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光焰: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生长
——非马开创的独特的新诗之路
梁光焰
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重庆 400715
有一种诗,读来感觉离我们很近,它发奸擿伏,言我心声,字里行间透着真挚的关怀;有一种诗看了觉得新奇,它简洁朴实,诗意奇崛,从头至尾充满了智慧和创造。这就是被誉为诗坛“异数”的非马的诗。“异数”即是独特,独特就是创造。非马诗创造是在民族传统的基础上,吸收改造现代手法,走着一条两相结合的道路,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生长。因而,非马的诗既有唤醒功能,也有激发功能,它不但可以召唤沉淀的“民族记忆”,给人以似曾相识的震惊和深思,也可以激发人的警醒与创新。非马曾在《我的诗路历程》一文中说:“……用现代主义的技巧来表达现实的社会与生活,这确实是我多年来一直努力的方向。我替自己悬了一个高远的目标:‘比现代更现代,比写实更写实’。至于能实现多少,只有看我自己今后的努力,以及读者朋友们的鼓励与鞭策了。”可见,这种两相结合的创作姿态,一直是非马的自觉追求。非马开创了一条独特的新诗之路,非马诗创造为急需走出困境的新诗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非马这种创作原生点,与他的天赋和教育经历密不可分。在广东潮阳老家时,非马受过较好的国学教育。由于伯父捐了一大批图书给非马就读学校,非马成了该校图书室的特权读者,他因而能自由出入图书室,几年间读完了几百册国学书籍。去台湾以后,非马凭借自己非凡的天赋,进入当时名满台湾的台中一中,碰巧他的国文老师是图书馆馆长,给他介绍了不少好书,国文的新学和旧学,非马都受益颇深。留美以后,由于非马兴趣广泛,博闻强志,他广泛精深地接触西学。非马置身于两种语言的世界里,用母语写自己的诗,翻译英诗,也用英语写作。因而两种文化在非马身上碰撞交流,他用敏锐的眼光和聪慧的大脑去选择、去创造。可以说,非马的天赋和生活经历都是这个“异数”的出现的必然条件。
一
在传统中,非马首先找到了现实主义精神。
现实主义传统是中国诗歌的主流,现实主义精神是中国诗歌精神。《诗经》是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源头,“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便是把诗歌作为反映社会治乱的睛雨表。到了汉代, “感于哀乐,缘事而发” 的乐府诗和五言古诗,都有着丰富的社会内容和高度的思想性,继承了由诗经开创的现实主义精神传统。魏晋南北朝时期以现实主义为核心的“建安风骨”至西晋的左思、东晋陶渊明、刘宋的鲍照,一线贯穿,一直承递到唐代。然后,杜甫把现实主义推向了一个高峰,“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这一忧一叹中,包含着社会和人生的沧桑,蕴含着巨大的社会生活内容,他的诗无愧于“诗史”的称号。到了中唐、晚唐时期,元稹、白居易、杜荀鹤、聂夷等,更是呼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自觉地发扬现实主义传统。当文体由以格律诗为主转向以词为主流时,“文以载道”的现实主义精神依然坚挺,造就了一批忧国伤时,以国家为已任的诗人词人,陆游、辛弃疾堪称代表。到了清代,黄遵宪再一次发扬“诗界革命”,主张诗歌要有时代特点、反映现实,他把十九世纪末中国历史的一切重大事件,全写进诗歌中,充分发扬了身为改良派诗人真挚的爱国情*。《诗经》奠定的中国诗歌现实主义传统成了历代诗人自觉学习应用的典范。现实主义精神是中国诗歌精神的一面旗帜,这面大旗威风八面,凌风烈烈,它成了中国诗歌的特质和图腾。
非马毫不犹豫地站在这面旗下,因而显得光彩照人。非马诗歌题材来源广泛,社会生活的点点滴滴都能入诗。他用一双充满愁苦、忧郁的眼,找寻人间的苦难;他有一副刚直不阿、疾恶如仇的个性,批判世态丑恶;他有一颗圣洁、辽远的心灵颂歌自由和理想。
非马曾说:“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和爱心,是我理想中好诗的首要条件,……”非马的一组非洲和中东题材诗,倾注了他的极大关怀和热情。他写中东难民,说“连黄沙/都熬不住焦渴/纷纷钻入/难民的眼睛鼻孔耳朵与嘴巴/讨水喝/却发现都是些/被抽光了原油的枯井”(《中东风云》)。想象奇特,描述冷静,但冷静的背后深藏着巨大的忧虑和悲悯;他写非洲饥饿的儿童,说“一个大得出奇的胃”吸走了笑容、母亲的泪水、皮下一点点肉,吸起了眼中的漠然和惨绝人寰的呼叫(《非洲小孩》)。他放大了饥饿标志——胃。胃,这个正常的身体器官因饥饿异化成了巨型怪兽,吞噬一切欢笑与快乐,原本快乐的童年却成了饥饿的牺牲品;《生与死之歌》写索马里小孩被活活饿死的惨不忍睹的场景。非马还写战争,他笔下的战争不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而是苦难的根源。在《越战纪念碑》中,诗人通过一个老妇人在万人塚寻找战死的爱子,抚摸儿子致命伤口这种母子之间的变异关系来揭示战争给普通民众带来的灾难。除此而外,非马还追问生命的苦难历程,寻找民族的悲壮历史,彰显人生和历史的悲烈意义。比如《黄河》:“根据历史书上/血迹斑斑的记载/这千年难得一清的河/其实源自/亿万个/苦难泛滥的/人类深沉的/眼穴”。非马把苦难放大,然后再纳入历史长河之中。这种思维方式从整体上提升了非马诗歌苦难情结的审美意义——他不是仅仅展示伤痛,更深层次上,他还在挖掘生命的惨烈与伟大。
揭露批判丑恶同抒写苦难是一致的,两者相辅相成,互见要义。非马的批判尖锐而广泛,既有对帝国主义弱肉强食、生杀予夺罪恶的控诉,也有对人生丑态和人性恶的刻画。他写《投票:海地选举大屠杀》:“呼啸的子弹/在空白的肉票上/打下一个个/血淋淋的记号”;他写《台上台下》:“勾著忠臣孝子的脸/你在台上/唱作俱佳/在众目睽睽之下/连一举手一投足/都丝丝切合节拍身份//但在后台/我却看到你/懒散的斜倚着/一边抽烟/一边眯着眼/偷偷捏一/身旁的女戏子一把”。政治丑恶,人性虚伪卑劣昭然若揭。
非马对现实的关注是多角度、全方位、立体式的,他不仅看到阳光下的苦难和罪恶,也看到了苦难和罪恶之外的阳光。他呼唤自由,歌颂理想,赞美奉献。因而非马诗里能读到许多温暖的色调。《拜伦象前的暇思》就是在对现实批判的基础上溶入对理想的提升。他把《萤火虫》铸炼成善和美的精灵,引领着我们重新回到纯真的童年;他把都市里的种花人比着《行走的花树》,说他们是最耐看的风景;他歌颂春夏秋冬轮回的《四季》,认为希望必将长成蓬勃的春天。非马总是以一颗热忱的心、渴望美的眼睛和积极的人生态度来去发掘希望、坚定信念,创造一个更美的现实。
其次,非马继承发展了传统诗歌的意象审美方式。
中国古代诗歌主要是运用比喻手法,借助外在形象来传达和寄托诗人情感。客观形象因而从单独的物质存在上升到历史文化存在,获得独立的审美意义。这种观物方式是中国诗人和读者最习惯的方式,几千年的诗文化培养了中国人“象以尽意”的思维方式。因而中国古诗可以达到“意象欲出,造化已奇”的境界。意象是诗的生命,意象理论的发源地在中国,西方的意象派诗歌也是受中国古典诗歌影响的。因而意象对于进一步拓宽现代汉诗的发展道路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非马不是亦步亦趋的模仿传统诗歌意象的审美方式。他“精心学习过古典诗词,他的作品除了继承古典诗词的精炼(炼字、炼意)和注重意境美的创造外,比之某些古典诗又增多了诗意的警示性和跳跃式的感情逆转。” 非马诗里有许多常规的、变形的意象,总括起来,其创造方式主要有嵌入开掘传统意象和创造新意象两种。
中国古代诗歌成就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积累,作为一种文化,沉淀有许多容量丰富份量颇大的“意象光盘”,这些意象很能唤起作为现代人对于古代诗歌乃至古代文明的情绪记忆。非马有时直接嵌用,含不尽之意,胜千言万语。比如《中秋夜》:“从昂贵的月饼中走出/一枚仿制的月亮/即使有霓虹灯频抛媚眼/胆固醇的阴影仍层层笼罩/如赶不尽杀不绝的大肠菌//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你一声欢叫/月亮出来了!/果然在遥远的天边/一轮明月/从密密的时间云层后面/一下子跳了出来/啊!仍那么亮/那么大得出奇”。非马以传统的月亮作为情绪的出发点,快速打通古今,一下唤起了几千年的民族记忆,使读者很容易找到思维的共通性。除直接嵌入传统意象外,非马还开掘改造传统意象。在《长城谣》中,他把长城比作祖国母亲的万里脐带,用“孟姜女扭曲的嘴”把历史上广大人民群众为修筑万里长城所遭受的悲惨命运形概括出来。
从非马诗作的整体来看,他直接嵌入和改造传统意象的诗不占主要部分,更多的是他大胆创制不断涌出的新意象。由于非马诗作偏重抒写人的苦难情感,因而其意象都给人一种悲壮美或凄婉美。曾获吴浊流新诗佳作奖的《醉汉》,作者通过在曲折小巷蹒跚而行的“醉汉”形象倾诉对家乡、母亲的思念之情。他赋予醉汉“小巷走成万里愁肠”、“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的行走特征,利用时间意象和空间意象,激起人们强烈的感情共鸣,使人感到一种空阔、博大的悲壮情怀和美的感染力。非马创造了许多奇崛独特意象,因而给诗带来扑面的新意。他笔下的鸟(《鸟》笼)、马(《马》)、夕阳(《日落》) 、领带(《领带》)、狼(《黑夜里的勾当》)等都显示了作者独特的感受力和创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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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注:由于篇幅,后为附。
Angel Lee Анджела Anjeline我在高潮的沙与沫中行走!最大的人生梦想:走过每一寸神奇的地方/土地;写出每一次心灵的悸动。个人博客 http://www.xshdai.com/blog/user1/26/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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