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生于上海。1981年开始写诗。有自编诗集《暗示》、《披发赤足而行》、《开篇》三集。有译古诗集《用现代诗的语言为唐诗说话》、随笔集《梁晓明在西湖》、有中篇小说《冲出来报告黑暗的消息》及一些短篇。现在浙江电视台教育科技频道工作。
《长诗》
我要写一首长诗
一首比黑夜更黑,比钟鼎更沉
比浑浊的泥土更其深厚的
一首长诗
一首超越翅膀的诗,它往下跌
不展翅飞翔
它不在春天向人类弹响那甜美的小溪
它不发光,身上不长翠绿的小树叶
它是绝望的,苦涩的,
它比高翘的古塔更加孤寂
它被岁月钢铁的手掌捏得喘不过一口气
它尤自如干涸的鱼在张大嘴巴
向不可能的空气中索求最后一口
能够活下去的水
我要在宽阔的、等待的、不可能有归来的
大海的愤怒中
保存下一罐最纯净的水
一颗善良而又慈爱的良心
良心如水。它早已被人类用脏了
忽视造成时间的丢失
丢失的时间造成人生如烟灰般的浪费
我不断开门,我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
那陌生的车铃声,那飘曳的长裙
有哪一点灯光是你带来的给我的信心
有哪一点微笑与依偎
是你最后给我确定的真言?
在人生的惶惑中,成熟的石榴最早开口
正如秋枫,坚定
而后又落入迷茫
路在问,河流在问,招展在人头上
鲜红的旗帜,那无主的风
一遍又一遍把大地拷问
是谁在拯救?是谁在指示我们不断诞生?
坚定而后
又落入迷茫
一片又一片代表春天的树叶
在我的心中不停地坠落
在白天,在人类用自己的生命残酷折磨岁月的
奔波中
我拿起笔,我知道
我要写下一首长诗
一首连历史都说不清含义的长诗
一首蓝天转入黑暗,光陷入沼泽
舰船不断启航
又不断被巨大的
看不清力量的海水
轻轻推上岸
是努力过的、最后坚持过的、
是必须爆发的、
像牛眼一样愤怒、豹一样狂跳
是这样的一首长诗
我将在今夜全面地写出来。
我将说给谁听?写给谁看?
城市 或者乡村
这只手 转瞬又是那只手的
是哪一个人还在内心为光明的传统深深惋惜?
文化被印成一张张奖券
它在人民心中代表着利息
它在无房的人群中代表便宜的售楼消息
长叹,长诗和我一起长叹
长夜漫漫啊,我更在漆黑的半夜
就是这样
毫无信心的,漆黑漆黑的
一首长诗
它婉转如一道黯淡的河水
最终流入混浊的大海
花的死,鸟的死,太阳死后星星去死
这样无望又痛苦的归宿啊
你总是步履稳重地向我们走来
无论我欢呼、忽视、向往
或者鄙视
你总是如操场上列队的士兵
你是威武无人能阻的军队
你手持着枪刺向我们走来
有哪一个人能够逃避?有哪一个春天
最后不被落叶彻底扫尽?
没有希望恰恰萌生出最大的希望
悲剧在珍视中挂着泪出现
但我又怎能逃避我内心这一块冰冻的冬天?
那最后一片洁白,而又纯净的
白雪的呼唤?
无梦的时间将又一次将我
渺小的身躯彻底掩埋
是这样的一首诗,此刻
它恰如一颗星星隐去最后一点光芒
它无以题名,它自我的手中
正缓缓地写出!
《各人》
你和我各人各拿各人的杯子
我们各人各喝各的茶
我们微笑相互
点头很高雅
我们很卫生
各人说各人的事情
各人数各人的手指
各人发表意见
各人带走意见
最后
我们各人走各人的路
在门口我们握手
各人看着各人的眼睛
下楼梯的时候
如果你先走
我向你挥手
说再来
如果我先走
你也挥手
说慢走
然后我们各人
各披各人的雨衣
如果下雨
我们各自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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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 璃
我把手掌放在玻璃的边刃上
我按下手掌
我把我的手掌顺首这条破边刃
深深往前推
刺骨锥心的疼痛。我咬紧牙关
血,鲜红鲜红的血流下来
顺着破玻璃的边刃
我一直往前推我的手掌
我看着我的手掌在玻璃边刃上
缓缓不停地向前进
狠着心,我把我的手掌一推到底!
手掌的肉分开了
白色的肉
和白色的骨头
纯洁开始展开
《呐喊》
我就是要让青菜跳舞、带着灿烂黑猫的斜眼
我就是爱让书本彻底平坦
让蚂蚁举着玻璃的大旗踏过天空
发出隆隆的炮声
要让战争在头发与大海之间凶狠地搏斗
要让雪茄烟与燕尾服赤身裸体
我就是要苹果在桌子上成熟
大量的工人钻进葵花
向太阳,我们怎么能够不让皮鞋
始终敞开胸怀
带着一大把小葱的心愿
把所有的厨房都奉献给太阳呢?
大骨架的推土机压向房屋
我就是要在瓦屋下向马车歌唱
向铃铛歌唱,向汽车屁股后
冒出的两股烟彻底歌唱
大街上空旷,没有一个人和一根汗毛
这样多么好,月光照在歪斜的垃圾箱上
一位大姑娘受人欺骗
把眼泪挂在橱窗玻璃上
挂在通往湖水的冷酷石阶上
泪水在月光下发出水晶的反光
这样多么好,在独木桥上纵声呐喊
在最后一粒米饭的台灯下黯然长叹
为星星永远的离开人间
我为什么不痛苦?不在一瓶墨水中大声控诉
把所有的时间用一根火柴微弱地点亮
用一只瓶盖把爱情拧死
不要任何麻雀的退路
我就是要这种雄鸡的喉咙
站在门前的自行车顶棚上
放声大唱,啊希望的树叶在脚指甲上纷纷生长
《批判》
我为什么要批判?我已经满头黑发
我为什么要向一片沙漠挺进?
在森林里吹箫,在西瓜旁散步
有一点白云,有一支炊烟
有两处爱情在山脚下弹琴
在一块白石上我放走候鸟
让它们带走我所有的黄金
我空空荡荡,我与最初的哭声一起
重新降临在每一首诗歌里
我为什么要歌唱蜻蜓的翅膀?
天空升起虚弱的太阳
我为什么把大海降落在低陷的睫毛里
我已经被大米淹没,限制
许多日子被青菜包围
不要雄心,不要飞翔
我*着墙角为城市哭泣
多少人在抽烟,多少大街在
红灯下拐弯
我放一点音乐
我抖动起膝盖
为这点思想
这首诗歌
我深深低下头为天空致哀
《真理》
我将全身的瓦片翻开,寻找一盏灯
谁在我的背后鲜花盛开?
谁将一碗水端在胸口
将天空的灵魂在山中深埋?
我曾经从树叶上屡次起飞
我将手深深插进泥土
这生命里最旺盛的一种泉水
是谁?在一小包火柴中将我等待
我燃烧,将时间里的琴弦
齐声拨响
在一把大火中,我的白马出走
家乡在马蹄下一片灰烬
现在我回家,灯光暗淡
是谁在飞檐上将风铃高挂
在眼中将瓦当重新安排
将逝去的呼吸细数珍藏,我高举起
一支箫
无人的旷野上我的箫声一片呜咽
《自从文字来到我手上》
自从文字来到手上
我有过什么乐趣?
在天空寻找太阳的消息
好像一只燕子的尾巴
我带着春天和下雨的眼睛
来到世界上
有过什么乐趣?
花朵开放在我的头上
好像一只南瓜的歌
在人类相聚的桌子上
我看到黄昏被蚂蚁
互相残杀
生命的香蕉被手指习惯地往下剥皮
所有的柏油路都通向厨房
那唯一的月亮
恰好是昨天升起的爱情
带着四只口袋的美好感情
孤零零一个人
我来到地球上
被门槛拒绝
有过什么乐趣?
和青草一起在风中狂舞
与树皮一起向星星吹琴
越来越狭小的天井中间
独自捧着一册书
读到拉丁美洲正在政变
锃亮一排黑色皮靴
踏在阳光踏过的宽阔大街上
眼中不自觉
掛起一滴泪
在整个时间翻飞的手掌上
我有过什么乐趣?
《半夜西湖边去看天上第一场大雪》
我决定与城市暂时分开
孤独这块围巾我围在脖子上
走到断桥想到
爱情从宋朝以来
已经象一杯茶
越喝越淡
在太平洋对岸美国人
白脸庞黑脸庞交相辉映
希望是今夜下在头顶的大雪
让杭州在背后闭上眼睛
我站在斜坡
与路灯相见
亭子里楹联与黑夜交谈
远处的狗叫把时间当陌生人
介绍给我
坐到栏杆上
我的灵魂
忽然一片旧苏联的冬天
《雨从波兰飘下来》
窗外的雨从波兰飘下来
灰白一条大街
瘦瘦的一个诗人
经过一株又一株梧桐树
他正思考中国的阳光
我所关心的山坡和竹林
他正想象我微笑着的脸
他曾看到过白居易的脸
他想我墙上有篱笆和炊烟
桌上有毛笔
歪斜几只酒杯
他想我在一个明朗的下午
独自醉倒在后屋的台阶上
台阶通向一条大江
大江上轮船远走他乡
张开的篷帆上有我写的诗
水手摇着浆嘴里哼我的诗
一直延伸到大海
海鸥也在我的诗中飞翔、鸣叫
展开愉快的翅膀、觅食
追逐它的女海鸥
雨从波兰飘下来
它避开枯枝和城市的烟囱
它选择了我的窗口
就静静落下来
《办公的时候》
朋友送给我一只小镜框
一美国姑娘在草地上喂马
阳光下她二片嘴唇张得很开
阳光在她的皮肤里走动
她穿着一条很小的背心
把肉露出来一直达到很高的地方
马头象红色的英雄向她*近
把耳朵蹭在她挺起的小腹上
马的眼睛注视着她的腿
马的另一只眼睛注视着她的裤子
美国姑娘拥抱着马头
那红色的马头象一个英雄
草地铺开默默无言
那是一个下午默默无言
二十三岁的一个下午
照相镜框在我的桌子上
在我右手*前的地方
美国姑娘在那里微笑
在美国的一座草场上喂马
《坐在杭州的阳台上》
我与你谈天气
谈南海游来了一条鲸鱼
谈衣服下摆有一块渍斑
我与你微微笑在对面
笑在一张名画的下面
我与你喝茶
和你用筷子捡那块鸡肉
和你谈桌子边上的那堆阳光
谈马蒂斯的一幅女人素描
谈里根当总统时美国有一条大街拐弯处
有三个小伙子手指勾在枪的扳机上
我与你谈酒
谈陶渊明的手
谈嵇康的眼睛一会青一会白
谈十年前既然下过一场雨
十年后一定会再下一次
我和你谈你背后的事情
谈窗子以外的广场和气候
夕阳西下天空更阔大
你我站起
聊到汽车
苦笑
我拍拍你的肩膀
6.南美洲地图
幸福。杭州。右手指轻叩玻璃台面
下面是一张南美洲地图
那儿飞翔兀鹰
兀鹰搜查死人
活人在送走死人
南美洲和黑非洲
游击战和卡宾枪
印地安妇女赤裸着双奶
光脚板踏着沙滩奔跑
脚印歪斜深浅象七、八个营养不良的部落散撒在
抹桌布一样的
黑非洲
破扫帚一样的
南美洲
杭州。右手指轻叩玻璃
桌面
云南悬棺和西藏经堂
怒发冲冠站起身
又坐下 大雨我屋檐上
跳舞了又跳舞
《潘帕斯草原》
潘帕斯草原上骑马的人很多
故事总是在河里发生
忧郁的时候我就想到那个地方
正直的手象一只苹果
随时挂在你的肩上
躺下的时候
草象棉花一样无声的伏在你的背下
给你一点白云的回忆
在杭州读一本阿根廷的书
觉到屋角有蜘蛛在爬
封住了我的门
听说潘帕斯草原现在有许多刺铁丝分割
现代文明的钟
在我的桌子上报道夕阳
这样的日子
每天在屋檐下想象雪山
泪都流不出
《让我和波兰一起跳舞》
让我和波兰一起跳舞
我手挽杭州和月亮跳舞
太阳太阳你带我去你家乡
让我喝一杯夏威夷啤酒
全世界你们过来听我
哼一曲南京小调
看我画一张黄土高原的脸
给你们看
他的泪水在喉咙里哽咽
他不能哭
他头顶上北京的面容削瘦
巴黎你这条漂亮的大腿
阿拉贡说这大腿再美
可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波姬·小丝你好
为你喂马的样子
我写出了一首诗
过了一个安宁的下午
全世界的灵魂受苦者
你们 今天都站到天空上
看我与波兰
手搭手跳一曲探戈舞
《杭州城笔记》
雨。斜斜地划过我的窗前
世界,
向你微笑的脸
我都微笑过了
推开门,我走上阳台
整齐的头发被风吹乱
在对面,整幢水泥大楼的全部灯光
逐个被人熄灭
半夜的黑暗中我忽然低下头
我的明天从哪里拉开?
死亡。我右手指夹起
一支香烟
它被我点燃 烟雾升起来
沿着墙壁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它出不去
下着斜斜的雨
站着
我想起早晨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我曾经歌唱过
《湘夫人》
等我把天空移到你旁边
把池塘赶到村外
把所有墙壁都涂成绿色
把道路都埋掉
把路标都拔掉
让罗卜在空气中迅速成长
让河流都流向你家后院
我端一只木凳
捧一只西瓜
这时候你来
这时候你来
不带一分钱来
抛掉所有星星
只带一双鞋
你我坐着
脸对脸
一个世界
干干净净
没有尘埃
《关于苏东坡》
三个女孩子在说着一种拍岸的浪涛
在一只眼睛的月光下
三个女孩子
坐在西湖左面的藤椅子上
一张嘴巴紧跟着另一张嘴巴
打开的罐头盒装着她们没有说出来的话
拍岸的浪涛
象一只手掌
三个女孩子面孔对着面孔
整个夜晚在楼梯上渐渐退下去
道路开始安静
公共汽车开始空旷
三个女孩子走上大街
她们还在说拍岸的浪涛
三双小手
握在一起
拍岸的浪涛
她们一面说一面走
皮鞋在大街上踩得咔嗒咔嗒响......
《少年》
我伤心的时候一定有许多人在伤心
我醒的时候却很少有人醒着
我现在象一棵树一样
我在等待
我到现在还没有开花
那是因为季节还没有到来
一片叶子是一个故事
一棵树的寂寞是一个人的寂寞
哲学我认为是一块石头
最好的智慧是掌握天空
思想能象水一样地流动是很美的
生活能象玻璃一样透明是很迷人的
历史在我灵魂里象一块土地
我所有的思想生出来都有关于历史
阳光很早就流进了我的血里
这以后,只要是白天
我就想生长
我身后留下的脚印象草在生长
我如果能活到秋天
我的身体一定会象菊花一样开放
我的一切都是香喷喷的
1984.9月作
《瞎子阿炳》
太阳离开了无锡以后
郊外
那块最冷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瞎子阿炳
每个夜晚都会有一盏灯
阿炳没有
四十多年来阿炳象一根被抛弃的拐杖
没有人用手去扶过他一次
在街上 阿炳
始终被关在门的外面
阿炳曾敲过一扇又一扇的窗子
阿炳的手掌上
从来没有讨到过微笑
阿炳只能独自去郊外
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拉点二胡温暖自己
当黑夜象锅盖从天上盖下来的时候
人们都熄灯了
只有阿炳的泪水从脸上流下来象一个个
无家可归的流浪孩子
在阿炳的嘴边颤抖
在中国的梦外徘徊
后来越来越冷
阿炳便不停地拉二胡
后来到了早晨阿炳拉的这把二胡
把许多人的心给拉热了
阿炳死的时候
嘴边还是有泪的
85.11作
《关于存在》
1.
我们都在阳光下生活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从小到大我们的经历被编成一首首动听的歌
水一样流过少年的心
我们唱着前人的鲜血编成的歌
在我们走动的每一块泥土下
都有我们祖先的身体
我们生下来就属于一个历史的片断
这个片断不会因为我们的微笑而变得明朗
我们的辛酸也不会使枯叶不被风吹下
一年一度风从北方来
新的枯叶盖住了旧的枯叶
属于我们的日子今后越来越少
我们不可能理解整个世界
世界上永恒的只有时间
2.
我们都在阳光下生活
这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们很早就领受了被关在门外的感觉
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虽然我们年年开花但没有人认为我们是花朵
我们是没有家的
所有属于我们的笑容都要*我们自己去制造
我们在制造自己的床
为了渡过黑夜
我们在制造灯
我们的面前是没有什么现成的路的
我们从小就明白了
季节不会因为我们而提早到来
只要是冬天, 就会下雪
只要是春天, 雪, 就会消散
所有的门都是关闭的
如果没有手去推
就永远关闭
我们很早就理解了流血
我们既然是太阳的孩子
我们就逃脱不了要和黑夜作斗争的
为了表示我们也能微笑
我们常常以哭当笑
3.
我们出生以前世界就存在了
所以我们的出生就意味着矛盾
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我们自己就是矛盾的原因
我们要理想只能踩在泥土上面
我们要征服别人
首先要征服自己
现在我象踩草一样
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踩入地底
我读了很多书为了生活
孤独的时候我只能是一座宝塔
寂寞的时候我只能想想阳光
我这样站着理解了一切
真象是一块石头
如果最后我倒下了最好我也能成为一本书
让我的孩子们读读我
这样一个愿望
就象早晨阳光从窗口照进来
使我不得不起来
开始工作
作于1984.5月 杭州
《真理》
我将全身的瓦片翻开,寻找一盏灯
谁在我背后鲜花盛开?
我曾经从树叶上屡次起飞
我将手深深插进泥土
这生命里最旺盛的一处泉水
是谁 在一小包火柴中将我等待
我燃烧,将时间里的琴弦
齐声拨响
在一把大火中,我的白马出走
现在我回家,灯光黯淡
是谁在飞檐上将风铃高挂
在眼中将瓦当重新安排
将逝去的呼吸声细数珍藏 我高举
起一支箫
无人的旷野上,我的箫声一片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