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1960年出生，北京人。著有《空白的空白》、《词与物》、《精神史》、《十四行诗集》、《传灯录》等。1997年11月应邀参加法国第四届国际诗歌节。现居北京。



                                 突然的光  【组诗18首】


    “我在纸上看见了山顶和羊群，所以将来你会读到我的诗篇。”——《荇菜集》


《突然的光》

有一阵鸟儿飞走。在我心里
有一阵化不开的冷，有一阵

东南西北的风吹过，来不及
躲闪。好似火在别人的身旁

点亮木柴。却看不见你的容颜
满世界的玫瑰在同一盏灯下

因为悔恨，再没有力气绽开
因为你， 煞白的雪变得红润

人潮中涌动的人，多么热闹
这春天的下落，转瞬即逝

在我心里，有一阵不是滋味
有一阵突然的光认不清谁是谁

  2003.2.16

《醒着》

醒着却有了梦一样的夜晚
说过的话，比一阵风还轻

那么清澈的乐曲正在弥漫
遮掩心跳的办法就是用心听

盛大的杜鹃不单为节日而盛开
花儿谢了，来年照样灿烂

人人都缺一堂
人生的几何课

能补上的
只是几个漏洞

想来想去，一辈子的事一辈子
所做的，不过少数中的少数

  2003.2.15

《早春》

一束玫瑰被一个节日捧起
谁会在命里找到你的名字

早春二月的时光多么耀眼
太阳把不落的晚霞照在天上

连个影子都藏不住
星星有星星的耳目

只要街口还对着街说话
此时此刻就不该走出门

城里城外都是雷同的心事
原来的你却大不一样

无酒的杯子仿佛满满的
我碰上的人谁也不许碰

  2003.2.14

《火车》

坐稳了。当火车摇摆的时候
你也变得辽阔。树木葱茏

把孤单的人带向更孤单的远方
那里的天空没有云朵

鸟儿用不停的翅膀
打扫尘埃。从一面镜子开始

如果你看有谁还在书籍中
锻炼自己，一定是昏了头

经过大火的泥胎，多么投入
打碎的瓷器才算透彻

仿佛不知道的礼物
依旧在黑暗中悸动，闪烁

  2003.2.17

《黑夜》

黑夜都对你说了梦话
小闹钟响应第一个醒来的人

春天是刚打开的鸟笼
有多少羽毛就有多少树叶儿

飞到树上。缠绕枝条的桃花
惊动后山的积雪

灌木萌生。我的语言
露出事物细小的根芽

我忘了我是个认真的哑巴
跑掉的灰烬也有它的分量

风声串起的铃铛在屋檐下
跳荡，盖过了以往的风声

  2003.2.18

《悲伤的歌》

一个不在一起的女人
望着大海和车站

图书馆下不来的台阶
让群星辗转，流淌

被时间拿走的东西
唯有生命无法取回

一只玫瑰红的杯子
透出火焰和虚无

是楼上的一盏灯
到了天亮以后

什么都没有的心事
为你却唱了悲伤的歌

  2003.2.19

《景象》

迟早是一样的景象
人世间蚂蚁搬家的队伍

从黑暗出发，忙个不停
几张白纸也随你生动了

我说过别人说过的话语
可我不是别的人

一把椅子留在窗口
仿佛有人刚刚离去

死是一门精深的学问
通过睡眠无法掌握

现在我想去郊外跑一趟
书和尘土是同一桩事情

  2003.2.19

《玉》

一条大街都空了
那么多事情

匆匆忙忙
仿佛有了目标

忘却的小东西还在原处
温润如一块美玉

冬天好像换了一个人
*在黄昏里写作

养活了不开花的植物
也让一本书有了开始

看你看不清的时候
就看太阳和它的影子

  2003.2.20

《骆驼》

火车猛烈的呼啸
从河边拱起一座大桥

为一首诗而生的女人
向云朵擦过的山顶飞去

远方总有一块缺口
让火焰中的火焰奔跑

幸福这只大骆驼
把你牵着走

因为迟疑，才有了时间
推开隧道尽头的光亮

春天和梦想在一起
是两个不说话的孤儿

  2003.2.21

《小雨点》

打春的第一场。小雨点
溅起了悲伤和泥土的气味

接下来，一张露天的桌子
摆满了没用的棋

火焰捅破的白纸，厚厚的
费尽了我的心血

一本掀不起高潮的书
让死亡掂量了那么久

我预备了另一种结局
现在还不能说什么

第一场雨后的春天
糊涂虫吓跑了觅食的鸟儿

  2003.2.22

《灵光》

雨在早春的北方落脚
是稀稀拉拉的一把扫帚

尘土钻进了石缝
冒出来的，是青草和野菜

杨树的花穗裹不住了
厨房里没有人

只有一阵哭泣
分开我和我的头脑

这世上的贼和国王
各得其所

而我只想着最后时刻
灵光中飞来的诗篇

  2003.2.23

《大觉寺》

大觉寺在山里等你们醒来
许多年过去，我还没有去过

树叶慢慢飘着
整个冬天都埋起来

雪化不化是一样的
太阳上升，太阳落下

平淡而无常
云里花开，雨中花谢

一只松鼠稍纵即逝
好像不是一只松鼠

紫丁香和银杏绕着大觉寺
生长，却顾不得人来人往

  2003.2.24

《西山》

西山有雪，往事无痕
黄栌满树的红叶都散了

三两只喜鹊吵闹
就怕你没一个心情

我想我也冤枉过
一些幸福自在的时光

春天好比另一天
下着雨，不像你的初衷

春天真的快了
在你不当真的那一会儿

有人水上观花
有人山外念经

  2003.2.23

《果壳》

山里满是秋天的落叶
残雪经过一番喘息

刮走的是一阵风
岩石松动，然后溪水流淌

青草从枯草中爬到路边
忘记了是去年还是来年

是命里注定的有，或者
无关生死的无

天气剧烈的变化
甚至会让一个人平静下来

果壳在爆破的声音里
看不见也听不到什么

  2003.2.26

《像春天一样叫》

火车拖起尾巴进山
狐狸抱着钥匙挖洞

火车用一百个窗口
送走了亲人和战斗者

火车在搬不开的道岔上
眺望大海和村庄

火车对着清晨叫
像春天一样叫

火车，火车
快跑吧

跑不起来的火车
有一声，没一声

  2003.2.22

《一些话》

词语的经营者不小心
被春天推下了河床

花儿忘了当初的名字
人和人在沉默中涌动

我只知道回来的路
出去的是另一个

不相信的人，找到了家
相信的人为相信而牺牲

都活在同样的残骸里
一些话就是一些皮毛

把世界遮掩起来
让一本书扣在我们的头上

  2003.2.28

《世界的究竟》

世界的究竟就看你怎么看
我的盘缠只有一盒铅笔

收音机和天气都说好
甚至不为什么而相爱

不开花当然不结果
开了花照样不结果

这就是真理
你不答应让谁答应

我的人一分为二
有的在心里。没有的

在纸上，冉冉升起
太阳仿佛少了早晨的光辉

  2003.2.24

《门坎》

只因为短浅的目光
天空才是那样的蓝

白昼与黑夜的交替
仅仅出于习惯的安排

有时候，你必须记住
不在日历上的日期

我们熟悉的街道没有了
曾经的愤怒也会开花

死亡像一把铁锹挖掉了
一棵老槐树的根基

门坎和滑落的台阶
让人面对面说不出话来

  2003.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