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沐:聆听存在的天音——追寻存在的浪漫主义诗人谯达摩的诗歌轨迹(下半部分)
三
《世界之王交响曲》的问世,是谯达摩存在的浪漫主义诗学的新突破,一个新的巅峰。在这首诗里,他突破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存在之障,毕竟在《凤凰十八拍》中,那作为人类精魂的凤凰是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它寓意着万物都要由人类参予才能实现其价值和意义。但在《世界之王交响曲》中,人类中心主义被彻底摧毁,宇宙万物恢复其生意盎然,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实然本相。因而谯达摩诗意的言说,因越过人类的藩篱,与彰显宇宙本体的道说在这里融合为一,同时他那发乎存在的诗学新形式,也因运用的娴熟而失去了斧琢的痕迹,两方面的结合,使得存在的天音启动,一曲旷世的大歌便在历史的苍穹中开始奏响。
这首包括九个交响曲的杰出的长诗,一经发表,便在诗坛引起震憾,并被洛夫收入了《百年华语诗坛十二家》,从而奠定了谯达摩作为存在的浪漫主义诗人的先驱性地位。关于这首诗所具有的丰富的意象、完美的形式以及深邃的哲理内涵,众多的诗人、诗评家都在不同层面进行了深入阐释。但我们认为,注意的焦点应放在存在问题上,因为这首诗触及了存在的深层内涵,是诗歌界在对存在问题的认识上,作出的最高层次上的突破和超越。
第一个超越是人类中心主义的超越。谯达摩的第一交响曲:空空的王位是最足以说明这个问题的。因为王位总是空着,世界的王位总是日夜轮转着,从太阳的王位到月亮的王位,从风的王位到雨的王位,从花的王位到果的王位……总之日月星辰、大地山川,人间万象都有着王位。但这个王位不是排他的世袭的王位,而是平等的王位,日夜轮转的王位,因为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参与构成万物,都是宇宙大家庭中的合法天民。对存在者的一视同仁,使谯达摩打破了存在的我执,打破了我们一向认为的世间万物人为贵的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的梦幻。在谯达摩看来,人类中心主义只有激情没有真实,只看到自己,看不到存在。因此,只有让世界之王无处不在,使王冠流浪起来,世界的真实存在才得以最大开显。否则仅仅以人类为中心,日月星辰,山河大地,其存在性是片面的属人的,它们仅仅依人类利益欲望而在,不可能最大限度地绽放它本已的光芒。因此从第一交响曲到结尾的第九交响曲,一场王位的争夺展开了,这场争夺在第五交响曲:水之舞与火之舞中达到了高潮。显然这场王位的争夺最终是没有结果的,但万物的存在内容,存在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却在争夺中被唤醒,得到了最大的澄明。在这里谯达摩诗歌的逻辑进程,颇有些暗合黑格尔论历史所说的:历史的发展与其说是善的发展,毋宁说是恶的发展。因为在黑格尔看来,基于欲望的恶,人类才能把潜存的才华全部发挥出来。而谯达摩通过存在者对王位的争夺,使每一个存在者的存在得以最大限度地绽放,这实际上是在诗学实践上巧妙运用黑格尔智慧的结果。
第二个超越是个体与整体存在界限的超越。谯达摩的诗向我们揭示了世界是一个整体,其存在性诚如古人所言:“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君掌盛无边,刹那含永劫。”即每一事物都蕴含着万物,也都融通着万物,千差万别的世界其实是一个血脉融通的统一体。这一思想在他的第三交响曲:遍地尘埃中充分地展现。谯达摩在诗中反复重复,尘埃无处不在,这些尘埃包括皇宫的法埃、田野的尘埃、水中的尘埃、大地的尘埃、银河的尘埃、星星的尘埃等等,他想表明的乃是尘埃渗透万物,而尘埃又喻指什么呢?显然是存在,谯达摩用存在的谐音尘埃来融入万物,其实揭示的乃是存在总是超越个别的事物,在无限的整体中现身。这种个别和整体的打破,其实也是我与世界关系的打破,我其实并不是孤立的,我便是整个世界。所以我的喜悦是世界的喜悦,我的悲伤是世界的悲伤,我的死亡是世界的死亡,是去世。而世界无非是又一个我,一个大我。由此我们便明白第七交响曲:狂喜之诗所揭示的东西了,那就是我即世界,世界即我的真实喜悦,这种喜悦其实便是一种顿悟、一种我不再孤立,我已融入万物的真实解脱,这种喜悦与解脱,与其说是我的消失,母宁说是我的建立,世界之我的建立。因为我的存在得到了无限的扩张,我因融入宇宙万物而趋向真实与圆满 。当然不仅是我需要世界,世界也同样需要我,否则它只能是永远的缄默。因而在第六交响曲:世界,你好中,我们看到了作者歌咏的最初的河流和海洋、最初的玉米和稻谷,最初的大雪和梅林……作者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显然对永恒的宇宙来说,永远没有最初,没有第一次,因而它揭示的乃是个体才使世界有意义,个体才使世界有新生的奇迹,有那个最初的第一次。在这里,我与世界,世界与我是互相出入,来去自如的统一体。无疑这是谯达摩构建的一幅具有存在意味的世界图景,一个打破主客结构颇具现代意识的新诗化哲学。
第三个超越是有言向无言的超越。《世界之王交响曲》可以说是一曲无言向有言,有言再复归无言的诗学绝唱。这种复归,是存在的精神历程所使然。确实,人为什么要言说,万物为什么要言说,都基于一个共同的目的,为了使自己的存在彰显。如果万物不为生存和存在而努力,便不会有不满和限制,便无需言说。因此全诗一开始王位是空的,也就是存在是空的,世界处于无言无意义的自在状态,接下来万物为王位而拼搏,进入存在的有意义状态,此时无言变有言,存在被言说。但是到第七交响曲:狂喜之诗之后,我与世界,世界与我已融为一个整体,我的存在没有了不满和限制,而只有快乐,因而有言又复归于无言。不过这后一个无言是超过的无言,是言之至,而头一个无言则是不及的无言。实际上走向无言,这是谯达摩存在主义诗学的必然结果,因为我与世界、万物与存在的无滞无碍状态只能是无言的状态,因为任何言说都是关于某个有限的对象和范围发生的,而只有仅意会不能言说的无言,才能使存在与我同体,才能通达存在的无限境界。所以谯达摩的第九交响曲:空空的世界,实际上是一个无言的世界,但这却是存在丰富性涌现之后的最有意义的世界,是一个不必言说也无须言说的世界,它就像孔子所说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言只为有限者而存在,上帝无言。
这三个最高层次的超越,使存在最大地开显,使存在流通万物,并使不可被言说的存在被言说着,这样那大象无形的存在便被深情道出。但作为一位存在的浪漫主义的歌者——谯达摩深知,这种道出永远只能是在路上,在途中,因为每一次道出都只是存在的一部分,存在的全体仍然在渊深处晦暗莫明。但他将一往无前,相信在与存在的无数次相逢和邂逅中,我们还将聆听到他存在的歌唱,并且也希望这歌唱汇入世世代代的心灵中,获得真实的历史的永恒。
(作者单位:贵州师范大学历史和政治学院副教授,吉林大学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