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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养宗诗学随笔:《诗歌散步或一天当中一次又一次的天亮 》

汤养宗诗学随笔:《诗歌散步或一天当中一次又一次的天亮 》

诗歌散步或一天当中一次又一次的天亮
            
              汤养宗

    ①我更多地想到诗歌是一块个人性的荒原。我在自己的内心中行走,那里布满了沼泽、荆
丛和野鸟的啁鸣。
    那是无比凛冽的场所。我有时看见那个行走的人并不是我自己;他长久地再没有得到外界
的消息,他不知道谁安排了他的行程,他自言自语好像有众多的人在听他言说其实那是他打发
时间的一种方式。他唯一的证明是感到自己仍处在时间中。他感到时间是一种药性,在自己所
享用的时间里,时间成了他心灵的一种状况,让他触摸到什么又将他一路带走。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自己。我一路上为自己准备了许多证词,它们是头颅里灰垢的一部分
,证实自己突破了这个春天,又感到这是一个杜撰的童话。我在这个荒原上好像全没有故事,
又实实在在心存敬意地为谁背负着一路行囊,我感到这是一份罪名,有些甜蜜,却要伐伤自己
,尔后在明灿的幻觉中让自己服从它。而有时,我认为我并不在这个身体上居住过,我只是它
没在实质性的租用者,我借用他身体上的问题说出了自己的问题,我是他模拟的幽灵?
    在这个荒原上,没有谁可以进来,我以梦喂梦,向自己致敬,因为在众多火焰般的日子里
,我残忍地行走着,一一拆散过自己的一切,又想完整地保留下来。我那空旷的缅怀,至今还
是一个秘密。
   
    ②诗歌的问题来自诗人自身的品格。
    习惯性写作是一种自我增多的斑点,借已有的可靠的力说出局限,虽然这种错误是建立在
正确之上的。多少人一直维护着自己的写作,他的作品无比精致,却显得精典式的僵硬。他忘
记了写作从来是一种可能,忘记了正确的东西正在消耗,他没有了继续演进的去向,包括洞悉
事物的步骤和修辞学上的力。
    诗人对品格的维护是抹去文字上业已建立的光明,拉入了黑暗。诗歌在这时有了强烈的入
侵感:拆除、破坏,新帝王般命名和纳为己有。它是一种新的确立,一只手关闭,另一只手洞
穿,使写作的束缚变成更大的征服;因为诗歌总在出走,没有看见它离去的肯定是盲人。诗人
可以一段时间内老掉,但真正的诗人不会长时间地衰老。
   
    ③何为诗的“纯净”?
    诗人的确不知在向诗歌推进中,自己已达到几成纯净的程度。他只能感到它的存在,感到
它是一种无穷的抵达,诗人时时为自己的智慧在与纯净的较量中所呈现的限度而焦灼。尽管他
在操作中时刻提醒自己要为纯净竭尽精力,但之后仍然看到“诗作之中充斥看不和谐的噪音,
参差不齐的节奏,丑陋的词藻与邪恶的思想,粗俗的言语,陈词滥调,枯燥无味的技术用语,
奇思怪想与强辞夺理,自相矛盾,反拘泥刻板——所有这些都使人回到散文的境界与不完美的
遭遇。”(罗伯特.潘.沃伦)在这个不完善的人世,没有什么能安慰诗人,在诗
歌的“纯净”面前,自己业已大功告成。
    诗人在诗意中面对洞悉与含混是两种同等的高度。自觉的诗人类似于身怀“洁癖”的人,
他总是为诗可能的纯净程度而犯愁,总是为诗的完美而为之搏斗。这种具有凄美意味的境界大
抵来自诗人心头的这些自诘:这首诗中语言是否已经可靠?诗意中所建立的事件高度与精神高
度是否相融或消解?是否在自己的纸张上真的降服了意象的不洁性、情绪的危险性、思维走向
的自我相克性?无数遍问过自己后,诗人才可能放心地理解了纯净这个词。而我的悲哀常常是
当我苦苦问过自己后我的诗作依然与自己的愿望保持着宏大的距离。
    这的确是一种高踞的流血,我终于理解了福克纳的疼痛与自诫:“艺术家都想达到完美,
而完美是永远达不到的,艺术家终归失败,但是谁失败得最辉煌,谁的成就最大。”
   
    ④先锋是不懈的,是自己与自己搏斗的结果。
    先锋诗人在写作中总感到身后有一群恶魔在追赶他,“他不知道为什么恶鬼找上了他,通
常也没有时间去思索其中的原因。”(福克纳)但先锋诗人却以此为荣誉或己任,他一路空
阔地如入无人之境,他的障碍是自己为自己假设的,他在写作中一路冲锋陷阵,忘记了前脚是
否已踩下地雷,忘记了周围有没有掌声。他完全不迁就公众,回避周围作家已有过什么,对经
典一个也不饶恕。作为对文学概论的彻头彻尾的违约者,先锋诗人所认定的诗歌是:“在所有
涵义与涵义的空寂之处,让诗出现。”(帕斯)
    先锋诗人们痛恨文化对于所有个体的精神控制,但唯独忘记了自己对他人同时也是对自己
无休止的判逆中自己把自己弄丢了。他们的成功率太低,他们当中的许许多多的人公众往往忘
记了他们的最后消息。由于他们目空一切的血性和冲动,公众往往觉得他们过于飘渺和虚幻,
这也许就是他鄙睨芸芸众生精神高度的必然结果和命运。对此,我们只能对他们心存敬意,正
是这个群体中众多将大义凛然的牺牲,激活和丰富了文学构筑。
   
    ⑤我一直认为:总是崭新的“说”,发现并带动了崭新的内容。在晦蔽的事物面前,经常
是敞开它的形式比内容更为重要。
    日常生活的正反关系是现有逻辑既定的,它万无一失又让人无法弹动。逻辑总以大师的威
严指定我们事物应该是这样那样。它给定,以科学语言封锁下的意义为标准,而诗歌的出现往
往是不可说的存在。诗人的愿望总是在经验事实的可说世界以外建立一个自己的认知王国,这
种以现世界抵达彼世界的形式,往往直面当下地在可说与不可说之间划开另一条出路。它在空
白处激活了现有语言的理障,以背离已有的认知方式为突破点,尊重并开发个性生命中博大精
深的非逻辑性。这种“说”触摸并探究了可知世界以外更高的存在、价值的存在和终极的存在
。它是经验以外的超验、事实以外的真实、意义以外的新价值评判。
    诗人的终生事业总是在业已“整齐”的旧的事物面前为自己崭新的“说”而不懈努力。维
特根斯坦说过一句对所有正派诗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啻于当头棒喝的话,他说“必须说新东西,
可是它肯定会是旧的。事实上,你必须限定于自己讲旧东西—它肯定仍然是新的”。诗人有一
双永不能害病的眼睛,当它闭上,世界立即黯然失色;当它睁开,思想和生命性便横空出世。

    ⑥对自己探索精神的约定与对自己探索精神的放纵,是清醒写作与纵驰写作的两种状态。
清醒代表“度”,纵驰则来自“欲”。
    探索的清醒并不意味保守,它是对才智与心高气傲的短暂停顿;在这之中探索者对自己的
写作姿态有了新的思辩与扫瞄,删减与增多。写作者对自身精神残骸的查阅进行再整合及修订
后,以自己所拥有的证明促进自己写作的继续演进。这种节制实际上让写作者拥有了新的自由
与延伸。放纵的探索性写作无疑是令人敬畏的,它只证明锋利的精神,并蔑视一切的迟疑和路
标,它在写作中不需要既定的证明,它只寻找一种可能,只要有可能就有价值。它不需要停下
来自我陶醉,一切欢乐都包含在义无反顾的冲锋陷阵中,它唯一的障碍只有写作者自身的筋疲
力尽,弹尽粮绝或半途消亡。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操作者绝少承认自己有过筋疲力尽。
    证明谁是最后的得失者无疑是复杂的。我们同样都无法叫他们到此为止,我们同样难以为
他们演示正确的去向,更不能责令他们节省自己的热情。我们只能祈祝他们化险为夷,一路平
安。如果我一定是一个兴灾乐祸者,如果我真的具备选择权,兴许我会站在第一种行列中。我
不认为这是心虚的选择。
   
    ⑦于是我想到诗歌操作者什么时候才拥有语言速度这个问题。
    诗歌中(在处理事件时)充满了阶梯、苔藓、弯曲的窄径及深深的裂缝。这些神秘的因素
制约了诗人的自由演进和步骤,许多诗人“卡”在其中,苦苦为自己的语词铺设出路,为这些
,诗人们不知无奈地晦暗了多少诗篇。而诗的语言速度就来自对这种无奈的解蔽,当诗人对内
心的事物有了相对的澄明,当真正从物与理的界限之间游离出来,他感到自己的肉体轻盈了,
一双巨翅立即拥有空阔的天地。因为诗歌对于他已经不再存在对立,一种神灵般降临的自由激
活了他在操作中的情绪以及对写作对象内涵上的追加。这种“醒”为诗人提供了一条抵达“目
标”的捷径,像日常中的赶路,目的地越明确,行走者的行为越能奏效。我想语言速度便在这
时产生,在这时,语感、节奏、语词都显得那般整齐,仿佛它们早已列队完毕,让你的表达一
马平川。诗人在这时有了明澈和自信,火中取粟般将一首诗和盘托出,它是诗人意念的自由也
是语言的自由,语言自己生产了运动力,它使内心的堆积一下子变成横空出世,使语势纷至沓
来,淋漓酣畅。它证明一首诗已经被诗人真正找到,诗人骑上了一匹谁都不曾见过的马。
    诗的不可说的涵义是令人恐惧的,却又令人无比迷恋,它也许需要等待,却从来不是机遇
;探究了这个奥秘的人,终于能说出一首诗的神秘和繁复。
   
    ⑧诗才是一门十足的需要耐心再耐心的功课。诗学形态上的缜密与张放,诗性精神上的迷
失与守望,个人化写作与世俗力量对抗的意识“钙化”等,无不向诗人提出这个课题。
在与诗歌所发生的种种关系中,可以摇旗呐喊,拉帮结派,可以目不旁视的一路创新,可以在
诗中一味地表明自己的良知和使命感,但诗人最终要回答的问题是:“对于诗歌这门功课,你
做得怎么样了?”诗反对任何来自诗内或诗外的喧嚣,它只与写作者虔诚潜深的创作状态发生
关系,在这里诗人的精神与事物的境遇及修辞学上的表现,无不需要认真细致的加以侍候和梳
理不可。诗歌是一份无比精妙的工作,缺乏意志的全身心投入及心灵的苦恋,就无法空中抓物
地展现出一首诗完美的不可替代的骨骼。无数大诗人无不经过炼狱般空寂无声的洗礼,以自己
艰苦卓越的敬业精神才成就了自己的伟大诗篇。诗人可以经历任何热闹的生活,但最终都得迫
使自己“心虚地”回到书桌边,拷问自己的写作行为。
    罗素说:“在时空上保持程序的孤立,是产生伟大作品不可或缺的要素。……事实上,我
们所面临的痛苦,不在于神学信仰的贬值,而在于孤寂气质的消失。”诗人需要自律,诗稿以
外的千声万色,极易弄坏一个诗人的品质,检验诗人是不是诗性价值的孤寂的守望者,最终要
看他在诗中是留下“碎片”抑或它的“整体”。
    诗歌责令所有接近它的人平静下来,认真洗刷不属于诗的一切附和物,以持久的力量,坚
执的精神,沉默的秉性来一一盘点自己的这门功课,在隐忍中继续练,以求“正果”。
   
    ⑨感谢诗歌,是诗歌让我参与了一个时代的精神见证,是诗歌使我与自己所赖以生存的时
代十分郑重地交换了我对它的爱恋、敬畏、焦灼与梦想。我与自己的诗歌写作一同成长,在我
对它的不断趋近中,它接纳了我又反哺了我,是它的极致与严厉促进我认识了事物的次序、真
伪与位格,并逐渐建立了自己灵魂的相对自治。我通过诗歌获得了在繁复生存中的另一种飞翔
,在这里,我相对调和了感知与逻辑,生命之恋与尘世之火,存在空间与终极守望,晦蔽与敞
现,灵与肉的种种冲突。是诗歌给我带来了生命深处一次又一次的黎明。
    我时常问自己,为什么仍在坚持诗歌写作,在这个充塞着功利色彩的年代,再没有什么东
西比“从诗歌中走开”拥有更多的借口,可诗歌写作深处带来的欣悦依然深深地看住我。我通
常通过写作中对自己意识状态的再考察,对事物和境遇的再解蔽,对内心指望的再驱动,以及
诗歌做为一种文本对其修辞学上缜密骨骼的充满游戏色彩的再梳理,让我感到它是一种十分精
妙又充满敬意的生活。在这里,我发现了心灵的真相,在不可言说之中精神被渐序打开,我有
了仰望,我通过诗歌,感到人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博大、锐利和鲜活。这种写作当中所产生的种
种愉悦性,有时让我感到诗歌就象一只阿拉伯魔瓶,一闻到气味灵魂便被摄走。

(写于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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