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养宗短诗:2006年度自选26首
汤养宗短诗:2006年度自选26首
《穿墙术》
我将穿墙而过,来到谁的房间,来到
君子们所不欲的隔壁
那里将飞出一把斧头,也可能是看见
锈迹斑斑的故乡,以及诗歌与母亲的一张床
担负着被诅咒,棒喝, 或者真理顿开
我形迹可疑,又两肋生风
下一刻, 一个愚氓就要胜出
鬼那样我要到了另一张脸
而我的仇人在尖叫:“多么没有理由的闪电
这畜生,竟做了两次人!”
2006/7/29
《晨勃记》
四十年后,你依然是一付傻乎乎的样子
抱着自己的闹钟
说起义了!遍地都是奴农戟,遍地躺着
带枪的人
这杂种,太没有教养,伸着脖子又想得罪谁
在空气中磨刀霍霍,却不知该上山砍柴
还是虚张声势地
吓一吓遍地的花朵
2006/6/7
《国家仪仗队》
元首从国家仪仗队前走过,他想,这个国家是整齐的。
什么叫岩石,这就是岩石
关于政权的倾斜
是否来自蜈蜙身上错乱的众脚?还有一个
最低能见度的问题,这很有趣
一个国家,通常没有最低能见度
它只排列,是身高与森林,日光照在那里
郁郁葱葱,浑然感的气息
反对一只苍蝇纷乱的翅膀,反对流水
相反的响声,更反对, 事实上或者假设的
疯人院
比如,在这个庄严的时刻,那个叫约翰•麦劳斯的列兵
脑间正闪过,昨晚他弄碎的一只金鱼缸
2006-4-23
《在汉诗中国》
老天留眼,让我在自己的国度当个草民
让我在两条河流之间,看星星在树梢上摇晃
接受该来就来的雨水,也要和
脚下的蚂蚁说话,一些瓷器依然被我作为气体摆设着
街边,有人排着棋局,然后在一旁抽烟,直至天黑
村西有戏台,看戏的人将自己责难
墙角有花朵,片刻之后,就要放弃对谁的感激
在一切低处的物类中, 有小脚不断踩到我
我认得一些汉字,会写诗
与自己祖国的母语一直热恋,对人说:
“哪怕你骗我,也幸福得要死。”
2006-6-13
《试着在三十年后读到一首汤养宗的旧作》
作为一个时光魔术师,三十年后,我回到一首
汤养宗的诗歌中。文字已变成魔镜
我看到了他壮年的身体,他那张还在燃烧的嘴唇
过去的火与眼前的水,他大大方方的情欲
大部分语词依然神经兮兮,依然没有谁看管的样子
辨认成为相互的鞠躬,辩驳从两个身体
又达成一致的一个人
那么好的火焰,仍旧被控制得这么隐秘,着实的
显示了一种工艺。我读到:“我的未亡人,你看见的光
尽管有点假,但一定是刺目与庄严的。”
那时,已不知谁是听者与说者,但我心口在紧缩
指头在几个关键的字眼上停下来
那里没有讨好,没有向谁低头
也没有狡赖与搪塞
仿佛只有完美的病人对另一个完美的病人
仿佛一个苍老的父亲见谅了他苦难的儿子
2006-5-17
《大风》
“大风!”“大风!”秦兵攻城时这样高喊着
那时响箭如雨,白云有点不讲理
咸阳一带只有一部词典
而轰鸣的网络诗人,消耗着二十四个省份的电力
键盘被无数手指噼噼啪啪敲打着
大家在写
四个字: “我的天下!”
2006-10-3
《重阳》
上午无法登高,下午无高可登,晚上
在一场酒事里,终于好事促成
高高的酒,一步一个台阶的酒,在山顶有大风吹来的酒
我终于看到了空茫,这千人插足, 你要我要的空中之茫
2006-10-31
《太阳系:八个或者十二个》
大街上,开头是一辆自行车和那个喝着啤酒的人
后来是两个,他们搭上了肩,并轮着喝
再后来,又加进一辆,这一回
成了一伙,并一人一口,我一直观察着
并知道,这就是大街上的味道
并知道隔壁一群人正在洗牌,中学校长在分班
我儿子今年是留级生,他将与
另一些小兄弟,在一起
太阳系的族谱昨晚变了,冥王星被剔了出来
好象我同胞兄弟中有一个是假的
它被加入那几个喝啤酒的人当中
一个叫谷神,名字很好听,象要送来
好多好多的稻粮,另一个叫齐娜,过去是战神
现在是我邻家的女孩,据说一直在零下200度中
生活,也不知是心热还是冷血
还有一个卡戎,但愿不要与我长着同样的脸
唉,它们被统称为矮行星,名字很另类
一如我心痛的儿子,领到了自己新的班级
与新的座位
2006-8-25
《包皮》
暗无天日的少年在出来后结束,我们被包在里头,自己的牢房, 一个孩子跑出来
一群孩子也要跑出来
我们捂着下身,在草垛上打滚,嬉戏,想出人头地,变大, 石破天惊
皮包肉,肉包骨,它包着一只憋在里面的小困兽
它叫
但,纸也包着火
它比我们更呆头呆脑,充血,涨红着脸,甚至气宇轩昂
乌云太厚,需要解救的笨孩子太多,渴望冒出的日子,疼,露一点点就疼, 真不明白
它以后还能干什么大事
我们自己解放自己,比大,比所有的吹牛更实用
避开刀具和医院,避开那个漂亮护士的眼睛,我们靠自己
脱颖, 去蔽, 破障, 好日子就是把头探出来
狗崽子睁眼
一只小鸟一定会唱歌,一头小牛总有一天会犁田,一个男人自然会打井
后来的情况证实,这一切是真的
2006-11-25
《在斜阳西照的傍晚进入一座荒芜的乡下老房子》
我曾见,他们在这里搓绳,在这里打井,在这里
早起磨豆,白白的水浆灌进母猪的咽喉
雨点声掩盖过西厢吃吃的笑声,有闪电
照亮妇人的耳环和窗棂上的木雕
另几个星宿
坐在厅堂上聊天,将竹影翻到另一面
天色显得有用或者无用
鸣虫也象是特意养大的,在看不见的石阶下
第二房媳妇的心事有点窄也有点紧,一头牯牛以及旧墙中伸出的手
是她经常的幻像,关于在午夜练习飞翔
不敢证实那是自己的身体
如今,一阵风就将这一切吹得空空,这里
留下空宅,几片陈年谷壳
上面有脚印,也许是屋檐前那只石兽,昨晚走动了
2006-5-6
《雾中》
雾中,岩石的温度低于地表。狮子的身体
受制于山洼里那位妖精。平方米或厘米
大于一只雄鹰的飞行。
高空中的思想,具体于我怀里
这个女人。如果,借用你的手机
我就能拨到一个名叫娜塔莎索菲娅的人
那么多犯错误的人当中,只有她
深信不疑自己的错误。
在气象局,被真正划入最低能见度的
是我诗歌中的这座地窖,这里同样一团迷雾
封锁黄金的门正被一只手撬开
偷窃者却忙得不知往何处搬运
2006-3-9
《秋风辞》
三百座村庄又开始吞吃月光。秋风来了
溪流里的石头重新被叫做石头
政府在写帐目,白云卸下了一年的病菌
阔叶林不再争吵,大道宽畅
祖国在凉水中有着清澈的心肠
在诗歌内部,一些语词也红了
甚至也掉落下来,庄重, 归位,并且安详
大山之上,大脚沓沓,本月你就是王
青蛙在穿鞋子,隐士铺开了婚床
我有十万家书,要同时发往远方
2006-6-16
《偶成》
在医院,你才知,有那么多的人都病了
在监狱,这句话也已被证实
它叫“活见鬼。”
甚至少女的指甲也在变色,走在街上
有点象地下工作者。不要紧
来读我的诗,读少数的不变
看不变中的好。是的,祖国是有点变小了
好东西也已经不多。但是,好东西也名叫
势不两立
2006-10-18
《天街》
在天街,我不再是人
可他们不允许,继续买零吃,说黄色段子
有延安来的少年夏令营在朗诵郭沫若“天上的街灯”
我只与儿子留了影,意思是
咱父子俩终于神秘来过,今后一旦找不到
你就举头,天上有条街
那老头正在街边客栈里与谁喝酒
这高高的愿望总算提前完成,我开始尿急
拨开人群在角落里作下记号
诗人寒馨从山下发来信息:“历代的帝王们
都在泰山上做了什么?”
答:“个个都喜欢乱涂乱画一番。”
2006-7-25
《一些违背国家美学的事我也想大手大脚去做》
被她挤出来的,起初是牛奶, 后来不知是什么
被她握在手里的起初也是牛奶,后来
也不知是什么。那里
有一个冒尖的小小喷口,有人叫银行
那里的两个, 上半身与下半身都同样鼓胀
它是谁的母亲,当然也当过
谁的娘子。这一个却紧抓住对方不放
有些话肯定是传下来的,比如“你死在我手里啦!”
她每在那奶子上挤压一下
我的心就会随之一跳。是的,一些违背国家美学的事
实际上我也想大手大脚地去做
2006-7-5
《关于婚姻或者忠诚的两则补记》
关于婚姻,我手上有两份原始材料——
“林文友,男,现年80岁。现在还是我的泰山大人。
70岁左右的许多夜里,他总是在那座小镇的某条小街上
踢小石头
作为一个不伦不类的清洁工,或者巡逻兵,他经常要把这条街的石块
踢光了,才可以放心睡下。邻居都知道
我那个在外头打牌的岳母,还没有回家。”
“陈月花,女,现在已年龄不详,但曾经是个少妇
名字是我杜撰的,却确有其人
那年她离婚了,那天她就要收拾起行李走人
她最后一遍洗刷了最后的房间与最后的地板,临行时
又转身回房取一件小衣服
又轻手轻脚脱了鞋,又轻手轻脚走进去再走出来
又轻手轻脚,把门虚掩上
好象,在这个房间里,还有她不能失窃的宝物。”
2006-4-15
《一个人的村庄》
弯腰把头深埋进井口的人,是这个村庄
唯一的人。他朝里头喊:
“井下有人吗?”井下的声音
把他的话往下传后又传上来——“井下有人吗?”
他的头越埋越深,越埋越深
最后, 活象一只蜜蜂叮在花蕊中
只剩下屁股
2006-7-6
《守墓人》
左边是草,实际上四周都是
右边才是人,但只有你一个人。这是你的判断
唯这样判断,夜间萤火虫才不会在空气中
被谁挤死,山东省的人
才更象山东省人。只有落日
是胜利的,其余的,都还在, 都值得可疑
有则故事:一个人
要死,前一天鼻子会变长,耳朵变软
猛虎跑来时,会说
为什么要被收拾掉的人,总是面目不详
并且没完没了
什么叫关系学?就是漆黑中
还有用不完的阳光
就是我腐烂了,你必须喜欢腐烂
里头这个人的天职是永远躺在里头,你则
最好能一直活下来陪猫头鹰说话,把石头捂热
把天空看守得一点也没有答案
2006-10-16
《在李白故里》
这样迷幻的人竟然也有故乡
也有妹妹,也有族上的祠堂,象一个
一流的子宫
你用语言支持了自己的祖国
又爱护着天上的月亮,胜过女人的乳房
胜过家园。你是谁
我为你设定的身份是甲壳虫、丐帮帮主
起义者等, 并几乎成真
但酒水不允许,让你成为
空气的敌人,向流水问这问那
以争夺虫豸与飞鸟的话语,作为
向世界邀功请赏的石头
今天
当我在酒桌上沉入无底的迷醉,就有人问
“你是不是对谁怀有仇恨?”
2006-10-11改旧作
《海明威》
你使许多爱过的女人在梦中还捂着自己的羞处
而你使用过的字眼对于我却是子弹
我的时间也快要到你的时间了,连胡子
也开始白到被人指认为变坏的程度
曾经有一个时代,许多人都学你站着写作
只有我得到你的慢,与海水继续喧哗
对爱仍然说高潮,从腋下拔出几根体毛说翅膀
用猎枪抵住自己的下颚,说枪响
2006-7-2
《在央视歌手比赛节目听两个羌族汉子唱醉酒和声》
他们坐着始终用食指按住腮帮,害怕声音
会爬上比手指更高的地方,害怕
音乐学院的教授,要走过来拿掉那腮帮上的手指
养在喉咙里的动物,也害怕被谁看见,惊动
他们闭起了眼睛,而一座天上的水库
打开:两缎布匹挂下来,两缎互换颜色的布匹
一会儿大红大紫,一会儿深绿浅绿
两棵大山里的树,叫着对方的名字
一条河向另一条河要到了自己的河床,那细致的小脚
用纯银打造的小脚,不透露工种的小脚
绕过巴山蜀道的一条秘径,甚至一脚浅一脚深,甚至毫不讲理
世界在这一刻起风了,世界飘动着
歌剧院这边,血液在减少,歌剧院没看到小脚经历的裂缝
一定有一些小鸟,是来历不明的,一定不活在
我们的空气中,并不吃
世上的粮食,并不听谁的劝告
2006-5-20
《盲画家的调色板》
盲画家把画笔触向调色板时,阿根廷那边
另一个瞎子正看管着一座国家图书馆
他们所做的工作都太过虚假
胸藏巨大的毒,有老虎
在命令别的谁来完成眼睛不能去到的地方
某乞丐手上, 放着万兩黄金,或者
兰花是用身体的香,交代了
自己君子的脾气,是的
正是一双长短不一的鞋,成全了
一些树木的奔跑
调色板上,另一面镜子看见
涂在画布上的色彩已经自圆其说
有个网名叫:牛头也不是,马面也不是,阎罗也不是
而盲画家什么都是,并不跟你讲理
他摸到的墙都是透明的
就象他调色时,从不想看见
那是什么颜色
2006-10-13
《非线性生日》
我不服从时间,但我服从了
某些石头
在长城脚下是一块,在书架上
也算一块;分不清心脏的位置
但到处裂开,一些人的肋骨
肯定也是我的。有女人
收藏我的脚趾甲佩挂胸前
也有白云,借用我的肺叶
谈论障眼法,谈论户籍与出游
家乡一带是安静的,但我不住在
那里,按谱系划分
我的形状与谁相同,但决不相同
无数镜子模仿了我的碎裂
2006-9-26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死于猫叫
他选择照镜子,被里头的石头
击中,选择咖啡
被咖啡吸进杯子
钉子不止一枚,从左或右的方向飞过来
而脑袋在脖子上。
继续玩还是弯下来
象我现在的叙述,暗淡,无望,用刀尖
晃来晃去
没有旁观者,但裸露的心脏
会自己送过去,并发出麻布裂开的声响
2006-9-16
《蟋蟀》
和身边那块石头一样,它有自己的精神病史。
有时怀疑左边有一只腿是黄金做的,有时不是
感到它有风湿病。还欠着一家中药铺
的钱。
一群又一群的蚱蜢,飞蛾,蝗虫
声势浩大地走上农业版的版面
甚至被比喻成云朵,几万吨的面积。
病中灰暗的一粒,它退缩
摸不着自己的阴影,用手电筒
用蹲下,用听诊器对心脏的关系,才能找到。
在大地的肛门附近生活着
夜晚也不是它的,到处都是响亮的嘴
只有手提灯笼的孩子,在后院花园
说听到了皇帝的咳嗽声
2006-3-8
《秘镜》
那天,一块秘镜终于呈现,我与世界的契约
终于解除:流落在屋檐下的雨水
重新回到屋顶,当中的翅膀
非常假,但不是虚与实。梦游者归来
一个丈夫与另一个丈夫
在互换身体,为什么要交换?
他们,或者是他与我。
有白云在岩体中进进出出,又反过来
检举了我们的眼睛。
这不是玻璃或者铜,是一个三十年后的诗歌青年
是他的嘴,在清场或者审判
关于真实,关于有效与无效的文字
被拿掉的是几位大师的传记表(但与你?你们?无关)
而后
黑色归还了黑色,白色比本来的白色
只多出一点点。这一切,得到了记录
我象一个愿意抢先死去的人,备存了一份
黑暗中的答案
2006-4-24
[ 本帖最后由 汤养宗 于 2007-6-22 07: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