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光 焰: 吊著的一颗尘心
──非马的关怀意识及其对诗体重建的意义
摘要:诗艺上,非马追求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的超自由创作手法;写作姿
态上,非马的诗极具时代和社会现实的深邃性,深入到时代和社会现实的深层次。
他立足于社会现实,表现出对现实的极大关怀。非马的关怀意识是独特的,他的冷
关怀给读者提供了极大的思考和想象空间,具有很强的震撼力。这种诗艺和创作姿
态给新诗怎样走出困境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关键词:非马;关怀意识;缺失和异化;新诗;
Abstract: In the matter of poetic art, Fei Ma constantly pursuits his goal
of "more modern than modernism, more realistic than realism;" while in
his writing, he always takes the stance of embracing or confronting the
events of his time, prodding deep into the social reality. He has a unique
way of expressing his concern and sympathy. His seemingly cold and indifferent
words leave plenty of room for contemplation and imagination, and possess
strong potential for shocking the readers. His poetic art and creative
stance may provide a good solution to the modern poetry in trouble.
这鸟
飞向天边
竟是这般
悠逸
吊著
一颗尘心
──非马《鸟》
诗美是最高的艺术之美,诗趣也是最自由的精神意趣,它引领著诗人和读者无极限
地突破时空,飞向天际,耦合那种超自然的“悠逸”;然而诗意却又总关世事,诗
心并非空心。既得诗趣而又能关照尘世该是诗人的最高境界吧。在当代世界华文诗
坛中,非马就是这样一位注重诗艺,善假诗趣悠逸地飞向天边,同时又“吊著/一颗
尘心”,自觉而勇敢地承纳人类精神苦痛的缪斯之子。
一
“平静的诗表”是非马的诗艺特色。非马的诗大都短小,题材生活化,雅俗语言运
用自如,这得益于他的诗艺追述。在其诗集《笃笃有声的马蹄》序言中,他爽直地
说,我替自己悬了一个高远的目标:“比现代更现代”,意在对现代派的批判和借
鉴。刘强在《出实入虚──非马诗歌的现代艺术》(引注有误)一文中从纵的方向梳
理中国“现代派”诗发展历程后指出:“由此可知,非马的诗创造不是孤立的现象,
它代表现代汉诗的这条虚线在海外的发展,集第三阶段总成。”这里的虚线,刘强
是指“现代”,无疑把非马的创作纳入了一个历史的高度;李魁贤也说:“在台湾
诗坛上,非马是正牌的意象主义者,旗帜非常鲜明,而且他的创作立场和态度也一
直循此方向在发展,很少有暧昧和模棱两可。”[1]李元洛认为:“非马是一位将
乡土诗歌的精神本质与现代诗歌的表现手法结合起来的诗人。”[2]他们都注意到
非马诗歌的现代艺术手法。不管是艺术上求虚还是意象上求变,都彰显了非马对诗
歌外在形式和表达技巧的孜孜追求,诗人的这种求新求变态度,使诗人在诗艺应用
方面得心应手,庄谐并用,长短自如。从而在精神上达到“飞向天边/竟是这般/悠
逸”。
二
形式的自由给诗提供了更宽广的舞台,“悠逸”的他却始终“吊著/一颗尘心”。在
他人生职业中,主要的是美国芝加哥阿冈国家研究所的核工博士,但他生命中重要
的却是有著大量现实意义诗作问世的诗人。他早期作品大部分在台湾《笠》诗刊发
表,近期作品则遍布台港各文学刊物及报纸副刊,并散见于美洲的中文报纸副刊。
作为“笠”诗社的同仁,非马像其它成员一样,“在现实生活的体验、乡土精神的
挖掘、社会群体的关怀,以及人生批判的态度上,表现了笠诸君子的刚毅的正义感。”
[3]这种关怀在非马的诗作里体现的最深,也体现的最普遍。非马认为,诗人只有
注重自己的生活体验,才能在诗歌里表现出对社会群体的关怀。他反对那种躲在阁
子里写诗,他的诗很少个人的恩怨得失,从不无病吟咏,他的诗心深深地植根于社
会现实,扎根于日常生活。即使是一只鸟,一朵花,甚至街上的耍猴戏等巷里小事
他也能看出诗意来,挖掘出积极的意义,给读者以很大的震惊。他说:诗人“必须
到太阳底下去同大家一起流血流汗,他必须成为社会有用的一员,然后才可写出有
血有肉的作品,才有可能对他所生活的社会及时代作忠实批判和记录。”[4]有了
一起流血流汗的经历,你才能涌起同情之心,诗人也才懂得关怀什么,怎样关怀。
于是他又进一步强调:“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与爱心,是我理想中好诗的首要条
件,同时它不应该只是写给一个人看的应酬诗,那种诗写得再工整,在我看来也是
一种游戏与浪费。”[5]“不是写给一个人看的”充分说明非马的诗意目标,他的
具有代表性的诗作深深打上了人道主义印迹。除了呼唤人的尊严,人的价值,对阉
割人道和扼杀人性的暴行进行揭露和批判以外,他也关注人类文明的罪恶,诸如环
境的恶化,人性的沦落等他都作了无情的鞭挞,体现了对人类终极命运的思考和忧
虑。可以说关怀意识是非马诗歌的主旋律,也是非马诗意的自觉追求。
非马并不直接跳出来大声指责,也没有火辣辣的正面冲击。诗人的诗是智性的,他
把尖锐锋芒深藏其里,外面涂上冷的色彩,让读者在阅读中剥离。也就是说他只提
供武器和袭击路线,让读者自己制订作战计划出面攻击。我们先来看看《龙》:
“没有人见过/真的龙颜,即使/恕卿无罪/抬起头来//但在高耸的屋脊/人们塑造龙
的形象/绘声绘影/连几根胡须/都不放过。”作者讲述的好冷哟,表面上看来非马的
叙述十分平静,但是字里行间却透著一种“打打打,杀杀杀”的意图。几千年来的
愚昧,那种自造神像又自已下跪求拜的奴才像真是毫发毕现,“抬起头来”,这是
作者不经意的描述,可是却让读者觉察出其间的棒喝。出击吧,和周围的迷信和愚
昧开战吧。非马的诗,不管是动物诗、讽刺诗、爱情诗都从不同角度体现了积极的
关怀。这种关怀是热情而又充满善意的,可讲述起来却是冷峻坚硬的。正是这种表
里反差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这种冷面叙述正是诗人智慧的闪现。
三
非马诗能够获得冷峻关怀的独特审美效果,关键在于他善于界定事物之间的关系,
通过揭示事物间应有关系的缺失、已有关系的异化来启发读者思考,激起读者警觉,
引导读者批判。且看众所周知的非马关于“鸟与笼”的四首诗:
1《鸟笼》: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
2《再看鸟笼》: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天/空;
3《鸟笼与天空》:打开鸟笼的/门/让鸟自由飞/出/又飞/入//鸟笼/从此成了/天空;
4《鸟笼》:好心的/他们/把它关进/牢笼/好让它/唱出的/自由之歌/清亮/而/动心。
这组诗被许多诗评家反复评说,有人认为这是逆性思维,也有人认为这是多角度思
维,还有人说这是哲学的辩证思维等等。诸多说法都没能抓住本质。其实,作者正
是从事物间的关系界定入手,来引导读者思索。在这组诗中,存在著“鸟与笼、飞
出与飞入、自由”这样两对半的关系。在第一、第二组中,飞走的鸟没有取得“自由”,
而是鸟笼或天空获得“自由”。这里,鸟与自由的关系属于缺失关系,这一缺失关
系给予读者以巨大的想象空间。在第三组与第四组中,鸟可以自由飞出飞入,鸟也
可自由的歌唱,鸟获得了自由。但这种自由却是异化了的。正是由于这种异化了的
关系,才导致鸟笼从此成为天空,自由歌唱的鸟却仍在笼中这样一组变态关系。关
系如此,具体意义任凭读者自己发掘。在非马的诗中,关系大致可分同物关系的缺
失或异化、异物关系的缺失或异化两大类。
在同物关系的缺失或异化中,作者往往采用前后对比的手法,并不明说,而是以现
象来暗示两者之间的关联,让读者自己发现缺失或异化的关系。此种我们称之为暗
比。如《虎》“你一皱眉/所有的耳边/便呼呼响起风声//蓄势待扑──/吓呆了的眼
睛们/对著越张越大的/血盆大口/竟视若无睹不知走避/如受催眠//而你只不过张嘴
打了个哈欠/伸一下懒腰/在铁栅栏里”。虎乘风一扑和观众如受催眠是一种对比的
现象,作者的用意并不在这里,他要用这种现象来暗示真正的虎和这笼中的虎两者
之间关系的缺失。表现作者对个性丧失的忧虑和人类罪恶的揭露。而在《端午》中,
作者却采用同物关系的异化来探讨人类精神丢失的问题。“照例/一只只龙舟/争先
恐后出去/照例/一只只龙舟/垂头丧气回来……”同样是龙舟,出去和回来的现象却
大不相同。这种暗比揭示了出去和回来的龙舟之间关系的异化。人们再也找不到屈
原时代的精神了,尽管“找遍了/所有的大江小河/……/时间之流就是不见踪影”,
所有的纪念和敬仰都成为怀念。多么沉重而又令人深思的话题!还有《侏儒的形成》、
《台上台下》、《照相》、《长恨歌》等,都是通过现象的暗比来揭示同物前后关
系的缺失或异化来展示伤痛,揭露丑恶,从而表现作者的同情与关怀。
在异物关系的缺失和异化中,我们先来看曾获吴浊流新诗佳作奖的《醉汉》:“把
短短的直巷/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母亲啊
/我正努力/向您/走/来”。我与母亲的关系何以会异化到这种程度。母子情深,母
子本该相依相偎,可为什么向母亲走来如艰难?这里的“短短的直巷”成了“曲折
/回荡的/万里愁肠”,“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何以步履如此蹒跚?
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人生的悲剧,读来让天下游子落泪。该诗的所有诗意都是通
过异化的母子关系展延而来。《越战纪念碑》也是通过母子关系的异化来表述作者
对苦难的深切悲悯。该诗通过一个踉跄独行的老妇寻找战死的爱子的致命伤口来深
刻揭示战争给普通民众带来的巨大灾难。除了挖掘事物间异化的关系外,作者还通
过展示事物间缺失的关系,让人读者震惊和深思。如《中东风云》“连黄沙/都熬不
住焦渴/纷纷钻入/难民们的眼睛鼻孔耳朵与嘴巴/讨水喝/却发现都是些/被抽光了原
油的枯井”。人与周围的一切关系都缺失了,难民竟然成了黄沙的袭击对象,多么
的无助无援呀!当黄沙钻入人“眼睛鼻孔耳朵与嘴巴”时却又发现,难民除了痛苦
以外,真的一无所有,成了一口枯井。在《一群麻雀》中,作者先勾勒了一幅令人
向往的和平图,一群麻雀在人行道上自由愉快的跳来跳去,旁边还站著一个背著书
包全神贯注地看着它们的小女孩。多么祥和而静谧图景呀。“突然不远处枪声大作”,
杀戮开始了,流弹钻进了小女孩的身体,一哄而散的麻雀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不
忍听/即将响起的/母亲凄厉的号叫”。这里人与人,人与鸟,和平与杀戮之间所有
的关系都断裂缺失了,余下是一片混乱和遗憾,张扬的却是诗人的关怀与忧虑。
非马善于抓事物间的关系。正是从关系出发,才能真正揭示事物的本质,作者的爱
抚和伶悯也才能真正的热情真挚。逻辑学认为,我们所借以描述事物的那些属性,
不仅通过对比来界定,而且它们根据一事物与它事物的潜在因果相互作用来部分地
描述它们所应用的东西,这也是它们自己的内涵的本质部分。可见关系是揭示事物
原生相的最好办法。非马不仅抓住了事物的本质,还看到了事物间关系的缺失和异
化,这除了作者思维的深刻外,还与作者体验的深,感受的真,爱的狂,恨的痛有
著直接的联系。
四
刘强说:“现代汉诗何处走?非马的诗创造似乎走出了路子”,非马的诗“在海外,
也理应是现代汉诗的一个里程碑”。[6]非马对诗艺永不满足的追求和他对现实热
切而又独特的关怀,为当下处于困境中被边缘化了的新诗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模
本。
中国新诗在当代的困境有著其历史原因。新诗是带著先天性的缺陷诞生的,从一开
始它就有著强烈的功利性意识。虽然历经80多年的发展,但无论在理论还是在创作
实践上,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精神资源,也始终没能找到自己健康成长的航向。在
诗歌的外部关系上,包括处理古与今和中与西关系上,总是处在被责难和自责当中。
不论是理论还是实践,都没有找到自身发展的正确规律,无法取得平衡发展;就诗
歌内部关系来说,新诗的观念、形式、语言、技巧等也没有得到恰如其分的规范,
处于“能说就是王”的混乱之中。因而新诗要想得到长足的发展,在诗歌的精神上、
诗体上的规范和重建已成为新诗能否健康成长的关键所在。
吕进认为:“在新世纪,中国现代诗学明显地面临两大理论课题:实现‘精神大解
放’以后的诗歌精神重建和实现‘诗体大解放’以后的诗体重建。”[7] 2003年,
吕进又进一步提出了“中国现代诗学的三大重建”,他说:“现代诗学的重建要在
三个领域继续推进。这三个领域是:在中国跨入现代以后的观念重建,在实现‘诗
体大解放’以后的诗体重建,以及在现代传媒条件下的诗歌传播方式重建”。[8]
“三大重建”的提出在国内理论界和创作界都引起了激烈地反响,特别是对当代各
种主义泛滥,把自由诗当作打油诗、口语诗等新诗自戕现象当头棒喝。吕进认为:
“80年代后期,新诗渐入困境,精神重建中的某些偏颇因而就暴露在人们面前,主
要表现在新诗的社会身份和承担精神的危机。在艺术上有了长足进步的同时。新诗
又在相当程度上脱离了社会与时代。”[9]对于诗歌精神的重建,他反复强调诗歌
“不仅要具有生命关怀,也要具有社会关怀和时代关怀,最后,中国新诗发展史上
的不少名篇佳作都是以关注社会、拥抱时代来获得读者的承认和喜爱的”[10]。
他的诗学重建理论是睿智的,特别是“诗歌精神重建”的理论,更具有前瞻性和开
拓意义,对于中国新诗创作实践的指导意义不可小腼。
而非马诗歌的“比现代更现代”的诗式追求及其诗歌中表现出来的对社会、人生、
生命的关怀意识,在实践上遥遥呼应了吕进先生的重建理论。非马诗在结构方式、
语言锤炼、技巧运用甚至诗形安排上都从“诗”的观念出发,没有丝毫的马虎和松
懈。这为当代某些诗创作中的随意性、随便性、粗糙自杀式写作开辟了另一条通途,
树立了另外一种写作姿态。其意义当然不可低估。除此而外,在内容上,非马对苦
难的悲悯、对丑恶的批判、对现代都市文明的审视以及对自由问题的思考也表现出
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和责任。诗歌虽然着重人的内心体验,但它并不单单表现私人
的恩怨。他以另一种方式关注著社会、扣问著人生。它绝不是贵族头上仅仅用来装
饰的闪闪发光的王冠。“艺术、文学和诗,如同化学一样,都是一种科学。它们所
研究的对象是人,包括人类和个人。……也有著诊断和治疗的艺术”。[11]它承
担著讴歌人类的悲烈、体验人类苦痛的历史使命。非马的精神就是新诗的精神。
非马纯熟的诗艺和独特社会关怀恰恰印证了吕进在《21世纪:中国现代诗学的两个
课题》中所说的:“杰出的诗人不仅要关怀艺术技法,还关怀人的终极价值,更要
发挥公共文化人、社会良知的功能,通过诗的渠道投入时代大潮,消解旧价值观,
建构新价值观参与对现实的‘诗意的裁判’(恩格斯语)和人们‘人性地□居在这大
地上(海德格尔语)’的精神家园的建造”。
注释:
[1] 李魁贤,《文讯月刊》第三期,1983.9.10
[2] 李元洛,《此马非凡马──台湾旅美诗人非马作品欣赏》,《名作欣赏》1987年
第5期
[3] 赵天仪在1980.12.15《笠》出版百期时所发表的《从荆棘的途径走来──笠百
期的回顾与展望》。
[4] 非马在1977年芝加哥举行的中国文艺座谈会上的发言
[5] 《笠诗刊》,1979年2月总第89期
[6] 刘强《出实入虚,大实大虚──非马诗的现代艺术》,原载《绿风》2002年第
2期
[7] 吕进《对话与重建》西南师范大学2002年4月第1版,第32页
[8] 吕进《论中国现代诗学的三大重建》,《文艺研究》2003年第2期
[9] 吕进《对话与重建》,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4月第1版,第33页
[10]吕进《对话与重建》,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4月第1版,第33页
[11][美]艾兹拉·庞德《严肃的艺术家》,杨匡汉、刘福春《现代西方诗论》第
39、43页
地 址:重庆·北碚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邮 编:4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