床。
必然有天亮前的黑。
必然有一张床上不同的梦。
必然有这个城市3年的接纳。
必然有一个孩子9年前落草。
必然有另一个孩子60年前呱呱坠地。
必然有果才有因。
必然有命。

2006-2-1


《去小堡村》

胡各庄以北,过宋庄折向西,再往北——
我怀疑它不是一个村子。
空荡荡的街上,一排电杆竖向尽头,两旁的门脸
低眉顺眼。饭店。副食店。音响店。
画廊里买售村里的画儿,也卖有关绘画的书
去陈鱼画室的拐弯处,小花店半掩着破损的玻璃门
从村口走到这儿腿都酸了
去年八月第一次来,艺术节锣鼓喧天
五颜六色的临时长墙绵延两公里
村民们围着一个五官夸张的大阴茎不

硬币钟安静地对抗着时间
我一幅幅看过,从陈鱼到方力钧,王秋人,杨少斌。最年轻的
刘伟利生于1986。我伸长脖子一一看过
在陈鱼画室四十米之外,
还差点被彩塑的乡村流氓绊倒
暮晚浸泡着宋庄基地的新砖旧瓦,一群男女
围拢着拼在一起的大桌子竞相把啤酒瓶举向空中
哦,月亮升起来了
哦,他们光头上的油彩,走调儿的歌声,以及赤裸的啤酒肚儿
哦,满桌丰盛的花生米和猪头肉
哦,自由自在的艺术
但季节流转,现在,电线嘶嘶叫着,
七级北风扫尽了出没的人影
一只卷毛狗翘起后腿对着电杆撒尿
空荡荡的街上,我看到的就是小堡村——孤单的站牌
垂柳。泛青的枝条。丢弃的颜料盒。烟花碎屑
贴着地面跳肚皮舞的塑料袋。一街紧锁的门脸房
陈鱼背阴的画室
比起瓦蓝的天空和浓烟滚滚的烟囱
一点也不缺少自然的美
在这一刻,我还爱刘国强的《赞歌》,陈秋池脸上的皱纹
我爱范蕴蕴喝肿的眼泡,李大鹏不透气的鼻子
鹿林眼角闪亮的眼屎
我爱黄有维的壁炉和朴光燮的厨房
我爱彭一,李二,老三,四毛,邝老五,年过花甲的栗宪庭
我爱千里迢迢跑来用身体和爱情温暖艺术的少女
——因为在这个时代少之又少,
我更加热爱她们——四十岁我爱,七十岁我爱,一百岁我也爱
我全部的爱源自对艺术的恭敬,源自远离市区的小堡村
如果你热爱凡·高也来小堡吧
如果你哪儿也不想去了就来小堡吧
她白花花的路灯已为你解开光洁丰硕的乳房……

2006-2-2


《春天从一棵草开始》

春天开始了。我认定所有春天
都起自原野上的一阵风
又一次,细雨把裸露的草根埋进土里

泥土泛着潮湿的光,起早的南风
在垄背上,踩着一行扭扭捏捏的蹄印
它要抢先把熟睡的村子喊醒,把
小学校的钟声敲响

接着,空中响起翅膀的声音
青蛙和蛇的声音,拖拉机喘息的声音
去往城市的田埂上,身轻如燕的打工妹
渐渐飞离了地面

但火车站水泄不通,流浪狗低着脑袋
在垃圾桶里寻找骨头
没有施舍,也没有驱赶以及呼唤

春天把所有的人,所有动物
和植物,所有的细菌都喊到了阳光下
让大家排着队去追赶死亡

但它把一棵小芽,一星野花
一声惊奇,一点点的欢乐,安慰,温暖
都暂时给了人们的瞳仁,鼻孔,耳朵,敏感的心

——春天从一棵草开始……

2006-2-5


《我在身体里》

我在身体里埋下秋天,荒草簇拥着
坟冢,却月光朗照
经过祖父,父亲,枝头的乌鸦
从一数到十,我把慌乱的骨头码好
听见凉风吹彻

我在身体里埋下英雄,江山黯然
徽钦二帝坐井观天,风波亭
摇摇欲坠,对面朝堂的正中,
秦桧大人在用青梅煮酒,高宗皇帝哈欠连天
吾国子民犹自且歌且舞

我在身体里埋下母亲,三十年前
她拎着臭鞋找遍村里每个角落,
我在地窖里写下咒语。三十年后,她*近
灯下,试图把右手的线
穿进左手的针眼,却一次次失败

我在身体里埋下孽缘,命定的女人
就不再消停,她爱着我,恨着我,撕着我
咬着我,吞吃我,吐纳我
让我一点点变小,变暗,变轻
成为头顶的半声哀鸿

唉,我的身体里埋着无数个我
我睡去,我醒来,
耳边尽是嘈杂的风花雪月
也有瞬间的安静,那是河流在汇入大海
那是灰烬在催燃灰烬

2006、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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