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谑》（片断）

1 

这一刻，他睁大了眼睛，像受惊的羚羊。 
他看见了一个人的丑态怎样转化， 
从无聊到无赖，仅仅只是选择不同的 
词。“魔法的确存在。”他觉得他 
辜负了同行的信任。同时，也是一个 
语法的强*犯。“为什么，为什么， 
他要把‘责任’改变为‘放弃’？” 
就像对妻子说着爱，心中却想着另一人。 


2 

“其实，你们并不了解我。”“你们 
看到的也仅仅是我的面具……”他 
的傲慢使他不屑于向谁解释。他， 
宁愿做一个失败的楚霸王。“垓下， 
大风起兮……我知道我会失败……我 
就是这样。月可以隐入乌云，但 
我不会……我就是我。”他说：“我 
放弃，是因为看见了人和禽兽的同一性。” 


3 

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连边鼓也不敲。 
“人类动物园。”他们可能是狮子， 
也可能是黔驴；可能是枭鸟，也可能 
是鹊雀。瞧，等级制度……瞧，电视 
的上镜率。已有的表演是不够的。我 
知道现在已到了比赛恶的时辰。他们 
已经将言辞派别化了。神经毒气。 
我看见他们把生死外交化，变成礼仪辞令。 


4 

她呢？他看待她的方法运用了玄学。 
“她是村姑，是歌星，是药品商店售货员， 
是三陪小姐和美发厅按摩师，是 
舞台上的戏子，也是电视节目主持人。” 
她自己却把自己称为“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在春光乍现的季节，是 
唯一的花朵；在夏天是唯一的凉风。 
“唯美主义的女娲……天空的锦缎织造者。” 


5 

这样，幻象升起。空气中流动着假神 
的声音：“建设你们的城市。”这样， 
职业的选择成为了谎言的大小的选择。 
“当你是一个政客，或者一个商人， 
你说出的话比起动物学家、气象学家， 
离真实可能要远三、五光年的距离。” 
这样，暴君的存在实际上不应该 
是什么怪事。所谓奇迹，并不发生在这里。 


6 

阅读进入了死胡同。但你的胃口已被 
吊起来。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哦， 
把五千个汉字制造成蜜饯，也 
填塞不满。“政治的机器生产线上， 
名词早已被修整的没有了名词 
的属性。形容词却被打扮成一等宪兵。” 
“我能相信我读到的吗？”你说。 
“路可能是墙”、“阅读找不到大门”。 


7 

于是，左冲右突，一会儿进入甲骨文的 
迷魂阵，一会儿在辞赋中遭遇到 
修辞学的陷阱，再不就是碰上了 
八股文的高大城堞。多少亡灵的影子 
晃动在眼前呢？数学已失去了它的 
算计的功能。“生是豪杰死是水。” 
于是，所谓的魂魄成为粪土的 
同义词。阅读等于寻找死亡的方程式。 


8 

那么，阴谋是存在？那么，他、他 
我、她、你，成为了言辞的牺牲品？ 
那么好吧！这首诗其实并不是一首诗。 
它只是街道、楼房、汽车、报摊； 
只是山峦、河流、云朵、星辰； 
只是树木、草叶、花朵和果实； 
只是鸟、兽、虫、鱼。写下它们， 
不写下它们，结果都完全一样。哦，命运…… 

    1997.11.25


《咏事四十二行》

用三个月时间，他制造了十几首诗。 
一首谈论爱情，其余的涉及日常生活 
中的琐事，像关于早餐吃与不吃， 
去不去酒吧，以及地铁的票价问题。 
在这些诗中，他并不是就事论事， 
而是东拉西扯，一会儿与哲学连在 
一起；一会儿又试图搞出死亡的 
戏剧性。他告诉我：“万物互为因果， 
就像约翰·邓恩在布道词中所说： 
‘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去， 
欧洲就会失其一隅……我自己的 
一部分在死去。’”我当然无法反驳他。 
但这使我想到“一个人就是所有的人？” 
那么，我是他吗？或者他就是我？ 
是我们共同写出了那些诗。“噢， 
或许所有的诗都是同一首诗？” 
我由此想到了陶潜、谢灵运、鲍照， 
想到了彼翁、索福克勒斯。我也 
想到了几万个无名氏。无论如何， 
他和他们共同面对的都是时间， 
人的出生与死亡。当他在清晨从睡梦中 
醒来，当他走在落叶萧萧的路上， 
当他看到雪覆盖了大地，当他看到 
乌鸦的飞翔，当他听到了人死前 
的呻吟，当他听到孩子的啼哭， 
当他……。这些进入他心中的 
事物，的确也进入过他们的心中。当然 
也进入了我的心中。“谁不哀叹时光 
的逝去？”“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于是， 
我知道了，不管他将目光投向哪里， 
譬如古老的宫殿、园林、宅邸，譬如 
新建的酒店、商厦、公寓，譬如 
高级的官员、商贾、平民，譬如 
漂亮的少女、老妪、童稚，他看见的 
每一件事物中都有他自己。“其实 
不管这些诗写没有写出，它们 
都是存在的。”他这样告诉我。那么， 
对他的阅读应从哪里开始？那么， 
阅读他实际上是对阅读的反对？ 
那么，每一顿早餐都是最后的晚餐？ 
酒吧就是墓地？地铁车票就是地狱通行证？ 

    1997.11.23


《最后的秋日》

深红色的地毯房间里，工作的气氛 
在午休后重新来临。我的目光 
却朝向大街上，风正以扫帚的方式刮过， 
发黄的落叶飘起，一些被卷到街角， 
一些像闪光的徽章粘上了行人的衣裳。 
我揣测就在此时，天空中的冰， 
正像灵猫一样活跃，而我在南方的 
亲戚们，会庆幸他们的不在。一种分离的 
生活给予了生活新的意义。使我 
比过去更了解祖国的内涵。一条名叫 
天安门的大街，从这里我看见了 
整个国家：女人们不礼貌的声音。 
定时供应的热水。突然鸣叫的汽车喇叭。 
由于太多的经济问题，如果 
我要到另外的街区，只能登上拥挤 
的公共汽车，像沙丁鱼一样， 
一边忍受着摇晃，一边使劲地大口喘气。 


《上苑短歌集》

1 

荒弃的饮料厂， 
一大排房子中我是唯一客人。 
元旦夜，钟声响起， 
寂寞中我就是自己的神。 
我打开酒瓶，微醉中自我祝福： 
生活，你不给予我幸福， 
但应给我平静。 


2 

无数次抛锚。 
我开减拉达车撞上树。 
血渗进肺部，肋骨出现裂纹。 
痛比死亡更折磨人。 
十天，站起来艰难，躺下去也艰难； 
十天，躯体成为自己的敌人。 
诅咒成为练习曲。 


3 

中途停建的家，悬空的楼阁。 
我只能望着它。 
我只能把相信变成不相信。 
而那些风景：静之湖、桃峪山， 
是生活要讽刺我在这里永远不是主人。 
我同意。 
它的确更像捕获我的陷井。 


4 

某XX 
又分到一室一厅。 
我对此只能羡慕。 
国家福利早已拒绝我。 
使我过去就知道制度是房屋。 
就此我对制度保持着 
厌倦的敬意。 


5 

堆在屋角的书， 
成为几只老鼠的窝， 
它们不断从书后钻出。 
我把消灭它们看做是一场战争。 
但我没有赢得胜利。 
反而让它们在我的身体内 
像幽灵，跳来跳去。 


6 

盛夏，天空洒下火焰。 
血像煮沸的水。 
向鸟学习还不够。要向鱼学习。 
要说：上苑和下苑， 
我呆在这里就是呆入蒸茏。 
但我并不把自己看做一道菜。 
没有谁能享用我。 


7 

酒中有乾坤。 
和宋炜、万夏一起喝酒， 
我发现酒量上涨。 
酒使我看到生活的另外一面： 
开放的灵魂在酒中 
向着死亡前进。 
一天一醉，逝者如斯夫。 


8 

人民就是—— 
做馒头生意的河北人； 
村头小卖铺的胖大嫂； 
裁缝店的高素珍， 
开黑“面的”的王忠茂。 
村委会的电工。 
人民就是申伟光、王家新和我。 


9 

风把寒冷送来。 
不美丽不平静的一年。 
深夜听着风声。 
心中的风声更猛更烈。 
什么都在变化。 
世界不是想象的世界。 
我将进入新世纪，却是一个旧人。 

    1999·12 


《在成都想到下雪》

把注意力从下雨转向下雪。这种变换 
一秒钟就能完成。我看到雪铺满街道 
和谐走在雪上的人，但不具体。我努力使它具体， 
并把自己安排在街道拐角。我发现雪风吹进 
我的脖颈，冷得我打抖，我是硬撑着 
站在那里。不过，雪铺满的街道就此具体了： 
在铁路新村与马家花园的十字路口边， 
人行道被踩得稀烂。迎面走来的人 
缩着脖子，鞋和裤管很脏。他们用猜疑的 
目光打量我。我知道他们有理由猜疑， 
为什么我要在很冷的天站在街上。有病吗？ 
问题是，我对这不管不顾。我在看雪。 
在满足我心的渴望。如果一个大“粉子” 
这时走过，她也这样看，我会告诉她， 
事物存在都有理由。我的理由是我想看到雪。 
也就是说我讨厌下雨。在这里雨下的太多。 
我已经连续十几天面对它。无休无止下雨 
是自然的腐朽。我想要看到变化发生。 
不下雨下雪就是变化。当然不要以为 
对雪我有浪漫的想法，我不会那样。 
我并不会因为雪想到纯洁，想到在雪地 
打雪仗或者垒雪人。那太不安逸。我甚至不会 
想到诸如《日瓦戈医生》那样的发生在 
大雪中的悲壮故事。尽管它很吸引人。 
我更不会把雪与爱情、死亡连系起来。 
在这里雪就是雪，它下下来，带来一种景象， 
主要带来我的想象：我站在雪铺满的街道， 
看它冻结，或者被人踩踏。不一样！ 
面对不一样的景象人难道不会有不一样的心情？ 
应该有。就像见到葬礼和婚礼是两回事。 
我的心情现在因为想到雪起了变化： 
虽然在成都我不可能看到雪铺满街道。 
但它已在我的头脑中下下来，代替了雨。 
或者说：我已经忽视了雨。雨，它还在下着？ 

    200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