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的诗
| http://www.xshdai.com | 2007-11-21 16:32:24 | 新诗代 | 浏览:36092次 |
于坚(1954- ),出版的诗集有《诗六十首》(1989)、《对一只乌鸦的命名》(1993)、《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1999)等多种。
《零档案》
档案室
建筑物的五楼 锁和锁后面 密室里 他的那一份
装在文件袋里 它作为一个人的证据 隔着他本人两层楼
他在二楼上班 那一袋 距离他50米过道 30级台阶
与众不同的房间 6面钢筋水泥灌注 3道门 没有窗子
1盏日光灯 4个红色消防瓶 200平方米 一千多把锁
明锁 暗锁 抽屉锁 最大的一把是“永固牌”挂在外面
上楼 往左 上楼 往右 再往左 再往右 开锁 开锁
通过一个密码 最终打入内部 档案柜*着档案柜 这个在那个旁边
那个在这个高上 这个在那个底下 那个在这个前面 这个在那个后面
8排64行 分装着一吨多道林纸 黑字 曲别针和胶水
他那年30 1800个抽屉中的一袋 被一把钥匙 掌握着
并不算太厚 此人正年轻 只有50多页 4万余字
外加 十多个公章 七八张像片 一些手印 净重1000克
不同的笔迹 一律从左向右排列 首行空出两格 分段另起一行
从一个部首到另一个部首 都是关于他的名词 定义和状语
他一生的三分之一 他的时间 地点 事件 人物和活动规律
没有动词的一堆 可*地呆在黑暗里 不会移动 不会曝光
不会受潮 不会起火 没有老鼠 没有病菌 没有任何微生物
抄写得整整齐齐 清清楚楚 干干净净 被信任着
人家据此视他为同志 发给他证件 工资 承认他的性别
据此 他每天8点钟来上班 使用各种纸张 墨水和涂改液
构思 开篇 布局 修改 校对 使一切循着规范的语法
从写到写 一只手的移动 钢笔从左向右 从一个部首
到另一个部首 从动词到名词 从直白到暗喻 从,到。
一个墨水渐尽的过程 一种好人的动作 有人叫道“0”
他的肉体负载着他 像0那样转身回应 另一位请他递纸
他的大楼纹丝未动 他的位置纹丝未动 那些光线纹丝未动
那些锁纹丝未动 那些大铁柜纹丝未动 他的那一袋纹丝未动
卷一 出生史
他的起源和书写无关 他来自一位妇女在28岁的阵痛
老牌医院 三楼 炎症 药物 医生和停尸房的载体
每年都要略事粉刷 消耗很多纱布 棉球 玻璃和酒精
墙壁露出砖块 地板上木纹已消失 来自人体的东西
代替了油漆 不光滑 略有弹性 与人性无关
手术刀脱铬了 医生48岁 护士们全是处女
嚎叫 挣扎 输液 注射 传递 呻吟 涂抹
扭曲 抓住 拉扯 割开 撕裂 奔跑 松开 滴 淌 流
这些动词 全在现场 现场全是动词 浸在血泊中的动词
“头出来了”医生娴熟的发音 证词:手上全是血
白大褂上全是血 被单上全是血 地板上全是血 金属上全是血
证词:“妇产科” “请勿随地吐痰” “只生一个好”
调查材料:患感冒的往右去 得喉炎的朝前走 “男厕”
X光在三楼 住院部出了门向西走100米 外科在305
打针的在一楼排队 交费的在左窗口排队 取药的排队在右窗口
挤满各种疼痛的一日 神经绷紧的一日 切割与缝合的一日
初诊和复发的一日 腐烂与痊愈的一日 死亡与诞生的一日
到处是治病的话与患病的话 求生的话与垂死的话 到处是
治病的行为与患病的行为 送终的行为与接生的行为
这老掉牙的一切 黏附着 那个头胎 那最初的 那第一次的
那条新的舌头 那条新的声带 那个新的脑瓜 那对新的睾丸
那些来自无数动词中的活动物 被命名为一个实词0
卷二 成长史
他的听也开始了 他的看也开始了 他的动也开始了
大人把听见给他 大人把看见给他 大人把动作给他
妈妈用“母亲” 爸爸用“父亲” 外婆用“外祖母”
那黑暗的 那混沌的 那朦胧的 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清晰起来 明白起来 懂得了 进入一个个方格 一页页稿纸
成为名词 虚词 音节 过去时 词组 被动语态
词缀 成为意思 意义 定义 本义 引义 歧义
成为疑问句 陈述句 并列复合句 语言修辞学 语义标记
词的寄生者 再也无法不听到词 不看到词 不碰到词
一些词将他公开 一些词为他掩饰 跟着词从简到繁
从肤浅到深奥 从幼稚到成熟 从生涩到练达 这个小人
一岁断奶 二岁进托儿所 四岁上幼儿园 六岁成了文化人
一到六年级 证明人 张老师 初一初二初三 证明人
王老师 高一高二 证明人 李老师 最后他大学毕业
一篇论文 主题清楚 布局得当 层次分明 平仄工整
对仗讲究 言此意彼 空谷足音 文采飞扬 言志抒情
鉴定:尊敬老师 关心同学 反对个人主义 不迟到
遵守纪律 热爱劳动 不早退 不讲脏话 不调戏妇女
不说谎 灭四害 讲卫生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积极肯干
讲文明 心灵美 仪表美 修指甲 喊叔叔 叫阿姨
扶爷爷 挽奶奶 上课把手背在后面 积极要求上进
专心听讲 认真做笔记 生动活泼 谦虚谨慎 任劳任怨
不足之处: 不喜欢体育课 有时上课讲小话 不经常刷牙
小字条:报告老师 他在路上拾到一分钱 没交民警叔叔
评语:这个同学思想好 只是不爱讲话 不知道他想什么
希望家长 检查他的日记 随时向我们汇报 配合培养
一份检查:1968年11月2日这一天 做了一件坏事
我在墙上画了一辆坦克洁白的墙公共的墙大家的墙集体的
墙被我画了一辆大坦克我犯了自由主义一定要坚决改过
药物过敏史:症状来自医生 母亲等家长的报告
“宝贝”日服3回 每次4—6片 用药后面部有红斑
“好孩子”日服三回 每次1片 症状同上 红斑较轻
“乖”(外用 涂患处)涂抹后患者易发生嗜睡现象
“大灰狼来啦 妈妈不要你啦”(兴奋剂)服后患者易眩晕
微量元素配合表:(又名施尔康)爱护 关心 花朵 草
芽 苗苗 小的 嫩的 甜蜜的 金色的 (每片含25微克)
天真的 纯洁的 稚气的 淘气的 (每片含25微克)
牵着 领着 抱着 带着 慈祥地看着 温柔地抚摸着
轻拍 摇晃 叮咛 嘱咐 循循善诱 锻炼 嫁接
陶冶 矫治 校正 清除 培养 关怀 误伤 (各50微克)
名牌催眠灵:明天或等你长大了(终身服用)
填料:牛奶 语文 水果糖 历史 巧克力 鸡蛋炒饭
三光日月星 四诗风雅颂 钙片 义务劳动 鱼肝油
果珍 报告会 故事会 大会 五千年 半个世纪 十年来
连续三年 左中右 初叶 中叶 最近 红烧 冰镇 黄焖
油爆 *烧 腌 卤 熬 味精 胡椒粉 生抽王 的成就
的耻辱 的光荣 的继续 的必然 的胜利 的伟大 的信心
成绩单:优 合格 甲 三好 95 一等 评比第一名
产品鉴定书:身高一米七以上 净重63公斤 腰8寸
有头发 有酒窝 有胡须 有睾丸 有眼珠 有肱二头肌
有三室一厅 有音响 有工资 有爱好 有风度 有爱心
会体贴 会跳舞 会唱歌 会写作 会说话 会睡觉
耳朵是耳朵 鼻子是鼻子 腿是腿 手是手 肛门是肛门
左右耳听力1.5公尺 肝未触及 心肺膈无异常(医师签字)
卷三 恋爱史(青春期)
在那悬浮于阳光中的一日 世界的温度正适于一切活物
四月的正午 一种骚动的温度 一种乱伦的温度 一种
盛开勃起的温度 凡是活着的东西都想动 动引诱着
那么多肌体 那么多关节 那么多手 那么多腿 到处
都是无以命名的行为 不能言说的动作 没有呐喊 没有
喧嚣 没有宣言 没有口号 平庸的一日 历史从未记载
只是动作的各种细节 行为的各种局部 只是和肉体有关
和皮肤有关 和四肢有关 和茎有关 和根有关 和圆的有关
和长的有关 和弹性的有关 和柔软的有关 和坚硬的有关
和汁液有关 和摩擦有关 和交流有关 和透气有关
和开放有关 和进攻有关 和蹦踢 喷射 冲刺有关
(回忆)那一日 他们 同班男生 全是13岁 涌进来
学校的男厕 墙上画着禁止的一切 好多动作 手淫这个动作
强*这个动作 梅毒这个动作 海洛因这个动作 坏的这类动作
手淫是最初的动词 男人的入场券 手黏乎乎 立刻完事
温度正好 尝到了那种小甜头 亚当们 找不着词儿宽恕自己
他们要的词外面没有 外头是母校这个名词 教室这个名词
外头是花园 水池 黑板 大操场 阅览室 书这些名词
和他手上的活毫不相干 男孩们憋得慌 只好做些暧昧的手势
编了些暗语来咕噜 互相逗着 交谈那种体验 走出公厕
去上课 听讲 记录 背诵 测验 答问 考试 温习
批复:把以上23行全部删去 不得复印 发表 出版
卷四 日常生活
1 住址
他睡觉的地址在尚义街6号 公共地皮
一直用来建造寓所 以前用锄头 板车 木锯 钉子 瓦
现在用搅拌机 打桩机 冲击电钻 焊枪 大卡车 水泥
大理石 钢筋 浇灌 冲压 垒 砌 铆 封
钢窗 钢门 钢锁 防10级地震 防火 防水灾
A—B—C—503室 是他户口册的编码 A代表
他所在的区 B代表他那一幢 C代表他那个单元
5 指的是他的那一层楼 03 才是他的房间
2 睡眠情况
他的床距地面1.3米 最接近顶盖的位置 一个睡眠的高度
噪音小 干燥通风 很适于储藏 存集 搁置 堆放
晚上10点 他拉上窗帘 锁好门 熄灯 这是正式的睡眠
中午 他睡长沙发 不脱衣裤 只脱鞋 盖上一床毯子
睡觉的好日子 是春天 睡得长 睡得好 睡得不想醒
睡觉的坏日子 是6月至9月 热 闷 一次睡眠要分几回
多次小觉 才能完事 秋天睡得最长 蚊子苍蝇不来打扰
不用搔抓 放心睡 大觉 冬天他9点上床 有电热毯
3 起床
穿短裤 穿汗衣 穿长裤 穿拖鞋 解手 挤牙膏 含水
喷水 洗脸 看镜子 抹润肤霜 梳头 换皮鞋
吃早点 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一杯牛奶一个面包 轮着来
穿羊毛外套 穿外衣 拿提包 再看一回镜子 锁门
用手判断门已锁死 下楼 看天空 看手表 推单车 出大门
4 工作情况
进去 点头 嘴开 嘴闭 面部动 手动 脚动
头部动 眼球和眼皮动 站着 坐着 面部不动 走4步
走10步 递 接过来 打开 拿着 浏览 拍 推 拉 领取
点数 蹲下 出来 关上 喝 嚼 吐 量 刷 抄 弯着
东经35度 北纬20度之间 半径200公尺 海拔500公尺 气温
22摄氏度 东南风3级 时间8点到12点 2点到6点
5 思想汇报
(根据掌握底细的同志推测 怀疑 揭发 整理)
他想喊反动口号 他想违法乱纪 他想丧心病狂 他想堕落
他想强* 他想裸体 他想杀掉一批人 他想抢银行
他想当大富翁 大地主 大资本家 想当国王 总统
他想花天酒地 荒淫无度 独霸一方 作威作福 骑在人民头上
他想投降 他想叛变 他想自首 他想变节 他想反戈一击
他想暴乱 频繁活动 骚动 ^造** 推翻一个阶级
6 一组隐藏在阴暗思想中的动词
砸烂 勃起 插入 收拾 陷害 诬告 落井下石
干 搞 整 声嘶力竭 捣毁 揭发
打倒 枪决 踏上一只铁脚 冲啊 上啊
批示:此人应内部控制使用 注意观察动向 抄送 绝密
内参 注意保存 不得外传 “你知道就行了 不要告诉他”
7 业余活动
一直关心着郊外的风景(下马村以远)
锤炼出不少佳句 故乡10公里处的麦芒 有幸被他提及
(见《雨中》) 偶尔 雅正《志摩的诗》 (志摩 现代诗人
留学英国 毕业于剑桥 著有《莎扬娜拉》曾译成日文
英文 法文 意大利文 塞尔维亚文和非洲16国文字)
常常 沿着一条19世纪的长街散步 (尚义街 属五华区
计有两处公厕 3家川味火锅店 12根电线杆 1个邮局
1家发廊 6个垃圾桶 3条胡同 14道大门 3条大标语
两个广告牌 10张治病海报 寻人启示 铺面出租)
每周 洗一回衣服 看两场电影 买7次小报 (晚报 文摘周刊)
做80个仰卧起坐 逛商店6小时 (分三回 每回两个钟头)
每天 零食 20克蛋糕 20克葵花子 3条口香糖 1包花生米
3克水果糖 看一次日历 看8回手表 坐下去9次 蹲20分钟
躺下去11回 *着4个小时 背着手 枕着手 手在
裤袋里 手在杯子上 手垂着 手松开 脚跷着 脚点着地板
脚弯曲着 脚套着拖鞋 脚在盆里 脚在布上面 脚赤着
每晚 拿掉布罩 按下ON 看广告 看新闻联播 看天气预报
看动物世界 看唱歌 看跳舞 看30集电视连续剧
看广告 看外国人 看广告 看大好河山 看广告 看
球 花 衣服 水 看广告 看明天节目预告 看今天节目到此
结束 祝各位晚安 看屏幕一片雪花 按下OFF
8 日记
X年X月X日 晴 心情不好 苦闷 X年X月X日
晴 心情好 坐了一个上午 X年X月X日 天又阴掉了
孤独 下雨 下午继续睡 X年X月X日 睡了一天
某年某月某日感冒 某日刮风 某日热 某日冷 某日等待某某
某年某月某日 新年 某日 生日 某日 节日
卷五 表格
1 履历表 登记表 会员表 录取通知书 申请表
照片 半寸免冠黑白照 姓名 横竖撇捺 笔名 11个(略)
性别 在南为阳 在北为阴 出生年月 甲子秋 风雨大作
籍贯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年龄 三十功名尘与土
家庭出身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职业 天生我才必有用 工资 小菜一碟 何足挂齿
文化程度 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 本人成分
肌肉30公斤 血5000CC 脂肪20公斤 骨头10公斤
毛200克眼球一对肝2叶手2只脚2只鼻子1个
婚否 说结婚也可以 说没结婚也可以 信不信由你
政治面目 横看成岭侧看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民族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 星座 八字 属相 手相 胎记
遗传 绰号 面部特征 口音 指纹 脚印 血型
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 父亲 档案重3000克 前半生
尚缺500克 待补 母亲 档案重2500克 兄弟姐妹
档案各重1000克 侄儿侄女 档案各重10克 爷爷 祖母
大伯 二外公 大舅妈 档案重5000克 均已故去
简历 某年至某年 在第一卷 某年至某年在第二卷
某年某年 在B卷 (距单位500米 本区医院内科)
某年至某年 在第三卷 某年至某年 在第四卷
2 物品清单
单人床1张 (已加宽两块木版 床头贴有格言两条
贝尔蒙多照片1张 女明星全身照1张)
写字台1张 (五抽桌 半旧) 内有:信纸 信封
日记本 粮票 饭菜票 洗澡票 购物票
工作证 身份证 病历本 圆珠笔 钢笔
狼毫 羊毫 梳子7把 钥匙27把
(单车钥匙 暗锁钥匙 挂锁钥匙 软锁钥匙
铜钥匙 铝钥匙 铁皮钥匙各多少不等)
坏的国产海鸥表1只 电子表两个(坏的) 胃舒平1瓶半
去痛粉20包 感冒清1瓶 利眠灵半瓶 甘油1瓶 肤轻松
零散的药丸 针剂 粉 膏 糖衣片 若干
方格稿纸3本 黑墨水1瓶 蓝墨水1瓶 红墨水1瓶
风景名胜纪念章7枚
书架一个 (高1.5米 长1.2米 共五层 计有:选集3种
全集1种 辞海1套 《现代汉语》1套 《中文自修辅导手册》
《自学》杂志 《性知识手册》 《金瓶梅评论集》 《大全》
《博览》 《世界地图》 《中国长联三百三》 《健康与食物》
《摄影小经验两百条》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日语入门》
旧杂志15公斤 旧挂历15公斤 废纸20公斤
单价 旧杂志 每公斤0.20元(挂历废纸同价)
书 每公斤0.40元
工艺品6种:维纳斯半身石膏像 大卫石膏像 瓷奔马1匹
陶制狮子1尊 雄鹰1只 美洲豹1头
皮箱1个(全新 有卫生球味 号码锁) 内有全新西装两套
金利来领带1条(红色) 猩红色麦尔登呢1块 (长4米 幅宽
1.5米) 丝绸被面两块 全新大像册1本(无照片)
木箱1只(系旧肥皂箱) 内有 棉衣1件(压底) 旧军装两件
旧中山装两套 旧拉链甲克3件 喇叭裤1条 (裤脚边已磨破)
牛仔裤两条(五成新) 旧袜子7双 短裤 汗衫 毛巾若干
吉他1把(九成新 弦已断 红棉牌)
玻璃压板1块(压着明信片两张 照片3张 一张他本人柔光照
大8寸 秋天 前景为落叶 之二为集体照 公园门口合影
他 前排左起第9人 之三为一女性照片 该人
姓名 年龄 工作单位 出身 政治面目 行踪均不详)
黑白电视机1台 军用水壶1个 汽车轮子内胎1个 痰盂缸1个
空瓶13个 手电筒1个 拖鞋8双(5双已不能使用)
旅游鞋1只(另一只去向不明,幸存的九成新)
三接头皮鞋两双(半高跟有掌) 一双是棕红色
信一扎 35封 (寄信人地址有 本市 内详
某电视台观众信箱 卫生知识专题竞赛筹委会
X市X胡同X号 街246号甲707室)
红梅牌小收音机1架 大搪瓷碗1个 *背椅1把(藤皮多处断裂)
沙发一个 (长1米8 面料已发亮弹簧露出两个)
方便面7包 咖啡半瓶(雀巢牌) 电炉1只(1000瓦)
垫单3床(均已旧 有斑块和破损) 羽毛球两个 乒乓球拍一只
扑克牌3副 (一副九成新 另外两副已缺失 混而为一)
围棋子7粒 (白3黑4) 分币 71枚 (地上
抽屉共有伍分币18枚 贰分币30枚 其余为壹分币 小纸币)
卷末(此页无正文)
附一 档案制作与存放
书写 誊抄 打印 编撰 一律使用钢笔 不褪色墨水
字迹清楚 涂改无效 严禁伪造 不得转让 由专人填写
每页300字 简体 阿拉伯数字大写 分类 鉴别 归档
类目和条目编上号 按时间顺序排列 按性质内容分为
A类B类C类 编好页码 最后装订之前 取下订书钉
曲别针 大头针等金属 用线装订 注意不要钉压卷内文字
由移交人和接收人签名 按编号找到他的那一间 那一排
那一类 那一层 那一行 那一格 那一空 放进去 锁好
关上柜子 钥匙 旋转360度 熄灯 关上第一道门
钥匙 旋转360度 关上第二道门 钥匙
旋转360度 关上第三道门 钥匙 旋转360度
关上钢铁防盗门 钥匙 旋转360度
拔出
《作品111号》
越过这块空地
世界就隆起成为高原
成为绵亘不绝的山峰
越过这片空地
鹰就要成为帝王
高大的将是森林
坚硬的将是岩石
像是面对着大海
身后是平坦的天空
我和高原互相凝视
越过这块空地
我就要被它的巨影吞没
一叶扁舟
在那永恒的大波浪中
悄无声息
《怒江》
大怒江在帝国的月光边遁去
披着豹皮 黑暗之步避开了道路
它在高原上张望之后
选择了边地 外省 小国 和毒蝇
它从那些大河的旁边擦身而过
隔着高山 它听见它们在那儿被称为父亲
它远离那些隐喻 远离它们的深厚与辽阔
这条陌生的河流 在我们的诗歌之外
在水中 干着把石块打磨成沙粒的活计
在遥远的西部高原
它进入了土层或者树根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 想哭 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 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 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 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 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避雨的鸟》
一只鸟在我的阳台上避雨
青鸟 小小地跳着
一朵温柔的火焰
我打开窗子
希望它会飞进我的房间
说不清是什么念头
我洒些饭粒 还模仿着一种叫声
青鸟 看看我 又看看暴雨
雨越下越大 闪电湿淋淋地垂下
青鸟 突然飞去 朝着暴风雨消失
一阵寒颤 似乎熄灭的不是那朵火焰
而是我的心灵
《女同学》
那一年春天 音乐课后 你从风琴后面奔进操场
当时 在一群中学生中间 你的位置是女王的位置
一班男生都在偷看着你 但没有人承认
想承认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大家刚刚上初一
那天你肯定出众 是由于跳绳 还是唱歌
也许你穿过了整个操场 追逐着另一个
粉红色的女孩 只记得你穿着红裤子 但你没有模样
你是有雀斑的女孩 还是豁牙的女孩 你肯定出众
但你不是某一张脸 而是好几张脸组成
你没有肉体 天国中的植物 你属于哪一个芳名
刘玉英 李萍 胡娜娜 李桂珍
哦 看看时时间留下了什么 一片空空的操场
这些芳名有何行为上的含义?
我记得我们男生之间
都有过彼此头破血流的经验
我记不得你写字是否用的左手 你的脸是否有痣
我不记得有任何细节 事关疼痛
出众是危险的 这使得你无法接触
当然 我拉过你的手 不止一次
大合唱 集体舞 木偶人的课外游戏
你的手无所顾忌地伸过来 像成年人的手一样
有力 但不代表你本人的神经
老师那时常说 祖国的花朵
也许就是这句惯用语 老让我 把你
和某个春天相联系 那个春天
是否开过花 我已经想不起来
但在我的记忆中 你代表着春天 代表着花
还代表着正午时光 飘扬在操场上的红旗
但我总觉得那些年 你和我形影不离 因为
教室的座位 总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
我记得所有的男生都偷过老师的粉笔 但你没有
那时我的钢笔一旦遗失 我只会怀疑男生
我也偷过 我偷看过你的文具盒
还偷看过你的其他部位 当然啦 是在大白天
那时干什么大人都不准 只能偷偷摸摸
连看你 也只是偷看 我正视你的时候
你总是已经当众站起来 要么回答老师的提问
要么扬着头用标准的普通话 朗诵
哦 女同学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我不记得你偷过什么 你当过贼么
哪怕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偷偷地 瞅瞅他刚刚冒出微眦的厚嘴唇
女同学 我是否年纪轻轻 就与幽灵同座
而我又是谁 你的背诵课文的男幽灵
当时我们学到的形容词很少
大多数只能用来形容祖国 革命
我做有些事 都不知道该怎么讲
有一学期 我老梦见你跳绳
星期一 在课堂上
我深怀恐惧 无法认真听讲
一节节课 我只担心着被叫起来 当众提问
我的心像一只被扔进了白天的老鼠 在关于你的狂想中
钻来钻去 我朦胧地觉得 你的身体应该有许多洞穴
但我一个也找不到
少年的日子忧心忡仲
害怕着班集体 会看透他的坏心眼
老师教育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
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女同学身上 是可耻的
我尚未学会写作情书 这种体裁的作文
谁会教给我们 永远是零分
女同学 请恕我冒昧
我在私下对你有所不恭 如果那一年你能进入男厕所
你就会发现我写得最有力的作文 是以你的芳名为题
可你瞧瞧我公开在你面前的样子
不是什么乱涂乱画的小杂种
而是语文得了五分的 害羞的男同学
不知道是幸福的 这使一头豹子
闯入了花园 使一只企鹅 投进了烈火
但我一直在仇恨这种幸福
日复一日 我们对着黑板 学习并列复句
造句日益规范 动作越发斯文
日复一日 你出脱成窈窕淑女 我成长为谦谦君子
某一日你的脸忽然闪出了神秘的微笑 头也歪了
就像多年看惯的椅子 忽然间无缘无故跳起舞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 你忽然用故乡的方言对我说
“你……也走这条路”
你的样子奇怪 令我警惕起来
似乎这一刹那我不再是你的同学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讲昆明话
唯一的一次 可我又说了些什么
“今天的作业做了没有?”
从这时我才知道了你本人的声音
与学校里那一位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你的话意味何在
一个愣头青 只被你的样子迷惑
这个样子我记住了
中学毕业 我才知道 当姑娘
歪着头 笑成这种样子
就是她 想怀孕的时候
哦 说起来 都说那是金色的年代
可我错过了多少次下流的机会
我一直是单纯高尚的小男生
而你 女同学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当
终于没有当成 一个风骚十足的娘们
岁月已逝 学校的操场空空
并非人去楼空 只是同学们都在上课
十点整 大家都会活蹦乱跳 从教室滚出来
女同学 你当然出众
《短篇》(选十五)
85
在西部以南
灰色的岩石上
爬满冬天的蜘蛛
同样 在黑蜘蛛身上
爬着灰色的岩石
89
高蓝的天空
应当有鹰在飞翔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正在飞翔的 只有乌鸦
91
狼经过山谷
辨别植物和食物的声音
哲学家经过同一山谷
作为有思想的食物区别于一切食物
但狼看不见任何思想
它直取食物
92
听见松果落地的时候
并未想到“山空松子落”
只是“噗”一声
看见时 一地都是松果
不知道响的是哪一个
93
这个黄昏云象贝多芬的头发那样卷曲着
这个黄昏高原之幕被落日的手揭开了
原来是一架巨大的红钢琴
张开在怒江和高黎贡山之间
水从深处抬起了它的透明 鸟把羽毛松开在树枝上
黄金之豹 把双爪枕在岩石的包厢口 蛇上升着
石头松开了握着的石头 森林里树的肤色在转深
星星的耳朵悬挂在高处 万物的听都来了
哦 请弹奏吧 永恒之手
96
寒流袭击城市
三点钟 天空已经灰暗
冷气控制了一切
有人对生活产生厌倦
有人对旅行丧失了信心
有人把外衣裹紧
但是只要有美丽的女人在附近出现
控制一切的就会立即失控
生活的就想重新生活
旅行的就想继续旅行
那个怕冷的昆明男子
忽然间松开了衣领
露出被严寒冻红的脖子
97
这一代人已经风流云散
从前的先锋派斗士 如今挖空心
思地装修房间
娃娃在做一年级的作业
那些愤怒多么不堪一击 那些前
卫的姿态
是为在镜子上 获得表情
晚餐时他们会轻蔑地调侃起某个
愤世嫉俗的傻瓜
组织啊 别再猜疑他们的忠诚
别再在广场上捕风捉影
老嬉皮士如今早已后悔莫及地回
到家里
哭泣着洗热水澡 用丝瓜瓤擦背
七点钟 他们裹着割绒的浴巾
像重新发现自己的老婆那样
发现电视上的频道
102
汽车在高原上飞驰
原始森林的边缘出现的时候
一头虚构的野鹿
窜进我的内心
但我没有草地和溪流
让它长久地逗留
108
蝴蝶在花园的额头上
捕捉着傍晚的光线
星期六的报纸买来了
在第四版的副刊上
在凶杀案件和股票行情之间
刊登着一首歌颂这昆虫的诗
109
金斯堡死了 在他的祖国
我像一个没有祖国的人
为了证实他的死
破例买了一份晚报
十年前 这个世界在他的嚎叫中
呼唤着红色的救火车
现在 他死在报纸的第四版上
在这喧嚣的印刷品之间
他的墓地不超过四百个铅字
110
干活的时候
总是有什么在后面或旁边
默不做声地看着
或许还做做鬼脸
但没有时间去对付它
它可能是某种尚未长出舌头的东西
它将在你干完离开之后
长出舌头
114
列车割破大地
在它红色的伤口上飞驶
我的心落后于伤心列车
与它背道而驰
当黄昏的风响起
乘客们再次核对时刻表
我像烹制晚餐那样
蕴酿着落日时分的
唐朝心情
115
在乡村的稻草堆上
一只老雀死在世界怀抱中
没有葬仪的死亡 啊
风散了它的羽毛
秋天阳光晒干了它的心脏
案树在金汁河的岸上
为一朵乌云歌唱
117
在三月六日的电话亭里
我等待着一个传呼的应答
我呼叫的是
惊蛰
119
我总是轻易就被无用的事物激动
被摇晃在山岗上的一些风所激动
被倒塌在玉米地上的一片枯草所激动
无用的秋天 不会改变时代的形状
不会改变知识中的罪行
但它会影响我
使我成为一个有感官的人
《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
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
三叶草的吊床 把它托在阴处
象是纽约东区的某个阳台
下面有火红色与黑色的虫子
驾车驶过高速公路和布鲁克林大桥
这些蚂蚁脑袋特大 瘦小的身子
像是从那黑脑袋里冒出来的嫩芽
它有吊床 露水和一片绿茸茸的小雾
因此它胡思乱想 千奇百怪的念头
把结实的三叶草 压得很弯
我蹲下来看着它 象一头巨大的猩猩
在柏林大学的某个座位 望着爱因斯坦
现在我是它的天空
是它的阳光与黑夜
但这虫子毫不知觉
我的耳朵是那么大 它的声音是那么小
即使它解决了相对论这样的问题
我也无法知晓 对于这个大思想家
我只不过是一头猩猩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只蝴蝶
就在白天 我还见她独自在纽约地铁穿过
我还担心 她能否在天黑前赶回家中
那死亡被蓝色的闪电包围
金色茸毛的昆虫 阳光和蓝天的舞伴
被大雷雨踩进一滩泥浆
那时叶子们紧紧抱住大树 闭着眼睛
星星淹死在黑暗的水里
这死亡使夏天忧伤 阴郁的日子
将要一直延续到九月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这本是小事一桩
我在清早路过那滩积水
看见那些美丽的碎片
心情忽然被这小小的死亡击中
我记起就在昨夜雷雨施暴的时候
我正坐在轰隆的巨响之外
怀念着一只蝴蝶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 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 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
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 缓缓爬过
《避雨的树》
寄身在一棵树下 躲避一场暴雨
它用一条手臂为我挡住水 为另外的人
从另一条路来的生人 挡住雨水
它像房顶一样自然地敞开 让人们进来
我们互不相识的 一齐紧贴着它的腹部
蚂蚁那样吸附着它苍青的皮肤 它的气味使我们安静
像草原上的小袋鼠那样 在皮囊中东张西望
注视着天色 担心着闪电 雷和洪水
在这棵树下我们逃避死亡 它稳若高山
那时候我听见雷子确进它的脑门 多么凶狠
那是黑人拳击手最后致命的一击
但我不惊慌 我知道它不会倒下 这是来自母亲怀中的经验
不会 它从不躲避大雷雨或斧子这类令我们恐惧的事物
它是树 是我们在一月份叫做春天的那种东西
是我们在十一月叫做柴禾或乌鸦之巢的那种东西
它是水一类的东西 地上的水从不躲避天上的水
在夏季我们叫它伞 而在城里我们叫它风景
它是那种使我们永远感激信赖而无以报答的事物
我们甚至无法像报答母亲那样报答它 我们将比它先老
我们听到它在风中落叶的声音就热泪盈眶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爱它 这感情与生俱来
它不躲避斧子 也说不上它是在面对或等待这类遭遇
它不是一种哲学或宗教 当它的肉被切开
白色的浆液立即干掉 一千片美丽的叶子
像一千个少女的眼睛卷起 永远不再睁开
这死亡惨不忍睹 这死亡触目惊心
它并不关心天气 不关心斧子雷雨或者鸟儿这类的事物
它牢牢地抓住大地 抓住它的那一小片地盘
一天天渗入深处 它进入那最深的思想中
它琢磨那抓在它手心的东西 那些地层下面黑暗的部分
那些从树根上升到它生命中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使它显示出风的形状 让鸟儿们一万次飞走一万次回来
那是什么 使它在春天令人激动 使它在秋天令人忧伤
那是什么 使它在死去之后 成为斧柄或者火焰
它不关心或者拒绝我们这些避雨的人
它不关心这首诗是否出自一个避雨者的灵感
它牢牢地抓住那片黑夜 那深藏于地层下面的
那使得它的手掌永远无法捏拢的
我紧贴着它的腹部 作为它的一只鸟 等待着雨停时飞走
风暴大片大片地落下 雨越来越瘦
透过它最粗的手臂我看见它的另外那些手臂
它像千手观音一样 有那么多手臂
我看见蛇 鼹鼠 蚂蚁和鸟蛋这些面目各异的族类
都在一棵树上 在一只袋鼠的腹中
在它的第二十一条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
它们像葡萄那样垂下 绣在绿叶之旁
在更高处 在*近天空的部分
我看见两只鹰站在那里 披着黑袍 安静而谦虚
在所有树叶下面 小虫子一排排地卧着
像战争年代 人们在防空洞中 等待警报解除
那时候全世界都逃向这棵树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 稳若高山
雨停时我们弃它而去 人们纷纷上路 鸟儿回到天空
那时太阳从天上垂下 把所有的阳光奉献给它
它并不躲避 这棵亚热带丛林中的榕树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 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
《灰鼠》
不请自来的小坏蛋
在我房间里建立了据点
神出鬼没 从来不打照面
晚上在电视里看到你的大名
和唐老鸭并列 方知你是明星
我再也不得安宁了
灰鼠已来到我的房间
像是一个瘤子 已长在我身体内部
多次去医院透视 什么也没有查出
我的馒头被锯掉一半
我的大米有可疑的黑斑
到底作案者是谁
我开始小心翼翼 竖耳谛听
听听衣柜听听地板
我当然搜到那细小而坚硬的声音
可我无法断定
你小子是在咬我心爱的衬衣
还是在啃外公留给我的古玩
你总是轻溜溜地走动
似乎出于对我的关心
从前外祖母也喜欢如此
在深夜 悄悄下床 关好风中的窗子
你在蛋糕上跳舞 在药片上撒尿
把我的好书咬得百孔千疮
但毕竟你不知道什么会响 什么不会
于是撞翻瓷器 又跳过某个高度
居然造成一回地震
吓得我从梦中逃出 踮起脚尖
又不能勃然大怒
还必须干得比你更轻
从床头摸到书架 担心着被你听见
似乎你正在写作 不能打扰
我比你笨拙 终于撞倒了椅子
我惶惶然东张西望 显得心中有愧
其实你小子或许已酣然睡去
喝了牛奶 换了一个套间
你在暗处 转动着两粒黑豆似的眼珠
看见我又大又笨 一丝不挂 毫无风度
你发现我在夜里的样子
你保持沉默 这一点和父亲不同
这种品德 使我深觉难堪
我终于不能忍受 乱敲乱捅
找决定彻底搜查 把你逮捕 处死
但一看到周围这些庞大无比的家俱
那些隐藏在无数什物中的掩体
我就心烦意乱 茫然失措
只好放弃行动
外面都以为我独处一室
必定神清思静 潜心学问
其实我担惊受怕 避免出门
一下班就匆匆回家
一进门就打开柜子 打开箱子
检查那个不露声色的家伙
又干了些什么勾当
《感谢父亲》
一年十二月
您的烟斗开着罂粟花
温暖如春的家庭 不闹离婚
不管闲事 不借钱 不高声大笑
安静如鼠 比病室干净
祖先的美德 光滑如石
永远不会流血 在世纪的洪水中
花纹日益古朴
作为父亲 您带回面包和盐
黑色长桌 您居中而坐
那是属于皇帝教授和社论的位置
儿子们拴在两旁 不是谈判者
而是金钮扣 使您闪闪发光
您从那儿抚摸我们 目光充满慈爱
像一只胃 温柔而持久
使人一天天学会做人
早年您常常胃痛
当您发作时 儿子们变成甲虫
朝夕相处 我从未见过您的背影
成年我才看到您的档案
积极肯干 热情诚恳 平易近人
尊重领导 毫无怨言 从不早退
有一回您告诉我 年轻时喜欢足球
尤其是跳舞 两步
使我大吃一惊 以为您在谈论一头海豹
我从小就知道您是好人 非常的年代
大街上坏蛋比好人多
当这些异教徒被抓走、流放、一去不返
您从公园里出来 当了新郎
一九五七年您成为父亲
作为好人 爸爸 您活得多么艰难
交待 揭发 检举 密告
您干完这一切 夹着皮包下班
夜里您睡不着 老是侧耳谛听
您悄悄起来 检查儿子的日记和梦话
像盖世太保一样认真
亲生的老虎 使您忧心忡忡
小子出言不逊 就会株连九族
您深夜排队买煤 把定量油换成奶粉
您远征上海 风尘仆仆 采购衣服和鞋
您认识医牛校长司机以及守门的人
老谋深算 能伸能屈 光滑如石
就这样 在黑暗的年代 在动乱中
您把我养大了 领到了身份证
长大了 真不容易 爸爸
我成人了 和您一摸一样
勤勤恳恳 朴朴素素 一尘不染
这小子出生时相貌可疑 八字不好
说不定会神经失常或死于脑炎
说不定会乱闯红灯 跌断腿成为残废
说不定被坏人勾引 最后判刑劳改
说不定酗酒打架赌博吸毒患上艾滋病
爸爸 这些事我可从未干过 没有自杀
父母在 不远游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九点半上床睡觉 星期天洗洗衣服
童男子 二十八岁通过婚前检查
三室一厅 双亲在堂 子女绕膝
一家人围着圆桌 温暖如春
这真不容易 我白发苍苍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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