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后
记挂羌民
再度进川
在赴北京的上一周,王明珂再次去了四川,除了那里尚有未竟的研究,他更是记挂还在蒙难的羌族朋友,甚至想给他们送去震前帮他们拍下的婚礼照片。然而大地震之后的四川余震连连,“我在成都托人去买车票,正好又有余震,那位朋友告诉我还是别去了,所以最终没能成行。”
见到记者,他还是不忘提到灾民的生活前景,也有很多个人的好提议。他说,为了抵抗长江上游的水土流失,自1999年当地实行废耕还林,这是比较消极的做法,地震之后,好多山坡都松动了,现在更要有一些积极的作为,可以让这些在山里的羌族做植林护土的工作,又可以解决不愿意迁村的人的生计问题。“这个地方是个分裂带,但从另外一个意义来讲,又是一个植物、矿物、生物多元化的地带,在全世界来讲都非常罕见,哈佛大学的植物学家在十九世纪末就注意到这个地方的植物多元性,在这里收集了很多植物标本。所以这个地方很适宜变成一个自然生态与人文的保护区。当然所有这些都不应该是强制性的。”
对话王明珂——
羌族对中华民族形成
起到了很大作用
广州日报记者:边缘的羌族文化为何让您如此着迷?
王明珂:学术上有时候会有一种刻板的印象,好像一个民族只有一种典范文化。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所有的文化都是在一个过程里面,我在羌族文化中看到非常珍贵的历史过程,以及所造成的文化现象,给我们很多启示。譬如说他们的碉楼、村寨的形式,都是过去的累积。好好地去了解这些村寨、碉楼所代表的意义,能够让我们更珍惜现在。那些房子建在险要的山上,紧紧地聚在一起,窗户很小,其实是外面开口小、里面开口大的喇叭状,这是因为他们想得到更多的阳光,又有点恐惧,要保护自己,最终变成这样。碉楼更是防卫的工具。所有这些告诉我们过去他们的村寨生活,资源竞争之下,人群与人群之间的暴力、恐惧。
广州日报记者:您的新作是一部羌族民族志,也讲了许多羌族与汉族、藏族之间互动的故事,您如何看待羌族族群身份的认同?
王明珂:以农耕为主的华夏人称西方牧羊人为“羌”,他们有一个逐渐汉化的过程,又有一个部分藏化的过程。从另外一个意义来讲,古老羌族的血液分散到了汉和藏,这对于我们去恢复这段历史,体认各个民族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费孝通先生说过,中国历史上,羌族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民族,一直在牺牲自己,用其血液来壮大别人。在地震之后我再想起费先生这句话,感受更深。
广州日报记者:各民族根深蒂固的认同感,给我们现代人什么启示?
王明珂:对羌族来讲,主观的民族认同是在近代才慢慢形成的。因为之前这些地方资源非常匮乏,造成小山沟彼此封闭,对外面的人非常防范。一个沟有一个沟的各自特点,但汉化和藏化的历程在那里还是有迹可寻,越靠近西方、北方的羌族,越像藏族,越靠近东方、南方的羌族,则越像汉族。汉、藏之间有个模糊的边缘,就是“羌”,羌族对于近代中华民族的形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们不要以为一个民族就是一种文化,在历史进程中,它就像一个千变万化的光谱一样。
广州日报记者:您在谈到“羌”的时候,常提到“边缘”这样的字眼,如何去理解?
王明珂:在汉族中,有羌族是炎帝后代的传说。在吐蕃(古藏人)的概念里,羌人住的地方叫“康”,也就是边区的意思。约自十二三世纪开始藏文书中出现所有吐蕃人皆出于“六兄弟”的故事,说是其中两个弟弟被驱逐到与大国(指中原王朝)接壤的地方,成为那儿原始部落人群的祖先。从这两个“历史”,可看出汉、藏都把这儿的人当作本民族的一部分,又视之为本民族的边缘。
广州日报记者:羌族人如何自我描述?
王明珂:羌族没有文字,主要靠口口相传。但我在每一条沟几乎都可以搜集到“兄弟故事”,它们有着类似的故事模式:如果一条沟里有三个寨子,当地人会告诉你,从前有三个兄弟,他们在这里建了三个寨子;如果问他五条沟是怎么来的,他会告诉你从前有五个兄弟……甚至到上世纪80年代,羌族的知识分子在解释阿坝白沟的历史时,也用了九个兄弟的故事。我后来了解到,这是一种古老历史的建构方式,也是一种历史心性。历史起源于“兄弟”,被疑为政治话语的“兄弟民族”其实有着很深沉的含义。
广州日报记者:口传毕竟是脆弱的,您如何看待羌族文化的传承?很多人担心羌族文化的未来,您担忧吗?
王明珂:地震之后,我也会有一些担忧,但只要文化认同仍然存在,很快将会恢复起来。对北川、汶川而言,大禹文化是他们非常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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