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七号里也有棵枇杷树,可是比不上四号的漂亮,印象中似乎也没结过果子。三号里惹眼的是棵凌霄花,枝干一直延伸到二楼,沿着阳台盘了几圈,爬满墙壁,在夏天会开满橘红色花朵,样子有点像喇叭花。一号、二号的花园好像只有冬青树和夹竹桃。六号的园子种了许多美人蕉,还有一棵孤零零的棕榈树,树干很细,胸径不过四五寸,树冠却高过二楼。每年春夏时分,顶端树叶下会结出一些像玉米棒的果实。有时外面弄堂的男孩子用竹竿打下来,扒开外面的包皮,里面是淡黄色像小米似的颗粒。我母亲说,棕榈树会带来背运。
最出挑的是八号的园子。八号里住着1949年前整条弄堂的房东张天充一家,是全弄堂最富的人家。他家没有小孩,园子也老锁着不让随便进,所以“文革”前我只在姐姐去他家学钢琴时溜进去过两次。不过铁门镂空,隔门也能一睹大户人家花园的派头。瓷绣墩有好几个,是更漂亮的粉彩纹饰。花园墙角处,还依墙筑一座玲珑假山。整个花园里种满花花草草,有许多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名贵花草。
二弄建造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日本占领时期,而虹口又是日租界,所以我家在1945年抗战胜利后搬进去时,里面住的都是日本人。当然并不是说,日本人都是侵略者,例如鲁迅的日本好友内山完造开的书店和住宅,都在附近。我家搬来时住一楼,二楼、三楼都是日本邻居,所有房间都铺着榻榻米,所以地板保护得极好,原来的红色油漆一点都没脱落。母亲说,我家搬来后与邻居相处很好,二楼、三楼两户人家凡做了好吃的,都会送一盘下来。送得最多的是生鱼片,外加一碟用麻油、酱油、味精调好的调料。可是我家吃不惯,母亲等他们走后,就在铁锅里温热了油,加了葱姜料酒再重新炒一下,改造成中国式炒鱼片。日本人不久后回国,我家就租下了整幢房子。
最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五十年代末是我个人记忆中的最好时光。环境还比较宽松,社会也相对朴素安定,邻里关系和睦。母亲经常和邻居主妇交换食品探讨厨艺,谁家女儿有了漂亮衣服,会借回家做样板仿制。记得母亲从四号冯家借了音音的皮凉鞋,用皮底和棕色灯芯绒给我做了一双布面凉鞋。别人送我一件带小外套的连衣裙,是流行的泡泡纱面料做的,上半段像背带裤,下半段是小裙子,浅蓝的面料用藏蓝格子布条滚了边,谁都夸漂亮。连衣裙被冯家借去,用白色泡泡纱镶大红滚边也为音音做了一件。
五十年代,我们弄堂的钢琴密度很可观。除了二号,其他七幢房子都有过钢琴。进入弄内,仿佛徜徉在音乐的溪流中。当然弹得最好的是张碧华,其次就数冯韵韵。六号邬家女儿和诸玲差不大离。七号刘家子女尚小,他们练琴都在“文革”中后期了。最差的大概就数我姐姐,用老底子上海话说就是“呀呀呜”。日子就像虹口公园的湖水一样平静而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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