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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马作品评论选录

刘士杰 :独特的审美发现 别致的结构方式

──读非马的诗

美籍华人非马先生原是一位从事原子物理、能源和环境研究的科学家,令人钦佩的是他同时又是一位著名的诗人、翻译家和从事绘画、雕塑的艺术家。科学精神和艺术气质就这样完美地统一在他身上。值得提出的是非马先生从事诗歌创作并非业余的“客串”,而是当作正业,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他的诗在海内外享有很高的声誉,具有广泛的影响。

读非马先生的诗给我一个特别的感觉,就是惊奇和新锐。这就使我获得巨大的阅读快感。

就以他的新著诗集《非马的诗》而言,其中绝大多数的诗的题材都很普通,都是人所共知,或屡见不鲜,或耳熟能详的人与事物。然而,就是在这些毫不新鲜的题材中,诗人却独具慧眼,偏有独特的审美发现,给读者以惊出意表的新鲜感,从而获得审美的享受和满足。

我们知道,诗的审美意义和价值在於诗的表达方式和结构方式,而不仅仅在於其内容。诗人的目的,并非一定是让读者知道那些以前不知道的内容,而是要让读者和他一起体味他自己对那些熟悉的事件或事物状态的特殊经验方式,为读者创造一个新颖的、感情上的独特体验。非马的诗歌创作正是遵循这一艺术法则的。

在“表达什么”和“怎样表达”两个问题中,后者无疑是更为关键和至关重要的。那么,非马的诗是“怎样表达”的呢?诗人是用了何种表达方式和结构方式,才使寻常的题材变成新鲜的诗,才化平常为神奇呢?我以为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进行探讨。

首先,诗人在诗歌创作中,运用了自相矛盾、甚至近乎荒诞的思维方式和结构,使之造成一种惊人的效果。事情看来似乎匪夷所思:诗人好像减少了现实性,却恰恰增加了读者的理解力,增加了诗的审美价值。如《失眠》一诗:“被午夜 / 阳光 / 炙瞎 / 双眼的 / 那个人 / 发誓 / 要扭断 / 这地上 / 每一株 / 向日葵 / 的脖 / 子 ”阳光属於白天,这本是自然时序的常识。然而,在诗人的作品中,午夜竟然有阳光,不仅有阳光,而且还相当强烈,竟然把“那个人”的双眼“炙瞎”了!这看来悖乎常理,似乎不可思议,然而,诗人正是用这种自相矛盾、荒诞的思维方式和结构,成功地表现了失眠者极度痛苦的强烈感觉。这里,诗人又成功地运用了错觉、幻觉的表现手法。午夜里的阳光,显然是失眠者的错觉、幻觉。因为睡不著觉,失眠者的双眼大睁著,似乎直视炽烈的阳光。由於深受幻觉中的阳光炙灼之苦,所以对向日葵产生嫉恨心理,才“发誓 / 要扭断 / 这地上 / 每一株 / 向日葵 / 的脖 / 子 ”又如:“汹涌的波浪 / 在陆地上凝住”(《桂林》)水陆是互相矛盾的,然而在诗人的笔下,却不可思议地统一起来了。其实,只要我们掩卷闭目想像一下,桂林那青翠欲滴、此起彼伏的山峦可不活像“凝住”的“汹涌的波浪”?再如:《哑》:“伶俐的嘴 / 有时候 / 比哑巴还 / 哑// 连简单单的 / 我──/ 都不敢 / 说”“伶俐的嘴”和“哑巴”显然是矛盾的,但诗人说有时候“伶俐的嘴”“比哑巴还哑”。诗人有意通过这两种形成强烈对照的极端的状态,讽刺人性的弱点。在看似矛盾、荒诞的表象背后,包含著合理的内涵,表现了诗人敏锐的洞察力和犀利的剖析力。诗的矛盾对比的结构方式确实能给读者带来惊奇和新鲜感。非马显然深谙此道。

其次,非马的诗的结构方式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丰富多彩的感性的知觉内容与深邃睿智的理性的抽象内容的谐调统一。我们知道,仅有丰富多彩的感性的知觉内容,而缺乏深刻睿智的理性的抽象内容,诗就会显得平庸肤浅。实际上只有在丰富的感性中包含有抽象的概念与范畴,才能反过来又唤起不同寻常的情感。正如十九世纪英国湖畔派诗人、批评家柯尔立治在《文学生涯》一书中所说:诗须有“思想的深度与活力。从来没有过一个伟大的诗人,不是同时也是个渊深的哲学家。因为诗就是人的全部思想、热情、情绪和语言的花朵和芳香。”他所说的活力,我理解为情感和力量。别林斯基也曾说过,感情越强烈的作品,其思想性就越强。作为科学家的非马惯于且擅长于理性思维,也深知理性思维在诗歌创作中的重要,因而他在诗中有意识将感性的知觉内容与理性的抽象内容加以协调统一。在他的诗中,彩虹般的感性内容,分明折射了理性的阳光。这类诗在极具亲和力的、感性具象的内容中,却蕴涵著发人深省的深刻哲理和严肃的社会或道德的命题。如《学画记》一诗,表面上写的是学画,写到了“原色”、“调色板”,然而,通过前两节对所画对象的既具象又富想像的描述,不难悟出诗人对这些具象的理性思索。第一节诗充满哲理意味:“不是每一抹晚霞 / 都燃烧著熊熊的欲火 / 忧郁的原色 / 并不构成天空的每一片蓝 ”既写出了具体的颜色,又蕴涵著深刻的哲理。第二节则是写出了诗人对芸芸众生的人文关怀。他能从“阳光蹦跳的绿叶”中,联想到人的“枯黄飘零的身世”,从“每一朵流浪的白云”中,看到“都有一张苍白的小脸在窗口痴望”,同样充满了理性精神。最后一节更把整个“斑斓的世界”比作“大调色板”,坚信“迟早会调出 / 一种连上帝都眼红的颜色”。表现诗人对未来世界美好前景的坚定信念,充满了乐观向上的理想主义。此诗以“晚霞”、“天空”、“绿叶”、“白云”等具体鲜活的意象,表现诗人对现实和未来的思考,使具体的感性内容与抽象的理性内容交相融合。又如黄河,这是无数诗人写过的题材。诗人一方面传神地概括了黄河那“挟泥沙而来的 / 滚滚浊流”的具象特点,另一方面又以其对中华民族苦难历史的深邃的理性思考,指出“根据历史书上 / 血迹斑斑的记载 / 这千年难得一清的河 / 其实源自 / 亿万个 / 苦难泛滥的 / 人类深沉的 / 眼穴”(《黄河》),正是这种理性思考,使无数次写过的题材写出了新意。除了此类抒情诗在意象中表现理性内容外,诗人还在小叙事诗中,以戏剧性的情节体现理性内容。如《芝加哥小夜曲》,诗题是多么温馨浪漫,情节富有戏剧性:“一辆门窗紧闭的汽车 / 在红灯前缓停了下来”,“一个黑人的身影”突然出现。於是“受惊的白人司机 / 猛踩油门 / 疾冲过红灯 / 如野兔奔命”,然而,车后传来的却是一声友善的劝买:“买把花吧 / 今天是情人节”诗到此戛然而止,但却留给读者以深长的回味。诗人通过这一戏剧化的情节,深刻地反映了美国的社会问题:暴力和种族矛盾。显然这首小诗是经过诗人的理性思考后,才结构出来的。类似的诗还有《跳房子》和《初潮》。如果说,上面所引的诗是通过白人司机的一场虚惊,深刻揭示美国的社会问题,那么这两首诗所表现的则是真实的社会悲剧。人们常可以从传媒中见到类似的报导。这两首诗同样具有情感的巨大冲击力。在《跳房子》中,被子弹击中的“小女孩嘴边”,居然露出“压抑不住胜利微笑”,因为“她的双脚 / 终於成功地跳入 / 粉笔涂画的 / 两个方格”。在《初潮》中,“一颗呼啸而过的流弹”,击中了未谙世事的小女孩,“红色的血潮汨汨自她尚未成熟的身体涌出 / 渐僵的嘴还有话要问呼天抢地而来的母亲”。垂死的“红色的血潮”竟成为这个小女孩“尚未成熟的身体”的初潮。两首诗都在诗末以天真无邪的小天使般的小女孩与暴力的恶魔作强烈的对照,并以小女孩惨遭杀害的悲剧,激起读者强烈的情感冲击波。正如别林斯基所说,情感越强烈,思想性就越强。诗人正是通过感性的形像、富有戏剧性的情节,表现了反对暴力,关爱生命的思想内容。在诗中,灿烂的理性阳光与绚丽的情感花朵交相辉映。

在说到非马诗的表达方式时,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语言表达方式。他的诗的语言呈现多种风格:写实与写意;机智幽默与冷峻深沉。诗的写实的语言注重细节描写。这样的作品如《台上台下》、《罗湖车站》,同样注重细节描写,前者语含讽刺,后者却是真情流露。前者写一个戏子在台上“勾著忠臣孝子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 / 满嘴的仁义道德”,“但在后台”,他却“偷偷捏了 / 身旁的女戏子一把”,一副“偷鸡摸狗的猥琐模样”。其实,作品所讽刺的不限於那个戏子,其深刻含义在於对那些善於伪装,具有双重人格的丑陋人性进行揭露和讥讽。《罗湖车站》写“我”在罗湖车站遇见“手挽包袱的老太太”和“拄著拐杖的老先生”,明知不是自己的父母亲,却觉得“像极了”。而当自己的父母亲,在“离别了三十多年”后,“在月台上遇到”时,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 可伶竟相见不相识”。此诗用的是白描的语言,十分平易近人,在亲切委婉的叙述中,字里行间流露著真挚的亲情。非马的此类作品多在诗尾来个戏剧性的突现,起到画龙点睛、突出主题的作用。这相当于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新乐府诗中所运用的“卒彰显其志”的手法。例如,上述台上演著忠臣孝子的戏子,台下却偷鸡摸狗,形成强烈对照,以此褫其伪装,还其本相;罗湖车站上的一对老夫妇竟相见不相识,由此痛感海峡两岸阻隔太久。上面所引的《跳房子》、《初潮》亦复如此,诗的最后可谓石破天惊,惊出意表,震撼人心,深刻地揭示了主题。同样震撼人心,催人泪下的作品还有《生与死之歌》,因饥饿而濒死的索马里小孩,“在断气前 / 他只希望 / 能最后一次 / 吹胀 / 垂在他母亲胸前 / 那两个干瘪的 / 气球 / 让它们飞上 / 五彩缤纷的天空”。由於饥饿,母亲没有奶水,两个乳房总是干瘪的。索马里小孩是活活饿死的。临死前,他希望能最后吹胀这两个气球。把乳房比作气球,真是奇想、奇语,却符合小孩天真的幻想,表现了他对果腹,对生存的强烈渴望。诗人一路写来,最后,落下两句只改动一字的句子:“庆祝他的生日 / 庆祝他的死日”。这两句话,孤立地看,是再平常不过的,在生活中,人们时常会挂在口头;但是,在这里,在这首诗的结尾,却成为撼动读者情感的巨大的冲击波。那么幼小、孱弱,而又那么短暂的生命!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在那面黄肌瘦的小脸上,那双满含渴望的大眼睛正望著我们。人们称赞欧亨利的小说结尾写得好,常常出人意外。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非马先生的诗的结尾同样写得好,也常常出人意外。

非马的诗的语言表达方式也有写意的一面。此类诗不重细节描写,而强调独特的感受,或总体印象。此类作品如《人间天上》、《松》等,读了这样的诗,犹如观赏写意的风景画。且看诗人写黄山的雾:“一阵雾过 / 把眼前的风景 / 统统抹掉 // 我们顿时迷失 / 不知置身何处── / 云上 / 或是云下”(《人间天上》)写出了对黄山雾的迷恋。写松更是有声有色:“不怕冷的请站出来 // 刷地一声 / 漫山遍谷 / 顿时站满了 / 抬头挺胸的 / 青松”(《松》)这里,诗人并没有去描写青松的细节,而是写出了青松给予他的突出的印象,写出了青松的神韵。特别是用拟人化的手法,把作为植物的青松写得灵动而富有生气,好像一排排年轻英武的战士。又如写郁金香:“春天派来的 / 一群小小的记者 / 举著麦克风 / 在风中 / 频频伸向 / 过路的行人”,真是新奇的想象,巧妙的构思。诗人根据郁金香外形的特点,独出机杼地将之喻为“举著麦克风”的“一群小小的记者”。这是诗人运用了“不类为类”的“远取譬”的手法,使这种比喻清新脱俗,不同凡响,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非马的相当部分的诗的语言非常机智幽默,这类诗写得才气横溢,恣肆灵动,富有深意。如《特拉威喷泉》,诗人在写到把“三枚面值五百里拉的硬币”抛向喷水池时,紧接著来了这么一句:“但愿它们在落水前还没太贬值”。只一句话,虽然不无夸张,却道出了人们对通货膨胀的担忧,活画出人们那种朝不保夕的惶遽心态。这些担忧和惶遽,却是用一句看似戏言的调侃来表现的。又如《凯旋门》,凯旋门是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的门。而在诗人笔下,却成为“左右跨开巨人般双腿的”“裤裆”。如今“只有顽皮的风 / 在它宽容的裤裆下 / 钻来又钻去 / 不停地钻来又钻去”。诗人以风趣幽默的语言完全消解了凯旋门曾拥有的历史意义和神圣性。同样,在《比萨斜塔》中,他把比萨斜塔喻为“一棵 / 不能倒塌更不能扶正的 / 摇钱树”。最有趣的是《仰望》一诗,第一节全部由六个“仰望”组成,接著,诗人写到“梦想中 / 终於把自己 / 也仰望成一座 / 仰望的铜像高高在上 ”。写到这里,应该说是很高大雄伟,也很神圣了;然而,诗人却笔锋一转,突然急转直下,令人啼笑皆非地写下了最后一节:“神气地 / 挺著硬脖子 / 等待一阵暖呼呼 / 鸟粪的洗礼”。前二节是包袱,到第三节还层层铺垫,直到最后才抖开,真应了一句俗话:“佛头著粪”,令人忍俊不禁。《侏儒的形成》和《天葬诗》是富有寓言意味的诗。前者讽刺那些爱虚荣,好名声的人,“纷纷 / 在他自己头上加冕”,结果反为声名所累。这些名声“一下子变得沉重了强烈起来 / 空空空空 / 气锤般 / 把他锤压成 / 侏儒”。而后者简直是诗人异想天开的产物。诗人巧妙地利用“诗体”与“尸体”谐音,联想到西藏天葬的习俗,竟“把一个快腐烂了的 / 诗体 / 抬上天葬台”。谁知连兀鹰都“不瞅不睬”,“任那些没有血肉的东西漫天飞舞”,辛辣地嘲笑讽刺那些没有生命力的诗体。又如《烟囱2》:“被蹂躏得憔悴不堪的天空下 / 纵欲过度的大地 / 却仍这般雄赳赳 / 威而刚”用的是幽默调侃的隐喻手法,以男性性器比附烟囱,却提出了严肃的生态环境的保护问题。

非马诗的语言的冷峻深沉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谓冷峻,并不是冷漠,恰恰相反,在冷的表面隐含著热。诗人往往不直接站出来表态,作价值判断,而是通过诗本身,通过诗所揭示的事物本质,由读者自己来作出价值判断。像上面提到的《跳房子》、《初潮》、《生与死之歌》都是此类作品。《张大的嘴巴》、《恶补之后》都是冷峻之作,前者以平静的笔触,谴责军国主义不顾人民死活,发动侵略战争的罪行。后者则是哀悼跳楼自杀的台湾女生之作。这位女生在“恶补之后”却“依然 / 缴了白卷”,诗人最后写道:“而当你奋身下跃 / 远在几千里外的我 / 竟仿佛听到 / 一声惨绝的欢叫 / *懂了!终於*懂了!/ 加速度同地心引力的关系”,写得惊心动魄。这两首诗都在平静冷峻的叙述中,表现了诗人的火热感情,表现了诗人悲悯的人性关怀。同样的作品还有《一群麻雀》,诗人别出心裁地设想,从麻雀的视角,看人类的暴力枪击事件。美国的暴力枪击事件,媒体时有报导。而此诗的表现角度极为奇特,极富新意,且写得冷峻深沉,震撼人心。

由於非马诗的语言的表达方式丰富多彩,所以他的诗为读者带来新鲜感,陌生感。值得注意的是,非马先生是一位翻译家,但是他的诗的语言却平易流畅,没有过於西化的弊病。这缘于他受中国传统诗歌的影响。他曾说过,他喜欢唐诗宋词。这从他的《登黄鹤楼》、《西陵峡》等诗中可见一斑。正因为他熟稔并圆熟驾驭汉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所以他的诗的语言显得非常纯熟、灵动、活泼,极富表现力。

非马先生从事诗歌创作至今已有四十年。作为科学家,他在做好科学研究本职工作的同时,坚持笔耕不辍,在诗歌创作的园地内,嘉卉纷呈,硕果累累。这种对诗歌的执著热爱,对创作的敬业精神是难能可贵的。我们期待著读到非马先生的新作。

作于2001年9月15日星期六
北京芳城园寓所

原载: 华报 (2001.10.19.-11.2);美华文学(2001年11-12月号);世界华文文学论坛(第二期, 2002.2); 笠诗刊(229期 ,2002.6);曼谷中华日报 (2002.6.17-21)




Angel Lee    Анджела    Anjeline我在高潮的沙与沫中行走!最大的人生梦想:走过每一寸神奇的地方/土地;写出每一次心灵的悸动。个人博客 http://www.xshdai.com/blog/user1/26/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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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开晋 :非马诗歌的美学风格

非马先生五十年代学诗,六十年代赴美留学,在从事科学研究之余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作,大部分发表并出版于台湾及海外华文界的诗歌报刊和出版社。人们都常把他视作台湾诗人。但是,他的诗作所产生的广泛影响,早已超出了台湾诗界和海外华文诗界,在中国大陆,他的作品也愈来愈受到诗界乃至整个学术界的重视,评述他诗歌创作的专著和文章已有不少。人们普遍觉得,他的诗歌创作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他曾学习和翻译过欧美意象派诗,但他的作品比之意象派诗歌的只强调“呈现美的意象”更多了深刻的哲理思考。他也精心学习过古典诗词,他的作品除了继承了古典诗词的精炼(炼字、炼意)和注重意境美的创造外,比之某些古典诗又增多了诗意的警示性和跳跃式的感情逆转。而比之西方现代诗的深奥和难为人理解,而只是更多地采用其某些表现手法,诗的思想内涵虽很丰富和深邃,但却易被读者理解和接受。由於他的广泛吸收和具有艺术上的独创性,便给人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似曾相识,但又能引起新的惊奇和激动,从而在诗界使人们认识的非马成为独特的“ 这一个” 。

在数十年的诗歌创作中,他在追求诗艺的多种表现手段的同时,主要著力於诗美的创造。他在谈到华文现代诗的特徵时曾提出了四点意见:社会性、新、象徵性和浓缩。除了社会性牵涉到诗的内容外,其余三点都是艺术形式和表达方面的要求,而这正是创造诗美的前提条件。由於他在诗艺手段上的不同把握(当然也和诗的题材分不开),因而他在诗美的创造上也体现出多种美学风格。

其一,有的作品体现出一种崇高的悲壮美或凄婉美。给人以灵魂的震颤。而作者所创造的意象多是空旷、雄伟或苍凉的。尽管其作品多为短小的篇幅,少有那种大气磅礴、淋漓尽致的抒情,但在其精炼文字的背后,却可看出作者宽广的胸怀和那种悲壮或凄绝感人的美感力。如七十年代写的《长城谣》:“迎面抖来/一条/一万里长的/脐带//孟姜女扭曲的嘴/吸尘器般/吸出了/一串/无声的/哭”,诗中既把长城比作祖国母亲的万里脐带,又把历史上广大人民群众为修筑 万里长城所遭受的悲惨命运,形象地概括出来了 ,悲壮而苍凉。 作者 在台湾文学界和海外华文诗界获得广泛好评的《鸟笼》,同样在一种空旷的境界中,体现出一种 悲凉的色调,具有独特的美感力: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把自由
还给



人们不仅仅注意到,诗行排列字数的短少,而且更体味到作者独特的艺术思考。打开鸟笼把关闭了多时的鸟儿放飞,还其自由,这是人们正常的思维所达到的一种一般的境界,而作者偏说,是把自由还给鸟笼,这就使人们产生许多联想,把鸟儿关起,许多生命失去了自由,而那大大小小的鸟笼,残害自由的工具,本身也是一种专制的旧势力的受害者,它们也没有人们眼中真正的自由。其中,作者的寓意是深刻的,这就在广大读者的心灵中,引发阵阵悲凉之情,从而也就感受到某种特有的审美体验。

他於七十年代末创作的“醉汉”,在超越时空限制、给人以无限空旷、苍凉感的境界中,也呈现出一种悲壮美的氛围,牵动了许多读者的心,此诗曾获吴浊流新诗佳作奖。其实“ 醉汉” 不醉,如果真的醉了,正是浓郁的思乡之情使其沉醉:

把短短的巷子
走成一条
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啊
我正努力
向您



作者正是通过在曲折小巷、步履蹒跚的“醉汉”形象,强力倾诉了对家乡、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其中“小巷走成万里愁肠“、“ 左一脚十年” 、“ 右一脚十年”,三个动感 很 强的词语,既跨越了万里空间,又超越了几十年离乡的岁月,动作中又使时空交错,激起人们强烈的感情共鸣,并使读者感受到一种空阔、博大的悲壮情怀和美感力。人们习惯把这首诗看作是作者的代表作之一,便是很自然的了。此外还有《马》,描绘骑士为不破 坏自己 英姿勃勃的形象而把跛了脚的心爱之马杀掉;《蒲公英》把蒲公英的绒毛飞扬,视作是“把原始的遨游梦” “ 分 成一代代/去接力 ”的探求,正如小小的精卫鸟,一次次衔来石子要把 大海 填平一样,这些都给人一种崇高的悲壮感。与一些选择大意象的诗作不同,作者是从小处著眼,但同样开拓出了雄阔的艺术境界。也同时显示出了作者独特的感受诗材和进行艺术构思的功力。

如果说上述作品总体上体现了一种阳刚之气的话,那么,由于不同的题材和心境的差异 ,非马的有些诗作,又昭示出一种阴柔之风,有一种清丽、纤巧和空灵之美。这类作品给人们带来的是心灵上的愉悦和奇异的美感。既有“ 雾余水畔,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画桥碧月” 的绮丽,又有“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渔舟” 的清奇(司空图《 诗品》)。这说明诗人对艺术风格、美学特色的多种追求,与对艺术手段的不同探索。如《都市即景》:“壮志凌云/自窗口/一只小鸟飞起//只一掠/便没入/灰连连/的屋脊”,意境空旷而清丽。再如写日落和花开的小诗:“红彤彤/挂在枝头/是大得有点出奇/但满怀兴奋的树/却涨红著脸坚持/这是他一天/结出的/果”(《日落》)把夕阳形容为挂在树上的大红果,想像超拔,意境奇丽。“天空/竟是这般/辽阔//惊喜的小花们/争著/把每一片花瓣/都伸展到/极/限”(《花开》)花儿争著向辽阔的天空伸展,意境优美而空阔,又充满勃勃的生机,给人以喜悦之情。再如《海上晨景》:

从一动不动的黑眸里曳出
一条耀著阳光的
白线
一只小海鸥
穿梭盘旋
把蓝天与绿海
缀得
天衣无缝

寥寥数语,把黎明到来时,海鸥飞旋,海天一色的晨景写得如此生动而清丽,令人赞赏。诗评家刘强先生分析此诗是“生命自宇宙的‘黑眸里曳出’,亮丽的跃动。蓝天与绿海“阴阳交泰”,美丽的拥吻,是由於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牵线”。於是,宇宙呈现无限生机。”(《非马诗创造》,中国文联出版社)这说得是很到位的。与此同时,作者还有一些写亲情、爱情、生活场景的小诗,写得机敏而有风趣,也给人一种独特的愉悦之情和美感力。如写妻子梳妆的《秋窗》,说妻子对窗梳妆,窗是镜子,妻是镜中成熟的风景;《秋》写妻儿在他头上找到一根白发的惊呼如拾穗者得到收获般欢喜;《床上》,写连上帝都不懂的性爱乐趣;《微雨初晴》写妻子第一次掉眼泪时的掩饰和难为情;《雪仗》写儿时打雪仗时的欢快;《伞2》写伞下拥吻的欣喜;《赏雪》写赏雪女人在银发闪闪的树林中独特的韵致,等等,都是诗人从微观处揭示自己的不同审美感受的佳篇,皆具有一种清丽、凄婉的阴柔美。从中可使人感受到诗人敏锐的观察力和对客观物象捕捉瞬间艺术感悟的能力。有无独创性,是一位诗人区别於他人最重要的标志。雪莱曾说:“凡是他人独创性的语言风格或诗歌手法,我一概避免模仿”,非马亦坚持此道。因而,除上述二类作品外,他还有一些带有幽默和诙谐甚至是具有嘲讽特色的诗作,亦开辟了自己独有的艺术天地。这类作品体现出一种谐趣美或审丑的艺术快感。如《公鸡》,说它“才写了几首关于云的诗”,便霸气横溢,认为整个天空都属於它,可是“而当雷声一响/他头一个钻入鸡寮/珍惜羽毛的他/可不愿作/不识时务的落汤鸡”,这嘲讽了一些取得小小成绩便飘飘然不知所以,时机不利又抱头鼠窜的一些见风使舵的社会小人,因而具有普遍性,并给人一种幽默的乐趣。又如那首被人常引用的《领带》:

在镜前
精心为自己
打一个
牢牢的圈套

乖乖
让文明多毛的手
牵著脖子走

把领带比为“圈套”,已是超拔的奇想,进而引伸,所谓的“西方文明”其实是对自由人性的一种束缚,不仅内涵深刻,也是对那些甘心“全盘西化”,甚至“数典忘祖”的人的一种嘲讽。作者自然不是对近代人的服饰的否定,而是借此“物象”注入一种独特的内心体验,使其变为带有否定色彩的意象。如果说这两首诗还有些喜剧色彩,寓含著某种诙谐感的话,那么,《黑夜里的勾当》,则是尖刻的讽剌,从而进入到审丑的美学范畴:

仰天长啸
旷野里的
一匹


低头时
嗅到了
篱笆里
一枚
含毒的
肉饼

便夹起尾巴
变成
一条


黑夜里贪食肉饼的狼,尽管肉饼有毒,但架不住诱惑,於是摇身一变,以狗的姿态向前去吃。诗的内涵是异常丰富的,这狼扮演狗的情节,是一个形象的比喻,也是新奇的象徵,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虽是丑陋的野狼形象,但却深刻地揭示了社会上一些丑恶的嘴脸。当然,那设毒饼的人也并非作者所肯定的,用毒饼毒杀“他人”也自有其个人目的,但作者所著力谴责的却是收起狼态,尽扮狗像的无耻之徒。由於揭露深刻、形象又逼真,作者虽无直接贬斥之语,但尖锐的嘲讽之情已溢於言表,从而使读者又能感受到一种“审丑”的快感。这又是作者在美学追求上体现出的另一类风格。是另一种诗艺兵器的运用。

总之,由於非马几十年来,在诗歌创作上独树一帜的艺术探索,不仅为他自己在海内外华人诗界赢得了广泛的称誉,而且这种多方面的艺术探索,也为现代汉诗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2003年3-5月写於山东大学

原载: 华报(2003.5.23); 笠诗刊(236期,2003.8);世界日报(马尼拉,2003.10.4;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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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心 : 处处大化城

——倘佯游息于非马的诗《路》上

根据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佛与弟子到各处游化说法时,曾以法力示现大化城,让那些心力交瘁饥渴劳顿的弟子们游乐休息於其中,让他们如紧绷著的弦似的身心获得疏解和松弛。

据说这大化城里,甘露遍地,仙乐处处,花果繁茂,芳香阵阵,雀鸟啁啾,溪泉淙淙。那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内有七宝珍饰,任人赏玩。行住坐卧其间,尽兴满足,不起贪著。此情此景,弟子们雀跃欢喜,困顿立消。长久以来种种因由而产生的疑虑与不安,也随这徐徐的清风,飘散无踪。他们重拾信心,整装再发,心中充满法喜,现在他们知道,前面纵有万千阻难,也不再气馁颓丧.更不做回头之想。

因为这大化城里,有佛陀的慈悲与法理的真实…

我本以为大化城的事迹只会佛经中有。曾几何时,我在文人诗家的笔下,竟也能经常找到这样一座大化城,找到我心灵魂魄的游息场所。

我读非马的诗集,尤其感受到这大化城的幻现,是无处不在的。在《雾》中,在《路》旁,在丈夫的《领带》上,在树梢的《乌鸦》嘴里。他看到“这颗晶莹浑圆的/小石子/此刻被放在/阳光耀眼的路上/静静等待/一只天真好玩的脚/一路踢滚下去”。我这里,遥想起院中一角的秋千架下.那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各异其趣的小石子,在嬉戏游耍的孩子们殷殷掏选的小手中…我埋首灯下,为一个字的更动或一个句子的替换,常掷笔兴叹、绕室沉吟时,非马说他“做诗”,为了那“第一个字”,常“苦苦地等待/一声清脆的爆响”,直至“冰破裂,眉头舒展”,当然在这之前,他还经历了“妻子温存的眼光/也结了冰”以及“笼罩自己脸上的冬/竟是恁般深重”等等的过程。这般光景,岂一个会心的微笑了得?

我写文章的动机之一,就是想写我自己喜欢看的东西,想说我关心的事情。而在非马这里,我象找到了一个捉刀人。我欣赏他明快利落、变化万千的“刀法”,是我望尘莫及、极思观摩学习者。而且他“刀锋”对准的目标,往往也是我平素就关心的议题,因此格外有种寻获良师与知音的喜悦与快乐。我始终相信,一个具有广大爱好群的作家或艺术家,其作品除了上色著墨的讲究以增悦目之效外,还要有相当的共振力。但这又不是随俗浮沉、曲意逢迎的那种,而是能把人性中的共通点连系於一处,同声悲欢,共祈心愿。

非马的诗吸引人处在於彰显了创作的趣味无穷这一现象,从而激发更多的创作灵感,对他自己或对读者。譬如他有《新诗一唱十三和》这首诗(相信他还会一直和下去),发表后收到两个读者的唱和,即为一例。这种心与心的联结活动,是很了不起的,我甚至相信,这就是宇宙本体之所以运行回转的原动力呢。

非马的诗,虽常引发人的共呜与创作的兴趣,但神韵、笔触和多触角的敏锐才思是他个人的,这是模仿不来的。

谈到吸烟这回事。现在世界各地已普遍注意到不吸烟者的权益。我相信这跟诗人不断在诗里所做的诉求与警示有关吧。非马提到有一次坐在“烟雾弥漫的机舱里”,结果发现自己“竟是机上唯一失去自由的旅客”。真是一针见血。我的先生对烟敏感,每遇满室生烟处,即忙不迭地掉头转身,逃之唯恐不及。非马倒能气定神闲,不愠不火地形容那些人“吞进/吐出/吞进/吐出/悠闲地为自己/编织一张麻醉的网”。抽烟的人真能显出一副悠游自在的“酷酷”的样子,许多青少年趋之若骛,并不因为烟是美味的吧。诗人既看得广,也想得远,他进一步指出:“大大小小的鸦片战争/也不知打了多少次/每次照例是割肺赔肠了事/只当年大英帝国的东印度公司/现在却换了个理直气壮的大招牌--/台湾省烟酒公卖局”正义凛然,为了大众的利益,证明不吸烟也能这么“酷”。

非马在“超级市场”为鸡鸭打抱不平:“他们用赤裸包装鸡鸭/又调节温度/不使脸红”。是的,我们可曾为鸡鸭想过它们那同属生命的应有的尊严?我常驻足肉摊边想著,鸡鸭牛羊等纵然乐於牺牲小我,完成人类滋补身命的大任,人类有否过於冷漠与浪费,而致让他们的牺牲太滥大不值?它们不都曾是活泼蹦跳、恋生惧死的一群美丽的生命体吗?诗人的心与笔,帮助上帝达至“再造”之功。那柔滑光洁、冰凉透肤的兽“角”,任谁都会把玩再三,爱不释手的,因而启动了诗人迂回转折的灵思,“鬼斧神工”的形容犹不能尽意,非马认为上帝把它“造成之后/他曾把玩终日爱不忍释/将它抚摩得光滑洁润/晶莹夺目/又恐凡俗的手沾污了它/便教挨近的人/时时感到/它如矛的锋尖/正定定对准/他的胁下”。这是生命与意识的第几度空间的推进与开展?

我们知道,路有好多种,有平坦的、坎坷的,有曲折的、笔直的,有宽有窄,有正有邪,有大路、小路、石子路、柏油路,有山路,有水路…但非马有一条虚怀若谷、慈悲开放的《路》:

再曲折
总是引人
向前


从来不自以为是
唯一的正途
在每个交叉口
都有牌子标示


往何处去
几里


且说《春天》,我这厢正嫌春雨绵绵,不利剪草,非马那厢却在“看春雨率领劳动服务的队伍/用勤快的小手/从这小巷洗到那大街/从这村庄洗到那城镇/从这树林洗到那草原/然后请公正的太阳出来评判/是街上的窗子晶莹/还是野地里的池塘明亮”是多么晶莹明亮的春之雨景啊!

再说到(夏天》。很难想像在热气蒸腾下溢出刺鼻又腥气的柏油路,有何奇景可言。但是非马却要带我们去“看蹲在门口的老黑狗/淌著口水/对著一条烤得焦焦的/大马路/呼呼吹了半天/还是太烫”。竟会有这么令人发噱的场面。

在这个燠热难当的夏天里,还有“一排好心的树/在红砖的人行道上/撑一把把大绿伞”,又有“一朵大乌云/救火车般火急赶来/轰隆隆哗啦啦撤了满地水”,更有“一群野鸭子/把屁股翘得好高好高/埋头在水里找东西吃”。这么热闹可爱的夏天,我也该来为它谱一支清凉曲吧。

这《春天》与《夏天》的情景,简直可以谱成一首悠扬动听的儿歌,可爱的笑脸映现於跳动的音符间。或把它编人中文教材里,让悦耳稚嫩的朗诵声,牵引孩童振翅欲飞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此后总要听他们说:“我要学中文!”

我们可以带领他们去《看划龙船》。看那“鼓,越敲越响/心,越跳越急/脚,点著水/越走越快越轻盈”。非马的这个大化城里有群龙竞翔,非同凡响。非马提醒我们“牵牢你们孩子的小手!/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当中有人/会随著龙的一声呼啸/腾空而起”。

我们也可以弹一首《蝉曲》给他们听。告诉他们作词者非马是如何形容那单调刺耳的尖锐蝉声。那是“没有高潮低潮主题副题/没有大调小调快板慢板/没有前奏后奏序曲尾曲”的单调,但是这简简单单平板无奇“众口一声”的‘叽--”里,却蕴含了“生命里所有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功过得失成败兴亡冷暖枯荣酸甜苦辣”的人生况味”。这将使孩子了解到,诗人可以一下子把个令人生厌、教人发狂的单调蝉声,提升到让人开悟成佛的禅境之中。问孩子妙是不妙?

来,我们来谈谈世界和平。孩子们是21世纪的主人翁,寄望他们开创出世界真正和平 的局面来。非马有许多诗,是对世界和平的祈愿与诉求。

孩子们是万万不会想到《一千零一夜》里,一个暴君“听一个故事,杀一个妻/ 杀一个妻,听一个 故事”造样的天方夜谭,在号称文明的20世纪,还时刻在扮演著。一些迷信圣战的回教徒“诵一段经,杀一批异教徒/杀一批异教徒,诵一段经”的悲剧,能不教人多问些问题,多想一想人类的未来?那《天使降临贝鲁特》的情景,更要使他们的小嘴张大了。他们不也跟贝鲁特那些著白袍持玫瑰的小天使一样吗?他们经常有机会在台上唱出爱的期盼,生的喜悦以及和平的美好等等。所不同的是,他们面对的是眉开眼笑,把他们都当小天使看待的满怀爱心的家长们,而贝鲁特那些为和平游行的小天使们则要不断恐惧惊惶於“仇恨的炮眼/此刻正在他们的头顶上/眈眈对视”,“他们微弱的呼声/很快会被隆隆的炮声淹没”’“鲜血将染红/他们的一身洁白”,“手上的橄榄枝/将在硝烟里迅速枯萎”,而他们手中“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将在兵士们的狂笑里/绽开在一个个无辜的胸上。

诚如非马自己说的,由於自身的科技训练,他的诗比较冷静,较少激情与温情,但他发出的如暮鼓晨钟般深沉悠远,直抵人心的声响,又岂容得你置若罔闻?

我在诗人精致洗炼的文字意象中,经验到“别有洞天”的说法。当你穿过低矮狭窄的穴口,进入洞内,惊见里面的宽敞与辉煌,悦耳的音调,斑斓的色彩,光影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疑似无路处,却又迂回而下,来到潺潺流水旁,习习凉风中…

我相信,好的诗作,一读解忧,再而开怀,终至悟道。我从非马的诗中得到这样的“悟境”,则非马的诗,不言而喻。

注:文中引用的诗篇,泰半出自1986年尔雅出版的非马诗集《路》。

原载: 侨报(1998.11.5-6); 华报(1998.12.4); 曼谷中华日报(1998.12.11)




Angel Lee    Анджела    Anjeline我在高潮的沙与沫中行走!最大的人生梦想:走过每一寸神奇的地方/土地;写出每一次心灵的悸动。个人博客 http://www.xshdai.com/blog/user1/26/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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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奕琦:美国华裔诗人非马

非马,原名马为义,1936年出生于中国台湾台中市,同年随家人回到故乡广东潮阳乡下,在那里度过他的童年生活,1948年又再次返回台湾。1957年台北工专机械科毕业后,曾在屏东糖厂任职。1961年赴美留学,先后取得马开大学机械硕士及威斯康辛大学核工博士学位。此后一直定居芝加哥,在阿冈国家研究所从事核能发电安全研究工作。1996年2月从阿冈国家研究所提前退休。

台北工专当然没有开设文学课程。心灵的需要促使非马与校园里的几个同好走到了一起,共同创办了一份油印的刊物--《晨曦》月刊。一是为了抒写青春的骚动,一是为了解决刊物稿源的需要,写作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非马这一时期校园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从起源上来说,早在台北工专时期,非马就已经开始写作并发表作品,但是,由於此后的十几年间,他相继不断面对课业、工作、留学等一连串人生角色的转换,事实上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弹拨他的青春琴弦,能真正算得上正式从事诗歌创作(含诗歌翻译),应该说是从1969年取得博士学位生活得以安定之后的事。40多年来,非马在治学及从事科学研究工作之余始终坚持创作不懈,一共写下了800多首新诗,已出版有诗集《在风城》(1975年)、《非马诗选》(1983年)、《白马集》(1984年)、《非马集》(1984年)、《笃笃有声的马蹄》(1986年)、《路》(1986年)、《非马短诗精选》(1990年)、《非马自选集》(1993年),与人合作的诗集有《四人集》(1985年)、《四国六人集》(1992年)、《宇宙中的绿洲--十二人自选集》(1996年),英文诗集《秋窗》(Autumn Window,1995年),英译中《裴外的诗》(1978年)、《头巾--南非文学选》(合集,1987年)、《紧急需要你的笑》(幽默文集,1991年)、《织禅》(l993年),中译英《Chansons》(白□诗集《香颂》,1972年)、《The Bamboo Hat》(《笠诗选》,1973年),另外还编选有《朦胧诗》(1998年)、《台湾现代诗四十家》(1989年)、《顾城诗集》(1988年)、《台湾现代诗选》(1991年)、《台湾诗选》(1991年)等。

举凡熟悉非马诗歌的人都知道,由於非马诗歌表现形式的独特,他的名字似乎一直都与“现代主义”紧密相连著。可是当我们对他的诗歌作一番较为系统深入的探究之后,又觉得问题似乎并不那么筒单:其间既有对现代主义文学诸种艺术手法的借鉴运用,又有对现代主义诗歌所欠缺的时代精神和历史使命感的执著追求;它既是现代主义的,又是现代主义所难以概括包容的。

似乎是时代和机遇使然,“现代主义”的幽灵常常徘徊于非马40多年来的诗歌创作生涯之中。50年代中后期,受台湾社会单方面向欧美开放的时代背景的影响,现代主义诗歌遽然崛起于台湾诗坛。这时刚刚进入台北工专读书的非马,踏著徐志摩这座“栈桥”去承受欧风美雨的薰染,并开始迷上德国大诗人里尔克。从《非马诗选》仅见的两首发表于50年代的诗作(《星群》和《港》)里,我们不难捕捉到里尔克那种对宇宙和生命的玄思的后期象徵派诗风在这个正处於“感情却不很踏实”(1)的青春少年心灵中刻下的纹章印记。非马这一时期的诗作虽然不多,但却使他跟现代主义结下了不解之缘。70年代初期,非马应台湾笠诗社的邀请,为其大量译介欧美现代诗。这项工作,更是大大拓宽了非马的艺术视野,使他对西方现代主义诗歌有一个较广泛深入的了解,因而在对现代主义诸种艺术形式的借鉴上,他能够摒绝那种专师一家的“人盯人”学艺方式和亦步亦趋的机械性模仿,创造出一种源于斯又异于斯的“比现代更现代”(1)的独特诗风。

非马的诗歌,的确颇有意象派的神韵。《猎小海豹图》中纯白天真的小海豹,《今天的阳光很好》中蓝天、白云、绿树、阳光所构成的明亮快活的西方世界,《醉汉》中思乡若醉的“醉汉”,《父亲》中“子孙满堂”却只能“嚼到了孤寂”的父亲,《电视》中燃过中东、燃过越南、燃过一张张焦灼的脸的“一粒仇恨的火种”,《黑夜里的勾当》中受物质的诱惑、从“仰天长啸”到“夹起尾巴”的狼无不以其意象的硬朗清晰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如果以此便像台湾评论家李魁贤先生一样将其视为“正牌的意象主义者”(2)却未免显得有点唐突。我们知道,不管是庞德的“三原则”还是埃米·洛威尔的“六原则”,他们心目中和实际创作中的意象派诗歌,除了意象的硬朗之外,还是意象的硬朗,并不表现比此更多的东西。那种只在语义的浅层次上浮动,只注意事物表象的描摹的意象,很难说它表达了什么样的思想内涵。两两相比,非马诗歌中,鲜明的意象所深藏的丰富内蕴,当不是意象派的定义所能涵盖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在非马的诗作中看到其他种种现代主义手法的显现。《父亲》中诗人借结构的重叠对应,写在乡下、在都市、在美国的父亲都毫不例外地“嚼到了孤寂”,表现了现代社会中老人的悲哀、《囚饭》巧妙地运用汉字的象形艺术,通过词组短句的断开,构成“人”被禁锢于方框(铁窗)内的“囚”字,以及身陷囹圄的“人”对自由的热切渴望。这种结构的刻意营造和娴熟运用,无疑有著结构主义影像。《都市即景2》在对现代都市越来越高层化的摩天大楼的瞬间感觉中,将其与永无止境的“人类欲望”相比高,显然是对强调瞬间感觉印象的印象主义的推崇。诚然,在非马的具体作品中,我们可以指出意象派、象徵派、结构主义、印象主义、表现主义等等主义或流派的印痕,但是你很难用哪一种主义或哪一种流派来概括非马整个的诗歌风格。在对现代主义的借鉴运用方面,非马采用的是一种在广泛了解、融会贯通的基础上“不师一家,尽得风流”的兼容并蓄的态度。

众所周知,尽管现代主义文学有著各种各样难以尽说的主张和流派,其哲学思想上的主观唯心主义、思维形式上的非理性却是它们共有的特徵。现代主义(尤其是意象派、象徵派)诗歌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矫正了浪漫主义作为“感情喷射器”的直白浅露和自然主义对外部世界的纯然摹写的偏颇,但由於它过於绝对地蔑视诗歌的思想性,取消文学反映时代精神的使命,最终又难免滑向形式主义的狭窄胡同。非马正好在这一点上表现出他清醒的头脑。他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大夫,在对现代主义诗歌作了一番认真的剥离“手术”之后,获取现代派诗歌注重情绪体验、努力描写“内心的最高真实”和讲求意象的暗示象徵等等“现代”手法,用以表达现代派诗人直言宣示不屑一顾的“积极意旨”──一种对现实社会的深切关注和严肃思考的现代精神和历史使命感。在非马诗歌中,这种对现实社会的深切关注和严肃思考具体表现为广博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深刻的哲理性。

遍览非马的诗作,我们似乎时时感觉到,他那双睿智明亮的眼睛,正焦灼忧郁地注视著诗人周遭的世间百态。小至作为社会一分子的个体的命运际遇,大至整个人类世界的风云变幻,无不是他思索的对象和创作的源泉。在《猎小海豹图》中,作者借惹人喜爱的小海豹因“纯白的原罪”而惨遭捕杀的残酷现实,写下诗人对人类社会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的愤怒谴责。在诗中,小海豹的意象是极为鲜明的。它不知“举上去”、“落下来”的木棍是干什么的,以为跟那些从它睁开眼睛的第一天起便常常看到的“冉冉升起又冉冉沉下”的红太阳,“飞起了又悠悠降下”的海鸥、“涌起又匆匆退下”的波浪一样有趣.一样使它快活,以它的天真和善良的天性去理解“木棍”的含义,去迎接临头的灾难。作者在诗的《附记》中这样写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海豹,多像战火里成千上万无辜的幼小的人类!不同的是小海豹们只要挨过这短短(或长长)的五天,便算逃过了一场浩劫,而人类却没有那么幸运罢了!”如果我们再把它跟诗人另外一些描写当代连绵不断的局部战争的诗篇(如《电视》、《战争的数字》等)结合起来读,就不难体察到诗人那一颗极富人类良知的火热滚烫的诗心。事实上,由於小海豹这一意象的鲜明和内涵的丰富,它所蕴含暗示的象徵意义远远不只是诗人所点明的战火中“成干上万无辜的幼小的人类”。只要我们把思考的视野扩展到战争以外的社会人生这一更为广泛的层面上,它的象徵意义或者说象徵的“指数”马上可以产生几何级数的叠加,整首诗的思想内涵也随之得到迸一步的升华:它是对整个人类社会不公平不人道现实的谴责,是对人类某种太过纯真善良的好心的警醒,甚至也是对具体的人生处世哲学的启蒙。

素有“金元帝国”之称的美国,一直是当代资本主义世界的骄傲,也是很多人为之向往的“黄金地”。非马并不讳言美国社会的发达富裕,而是在肯定它的同时,看到其中伴随而生的种种不和谐的现象。他的《今天阳光很好》就是这种现象的揭示。诗中的蓝天、飞鸟、绿树、白云、蹦跳的松鼠、金色的阳光种种美好意象所构成的“颇为像样的图画”,是美国社会“明亮快活”的真实写照。然而,诗人以为,这样的一幅画并不完整,在明亮快活的世界中还存在著另一种色彩、另一种情调的生活,只有当“孤独的老人走进我的画面”,杰作才宣告完成。“孤独的老人”作为整首诗的“点睛之笔”,成为现实生活中“最最苦难”的象徵。诗人情感的天平,明显地倾向于“孤独的老人”所暗示所概括的另一种生活,另一个天地。这种情感的倾斜,也同样体现在《午》中对那些为“佣工介绍所伸出的/越变越长的尾巴/惊惶”的“失业的眼睛们”的深切同情上面。

如果说上述这两方面的诗作显示的是诗人对整个世界、对西方社会的关注的话,那么,《月台上的悲剧─罗湖车站》一诗抒写的则是诗人对曾经生他养他的祖国,对台湾海峡两岸人民命运难以排解的忧患意识。在诗人潜意识的幻觉中,“像极了我的母亲”的老太太和“像极了我的父亲”的老先生,相见而不相识的情状,实际上是自己30多年来分处海峡两岸的父母亲即使真的相遇彼此也只会视同路人的印证。诗人借用幻觉和主观臆想的方法所表现的绝不仅仅是一己的悲哀,而是千千万万由於历史原因所造成的骨肉亲人长期离散的人们发自肺腑的痛切呼吁。那手挽包袱的老太太和拄著拐杖的老先生;那一个在澄海城,一个在台北市的父母亲,分明是国家分裂、海峡相隔、骨肉分离的象徵。这是“以边界的罗湖车站大舞台演出的一幕时代悲剧”,也包合著真挚深沉的人道主义精神。

由这种对历史造成的骨肉离散的人生悲剧的沉重感情负担所推衍而生的对故国家园的思恋,以及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向往。是非马诗歌中人道主义精神的另一种更为广义的张扬。诗人出生于台湾,童年却生活在大陆故乡,青少年时期又回到台湾接受教育,此后由於海峡阻隔,与大陆亲人音讯断绝;1961年非马赴美留学到取得博士学位后,一直定居芝加哥曲折的生活经历,客居异国的寂寞心境,在诗人的心路历程中深深埋下了“乡愁”的种子。他的写于80年代后期的《中秋夜--给打电话来的友人》和《鱼--给周氏兄弟》,便是这些“种子”催生萌发的新芽。《中秋夜--给打电话来的友人》中对“仿制的月亮”的厌恶,对“遥远的天边”的“一轮明月”的欣喜,衬托出诗人对那远在东半球的故国家园急切难捺的思念和眷恋。它是诗人自70年代以来所写下的《在风城》、《醉汉》、《游牧民族》等著名的“乡愁诗”一以贯之的情感延续。而在《鱼--给周氏兄弟》里,诗人把画面上的视觉印象和主观世界的感觉幻化有机地交错融合起来,尽情地倾注著自己对神秘而朴实的东方艺术的无限锺爱。诗作中古老神秘的东方艺术既是我们的先民在创造世界过程中“本质力量对象化”的美的显现,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徵载体。10年前(1977年)作者在《游大都会美术馆》中为古老的东方艺术没能在西方大都会美术馆占有一席之地所发出的叹息,在这里已经转化为一种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痴迷和崇拜的“文化乡愁”。它们共同抒写的是一个漂泊他乡的“无根的游牧民族”(《游牧民族》)对自己曾经植根其上的那片黄土地的拳拳情怀。对时局的关注,对西方社会明暗面的披露,对国家分裂骨肉离散的悲剧痛心疾首的呼吁,以及由此所衍生的对故国家园那种无完无了的“乡愁”,从内容上看,是非马孜孜以求的“对人类有广泛的同情心和爱心”(3)的具体表现,这是一种比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伤时忧世”和儒家所秉持的“仁民爱物”思想更为广博的人道主义精神;就表现形式而言,却是非马“用现代主义的手法来表达现实的生活与社会”(1)的成功尝试。这种尝试,同时也体现在他的“哲理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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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注:由于篇幅原因,故下一篇为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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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吴奕琦:美国华裔诗人非马)

非马曾经这样表白过:“我所从事的,也一直是科技方面的研究工作。但我自己心里明白,科技只是我赖以谋生的工具,诗才是我梦寐以求全力以赴的生活内涵。”(4)尽管如此,作为一个研究核能工程的自然科学家,严格的科学研究训练毕竟使他的思维形式具有著严谨的理性色彩,这也正如他自己所说的,“科学的训练有助于发展敏锐的观察力和想像力”,“我试著更注意事物的根本而非表层”(4)。这样,科学家和诗人的双重身份,使他的思维形式往往呈现著形像与理性相交错的状态。而当思维的骏马驰骋在理性的原野上的时候,付诸笔端倾泻而出的就常常闪烁著他所说的“注意事物的根本”的“哲理性”的色彩,这也是非马区别于其他“文人式”诗人的独特之处。在非马为数众多的800多首诗中,就有不少发人深思给人以启迪的哲理诗。被美国著名的女诗人格兰娜·豪乐威(Glenna Holloway)视为富含“机智幽默讽刺”(5)的《领带》一诗,所显示的就是诗人对人类文明进化意义的另一种“言说”:“领带”本来是人类文明进化的标志,但当人类在脖子上系上这漂亮的装饰物时,又无异于打上一个“牢牢的圈套”。现代文明到底是拯救了人类还是人类的作茧自缚;到底是文明的进化,还是人的异化?《人与神》中,那些给“神”造庙宇的人表面是对神的尊崇和爱护,实际上是为了实现自己最终在“罕有人烟的峰顶”占据整个山头的野心。我们不知身处芝加哥的非马何以会有这样的灵感,也不知诗中所揭示的,在西方社会有多大的针对性和代表性,但是当我们结合自己国家在“文革”期间出现的现代造神运动时,相信每一个过来人的心灵都会为之颤动。

一个有作为的文学家,往往能比别人多几套笔墨;一个优秀的科学家,却善於以不同于人的思维方法去探索自己面对的未知世界。从对一个擅长于理性思维的诗人的要求看,《领带》、《人与神》这一类诗作,所显示的不过是诗人比别人略胜一筹的观察力而已,在思维形式上并没有超出“常规”的特别之处。实际上,非马诗歌的深刻哲理性,更多的是表现在《鸟笼》、《通货膨胀》等一类具有“反向思维”特点的诗作上。“通货膨胀”在政治经济学中的定义是“指纸币的发行量超过商品流通所需的金属货币量”,在实际生活中给予人们最直观的感受却是货币的贬值。同等数量的钞票,受通货膨胀的影响之后,只能买到原来所买到的商品的一部分。但是奇怪,在《通货膨胀》一诗中,同量的“一把钞票”却能买到比以前更多的“商品”!在这里我们只有挣脱常规思维方式的束缚,从“另一角度”、“另一方向”去思索才能解读。原来诗人正是运用了“反向思维”的方法,才看到了现实社会中被扭曲了的另一种“经济活动”:由通货膨胀引发的经济危机,导致了失业大军的大量涌现;而更多的失业妇女为生活所迫上街卖笑,就造成了与通货膨胀极不相符的“商品贬值”的奇特现象,所以用同一数量的钞票便可买到更多的“商品”--“街头神女”所卖的“笑”!在《鸟笼》中,作者对鸟与鸟笼之间关系的观察,也是遵循著“反向思维”的形式进行。在鸟与鸟笼之间,我们通常想到的是失去自由的鸟,鸟笼打开了,鸟也就解除了禁锢获得了自由。但是诗人偏偏不是这样看待,他从相反的方向出发,从鸟笼担负著“关鸟”的使命看到了它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的另一种形式的不自由;而当打开鸟笼,给鸟以自由的时候,鸟笼自己也解除了“关鸟”的任务,同时也获得了自身的解放。这里诗人运用的就不是我们所习用的单向性思维,而是一种属於更高层次的辩证逻辑的双向思维形式。给人自由自己也同样获得自由,思维方法的改变直接导致了观念的改变。美国诗人学会拉曼诗奖获得者、芝加哥诗人李立扬这样评论非马的诗:“非马的诗属於那种诗派--表面上平凡,但在语言及感知上有独特的转折。”我们以为,这里所说的“独特的转折”(5),大概可以理解为由诗人这种“独特”的思维方式所带来的出人意表的“转折”效果。

对现代主义诸种表现技巧的兼容并蓄、广博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深刻的哲理性共同构成了非马诗歌独特而丰富的世界,也是非马对现代派诗歌从形式到内容的剥离、糅合和扬弃的具体实践。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李金发、戴望舒为代表的象徵派诗歌,作为借鉴西方现代派诗歌的先行者,虽有所建树和突破,然而由於或是完全脱离了中国的现实土壤和民族语言特性,或是过多地承袭了波特莱尔式的沉郁颓唐、愁苦感伤的病态情绪,不免留下了起步者蹒跚的足迹。五六十年代的台湾现代诗虽有其对抗“战斗文学”、“反共八股”的客观社会意义,但又存在著“恶性西化”的突出特点。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大陆兴起的“朦胧诗”,在朦胧迷惘中的确也表达了劫乱后的青年一代对时代对人生的严肃思考,但又由於它们在横向移植和纵向继承的天平上过於偏重前者,多少给人以企图建立“中国的外国文学流派”的感觉,从而引起一场长达五六年的大论争。我们无意在此把非马的诗歌与中国诗坛上这三次较大的现代主义引进浪潮相提并论,也无意把非马与上述三次浪潮中任何一位有名或是无名诗人相比较,而只是想藉对这让人尴尬的历史和现实的回顾,说明中国新诗对西方现代诗歌的借鉴结合的艰难,从而进一步肯定非马的诗歌创作也是对这一难题的一种有益的探索。

非马还是一位艺术的多面手,进入90年代以来,这位自称永远处在学习阶段中的诗人,除了继续写作他一生锺爱的诗歌之外,还兴趣盎然地漫步于绘画和雕塑领域,并且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1994年期间,他在芝加哥西郊波特画廊首次举办的个人绘画、雕塑作品展,获得了当地文化艺术界的高度赞誉,更加增强了他继续从事这两方面的艺术创作的信心。我们相信,退休后的非马,将会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他的诗歌、绘画和雕塑诸方面的艺术创作上去,将会为我们奉献出更多美好的艺术作品。

(1)非马:《诗路历程》,见《笃笃有声的马蹄·序》,台湾《笠》诗社,l986年。
(2)李魁贤《论非马的诗》,转引自《白马集·附录》,台湾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84年。
(3)陈千武:《非马诗的评价》,转引自《白马集》附录,台湾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84年。
(4)非马:《有诗为证》,见《明报》的《世纪》副刊,1998年3月8日。
(5)格兰娜·豪乐威(G1enna Holloway):《中国诗人非马崛起美国诗坛》,刘荒田译。英文原文载于1996年2月25日《芝加哥论坛报》的《生活文化版》。中文译文载1996年8月23日芝加哥《华报》第8-9版。

原载:陈贤茂主编《海外华文文学史》(中),鹭江出版社,厦门,1999.8,pp.217-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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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弦:读非马的〈鸟笼〉

诗 人 非 马 作 品 〈鸟 笼 〉 一 首 , 使 我 读 了 钦 佩 之 至 , 赞 叹 不 已 。 象 这 样 一 种 可 一 而 不 可 再 的 “神 来 之 笔 ” , 我 越 看 越 喜 欢 , 不 只 是 万 分 的 羡 慕 , 而 且 还 带 点 儿 妒 忌 , 简 直 恨 不 得 据 为 己 有 那 才 好 哩 。

〈 鸟 笼 〉 之 全 貌 如 下 :

打 开
鸟 笼 的

让 鸟 飞



把 自 由
还 给



我 认 为 , 此 诗 之 排 列 法 , 其 本 身 就 是 “诗 的 ” 而 非 “ 散 文 的 ” 。 如 果 把 它 排 列 成 :

打 开 鸟 笼 的 门 ,
让 鸟 飞 走 ,
把 自 由 还 给
鸟 , 笼 。

也 不 是 不 可 以 。 但 如 此 一 来 , 就 “诗 味 ” 全 失 了 。 一 定 要 把 “鸟 ”和 “笼 ” 二 字 分 开 来 , 各 占 一 行 , 这 才 是 “诗 ” 。 这 才 是 新 诗 ! 这 才 是 现 代 诗 !

说 到 诗 的 主 题 , 非 马 不 但 把 “自 由 ” 还 给 “鸟 ” 和 “笼 ” , 而 且 还 有 个 第 三 者 ── 我 ── 在 这 里 哩 。 让 飞 走 的 鸟 自 由 , 让 空 了 的 笼 自 由 , 也 让 读 者 自 由 ── 所 谓 “留 几 分 给 读 者 去 想 想 ” , 言 有 尽 , 意 无 穷 , 这 多 高 明 ! 多 么 了 不 起 的 艺 术 的 手 段 啊 !

朋 友 们 : 请 用 你 们 的 想 象 去 创 作 一 幅 画 吧 ── 站 在 旧 金 山 最 高 一 座 山 的 山 顶 上 , 纪 弦 举 杯 , 遥 向 远 在 芝 加 哥 的 非 马 道 贺 与 祝 福 的 那 种 神 情 。 好 了 , 到 此 为 止 , 我 也 该 停 笔 了 , 因 为 我 的 话 也 不 可 以 说 完 呀 。

一 九 九 四 年 十 二 月 二 十 日 於 美 西 堂 半 岛 居

原载: 新大陆诗刊(27期,1995.4); 华报(1995.5.18); 笠诗刊(187期,1995.6);纪弦著《千金之旅》 (文史哲出版社,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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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荒 田:鸟 与 鸟 笼

旅居芝加哥的诗人非马先生,堪称“短诗大家”。他贡献给华文诗坛的诸多名篇 中,有一个“鸟笼 ”系列。去年岁末,在密西西比州一所大学教授美国现代文学的名诗人郑建青先生;也写了《鸟笼》。非马和郑建青,都具美国学位,学贯中西。这 两代学者 型的中国诗家;在美利坚合众国,以屈宋李杜一脉传下的诗笔为 棒 ,在现代诗的竞技 场 , 进行了一场何等精彩的诗 歌”接力”!连句式, 两人也 相似;短小到了极致 ,意象的尖锐,诗意的警策,也达到或几乎达到极致。

郑建青的《鸟笼》,与非马的同名系列,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在让人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深处。都是感人至深的悲悯。

《鸟笼》

打 开
鸟 笼


让 鸟 飞



把 自 由
还 给



这首短诗;是名诗人非马先生的杰作,自1973年在台湾《笠诗刊》发表以后,一直是海内外论者品评非马作品的重点之一。它好就好在以最精练的口语,导出了一个极其富有个性,形像甚为丰满的哲理。“鸟笼”和“鸟”的形像, 是哲 学上的代号 ,象徵两个互为依存互为对立的实体。读者与论者尽可以见仁见智,将它们解读为灵与肉、理智与感情 、 个体与群体、自由与奴役、社会与个人等相反相成的概念。

《 再 看 鸟 笼》

打 开
鸟 笼 的

让 鸟 飞



把 自 由
还 给



这首诗后有注云 :多年前写过《鸟笼》,“ 当时颇觉新鲜,今天看起来,仍 不免有它的局限。因为把乌关进鸟笼,涉及的绝不仅仅是鸟 与鸟笼本身而已。”

在这首写於1989年的诗中,诗人何以将业已还给鸟笼的 “自由”收回,改而还给天 空呢?这该关乎复杂的哲学思辨。简言之,是把鸟笼放到广大的背景-- 天空去了 。天空的自由是靠鸟的自在飞翔来体现的 ,鸟笼剥夺了鸟的自由归根到底是剥 夺了天空的自由 。开鸟笼,形诸迈向开放与民主的社会, 便是打破种种禁忌, 使老百姓增加许多自由,人的思想可翱翔於广阔的天空,人的才智有了施展的广大空间。此诗蕴含的不但是博大的悲悯情怀,更是富有社会学意义的省思。

《鸟笼》

打开鸟笼的

让鸟自由飞

又飞


鸟笼
从此成了
天空

1995年春,非马写成此诗后,将它寄赠给另一位在密西西比河畔经商的诗人。这位诗人在异国经营小生意,一年到头枯守五尺柜台,食少事繁,单调烦闷,岂不是困於一个极端物质主义的”鸟笼”之内?收银机的嘀哒声便是唯一的鸟呜了。这是冰冷的无从改变的现实。既如此,何妨通达权变,做一只“自由飞进又飞入”的鸟:飞出则神游诗的世界,飞入乃*持商务,务实却不黏滞,空灵但不蹈虚,无挂无碍,人生责任与自身志趣并行不悖,到了这一境界,所有障碍不复存在:鸟笼成了天空。

纵观非马的这三首诗,我想起了禅的三个境界: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鸟笼先是天空的对头,最后合为一体,诗人的境界层层递进,每一层都有独特的风光,其升华并非对前者的否定,而是诗人灵感的自然延伸。它们的多解性恰如多棱镜,折射出极为多彩的感性和理性世界。

原载:《美华文学》2000年3-4月号 ; 华报(200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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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弦:谈非马的新书《没有非结不可的果》

1
当 我 年 少 时 学 画 , 对 于 达 · 文 西 的 杰 作 「 蒙 娜 丽 莎 的 微 笑 」 , 非 常 欣 赏 ; 较 之 她 那 「 温 柔 的 右 手 」 , 我 更 陶 醉 於 她 那 「 神 秘 的 微 笑 」 。 但 是 , 她 为 什 么 微 笑 ? 这 一 点 , 做 学 生 时 , 却 始 终 也 没 有 想 到 过 。 据 说 , 达 · 文 西 画 她 时 , 要 她 微 笑 , 她 笑 不 起 来 。 忽 然 , 她 听 见 远 处 传 来 美 妙 的 琴 音 , 而 终 於 微 笑 了 。 这 真 是 一 个 千 载 难 逢 的 好 机 会 , 达 · 文 西 的 画 笔 一 挥 , 「 蒙 娜 丽 莎 的 微 笑 」 就 成 功 了 。 至 於 此 女 和 大 画 家 之 间 , 究 竟 有 没 有 什 么 「 爱 情 」 上 的 问 题 , 谁 晓 得 ? 可 是 诗 人 非 马 却 指 给 我 们 看 了 :

一 定 有 什 么
不 可 告 人 的 秘 密

在 他 那 首 巴 黎 游 之 三 「 蒙 娜 丽 莎 的 微 笑 」中 , 他 一 开 头 就 写 下 了 这 两 行 。 而 这 , 不 就 是 一 种 「 洞 察 」 , 一 种 「 顿 悟 」 吗 ? 惟 诗 人 有 此 能 力 , 一 般 人 可 就 办 不 到 了 。

2
对 於 那 些 文 化 层 次 甚 低 , 一 般 庸 俗 的 美 国人 , 非 马 骂 得 够 痛 快 的 :

他 们 可 能 压 根 儿 没 听 过
杜 甫 这 个 名 字
或 竟 把 它 同 近 年 日 渐 风 行
淡 而 无 味 却 有 减 肥 作 用 的 豆 腐
混 为 一 谈

妙 极 了 , 像 这 样 的 一 种 讽 刺 ! 在 他 那 首 有 「 附 记 」 的 「 巴 特 摩 尔 大 厦 」 之 最 后 一 节 , 居 然 把 英 文 发 音 雷 同 的 「杜 甫 」 和 「 豆 腐 」 这 四 个 字 都 用 上 了 , 你 教 我 怎 能 不 说 一 声 佩 服 呢 ? 这 使 我 想 到 我 自 己 写 的 那 首 讽 刺 法 国 人 的 「 桔 子 与 蜗 牛 」 , 相 信 非 马 看 了 也 不 会 不 叫 好 的 。 此 之 谓 : 英 雄 所 见 略 同 。

3
关 於 本 书 「 辑 一 」 , 我 不 再 谈 了 。 请 看「 辑二 」 的 「 不 带 地 图 我 旅 行 」 开 头 的 两 行 吧 :

没 有 起 点
便 也 无 所 谓 终 点

既 非 什 么 「 意 象 的 经 营 」 , 亦 非 什 么 「 情 绪 的 组 织 」 , 而 就 是 平 平 淡 淡 的 两 句 话 , 却 让 你 想 了 又 想 , 越 想 越 有 意 思 , 这 就 叫 做 「 平 淡 中 见 惊 奇 」 , 「 言 有 尽 意 无 穷 」 ,而 也 是 非 马 诗 艺 到 达 炉 火 纯 青 之 一 明 证 。 说 吧 ! 难 道 一 定 要 教 人 看 了 半 天 还 看 不 懂 那 才 叫 做 「 现 代 诗 」 吗 ? 是 的 , 是 有 人 说 过 : 「 现 代 诗 是 『 难 懂 』 的 诗 。 」 但 那 只 是 专 指 T.S. 艾 略 特 的 「 荒 原 」 那 一 类 作 品 而 言 。 至 於 阿 保 里 奈 尔 、 高 克 多 、 桑 德 堡 等 所 写 的 东 西 , 却 一 点 也 不 「 难 懂 」 啊 。 而 在 台 湾 , 大 家 知 道 , 是 我 , 第 一 个 提 倡 「 现 代 诗 」 和 「 新 现 代 主 义 」 的 , 但 我 却 一 向 不 主 张 诗 要 写 得 「 难 懂 」 一 点 才 好 。 然 则 非 马 , 我 的 好 朋 友 , 让 我 们 站 在 一 起 , 继 续 写 我 们 并 不 「 难 懂 」 的 「 现 代 诗 」 吧 !

4
和 我 一 样 , 不 仅 体 验 「 人 生 」 , 观 察 「 自 然 」 , 而 且 批 评 「 人 间 」 , 关 心 「天 上 」 , 诗 人 非 马 , 的 确 是 我 的 一 位 好 同 志 或 同 路 人 。 「 天 无 二 日 , 国 无 二 君 。 」 这 是 咱 们 中 国 古 人 讲 过 的 。 但 是 非 马 在 「 辑 三 」 里 , 却 写 了 一 首 「 天 有 二 日 或 更 多 」 , 我 看 了 非 常 喜 欢 。 除 了 诗 本 身 写 得 很 棒 , 同 时 也 可 证 明 他 的 天 文 学 常 识 相 当 丰 富 。 他 相 信 这 个 「 膨 胀 的 宇 宙 」 , 起 源 於 太 初 之 「 大 爆 炸 」 , 和 我 一 样 。

我 从 小 就 相 信 , 我 们 的 太 阳 系 , 在 这 个 大 宇 宙 中 , 不 是 唯 一 的 存 在 。 不 过 其 他 的 太 阳 系 , 尚 未 被 发 现 而 已 。 直 到 一 九 九 九 年 四 月 , 天 文 学 家 们 才 正 式 宣 抵 , 经 长 期 观 察 与 分 析 , 发 现 距 地 球 四 十 四 光 年 处 , 有 一 个 太 阳 系 的 存 在 。 听 到 这 个 好 消 息 , 我 为 之 雀 跃 不 已 , 马 上 把 瓶 中 还 剩 不 多 的 五 粮 液 一 口 乾 掉 。 至 於 类 似 地 球 的 行 星 , 类 似 人 类 的 生 物 , 虽 然 在 那 个 太 阳 系 中 , 当 没 有 被 找 到 , 但 我 坚 决 相 信 , 日 后 在 其 他 的 太 阳 系 中 , 一 定 会 有 奇 迹 之 出 现 的 。 那 多 好 ! 多 好 ! 而 「 在 那 遥 远 的 地 方 」 , 非 马 说:

可 能 繁 殖 的 一 群 可 爱 的 远 亲
和 平 文 明 彬 彬 有 礼
但 愿 他 们 信 仰 的
是 同 一 个 上 帝

唉 唉 ! 和 平 , 和 平 , 你 在 哪 里 ? 血 腥 的 二 十 世纪 已 成 过 去 。 但 愿 今 后 , 不 再 有 战 争 , 不 再 有 流 血 , 那 就 好 了 。 阿 门 !

5
以 上 我 已 经 把 本 书 「 辑 一 」 、 「 辑 二 」 、「 辑 三 」 各 抽 出 一 两 首 来 谈 过 了 。 现 在 翻 到「 辑 四 」 , 一 下 子 就 在188 页 发 现 了 一 首 「 感 恩 节 」 :


火 鸡 的
感 恩 节

不 烤

火 鸡 的
感 恩 节

棒 极 了 , 像 这 样 的 一 种 排 列 方 式 ! 这 使 我 想 到他 那 首 脍 炙 人 口 、 十 分 有 名 的 「 鸟 笼 」 了 :

打 开
鸟 笼 的

让 鸟 飞



把 自 由
还 给



可 以 说 : 异 曲 同 工 、 各 极 其 妙 。

我 们 过 感 恩 节 , 年 年 都 要 享 受 一 顿 火 鸡 大餐 , 这 便 是 「 烤 火 鸡 的 感 恩 节 」 。 但 在 白 宫 ,年 年 过 感 恩 节 , 总 统 都 要 大 赦 一 只 特 选 的 火 鸡, 在 电 视 上 , 那 镜 头 , 大 家 都 看 见 了 。 所 以 说 , 「 不 烤 」 , 那 就 是 「 火 鸡 的 感 恩 节 」 。 当 然 , 那 只 「 感 」 总 统 大 赦 之 「 恩 」 的 「 火 鸡 」就 因 「 不 烤 」 而 去 过 它 自 己 的 「 节 」 了 。 多 有 趣 ! 多 好 玩 ! 像 这 样 的 一 种 「 美 国 文 化 」 。

好 了 , 到 此 为 止 , 我 要 停 笔 了 。 非 马 这 部 新 书 , 一 共 四 辑 九 十 一 首 , 而 我 只 是 走 马 看 花 一 般 地 信 手 提 出 五 首 来 谈 谈 , 是 因 为 我 要 多 留 一 点 好 菜 美 酒 让 读 者 去 慢 慢 地 品 尝 , 那 正 是 读 者 自 由 欣 赏 的 权 利 嘛 , 我 岂 可 不 加 以 尊 重 乎 ?

二 千 O 一 年 三 月 二 十 九 日 , 写 完 本 文 於 圣 · 马 太 奥 老 人 公 寓 。

原载: 华报(2001.4.13); 创世纪诗杂志(128期,2001.9)


《 没 有 非 结 不 可 的 果 》 , 非 马 诗 集 , 台 北 书 林 出 版 公 司
2000年 8月, ISBN 957-586-894-3, 定 价 新 台 币 1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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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玲玲周伟民:诗艺的现代重构

──在海口『非马现代诗研讨会』上的发言,2002.6.9

十多年来,我们经常读到非马从大洋彼岸寄来的诗篇或在大陆出版的诗集,那一首首、一篇篇的精美小诗和诗人发自肺腑的诗话,激活了我们沉静了多时的对新诗的渴求,这是因为非马是一位忠实于现实生活而又以明睿的哲思阐释人生和社会的诗人,是一位以坚实的步子追求真正的诗歌艺术的诗人,是一位写出“清冷透明”诗的诗人。他引起我们对他诗中意象的惊讶和赞叹,顿觉诗的领域的无穷和美妙:他的诗,扩大了人们的心灵世界,使读者感受到生活里许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连梦都没有梦到的东西。他的诗,能唤起读者们对世界、对生活的理性摇撼。那么,非马的诗的世界为什么如此有震撼力呢?


非马在1957年11月1日发表了他的处女作《星群》,当时,他是一位仅21岁的青年学生,他热诚的向人们道出了心中隐藏的秘密:要从数不清的星群中,获取“一个为口径200寸的望远镜所窥不到的世界”。也许这就是诗人青年时代所寄托的理想,在他以后四十多年的科学生涯和诗歌艺术的创作生活里,他在科学和艺术这两个不同的领域中,走出了一条“望远镜所窥不到的世界”的艺术道路,他让科学与艺术和谐地统一起来,造就了他今天辉煌的艺术事业。因为他的事业是科学,所以他十分理智、严谨地思考生活和艺术,用他自己的话说,以最经济的手法,表达最丰富的感情。在他写诗的时候,能用最少的文字,负载最多的意义,打进读者的心头最深处(1)。又因为他所追求的是创造开启人类心灵的艺术;他很聪明、理智地把科技作为一种硬体,科技工作不仅为他提供了丰润的生活条件,不必为温饱而在芸芸人生中岌岌以求,同时,他从科学工作的规律和实践中,接受了科技活动所给予他观察事物、领悟宇宙生命的知识和智慧,成为他艺术创造的活力剂。几十年来,他自由自在地探索人类心灵的隐秘,不带任何政治偏见去观察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怀著一颗赤诚的心走进诗歌的艺术王国,当一名忠诚的园丁,不趋时,不媚俗,任凭自己善良而聪慧的心智去了解世界,熟悉世界各地人们的活动,抒写自己心灵之歌。所以他能够自豪地告诉读者:“如果有人问我,我生平的‘本行’是什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诗!’”科技是他赖以谋生的工具,诗歌是他梦寐以求、全力以赴的生活内涵。他的本行,他的最爱是诗,他自己坦率地告诉读者,“有诗的日子,充实而美满,阳光都份外明亮,使我觉得这一天没白活,不管到底会有多少人读到我的作品。”而他的最高理想是什么呢?有一天会听到人们在提起非马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这个人还可以,有诗为证。”(2)这就是诗人非马的心声,这就是具有独特个性魅力的诗人非马。如此朴实地、忠诚地作一位地球村上代言人,他用诗歌去点播人类心灵的牧场,他以自己的才情,让真理和美学凝结成美丽的诗篇。这就是我们从非马诗歌中所获得的惊奇,这就是我们所要探索的非马的诗歌世界。


非马的诗歌创作活动,被诗评家们称为“非马现象”,诗作被称为“现代诗坛的一个异数”。实际上这种“异数”现象并不“异”,如果说“异”的话,那就是在他的诗歌创作中,诚实地执行作品反映现实生活的艺术规则。在生活与诗的关系中,他走的是─条现实主义的道路。非马说:“什么样的生活,便有什么样的语言,便产生什么样的诗,除非不诚实。”又说“对於我,一首作品是一面镜子,照出我生命里的一段历程,一个面貌。我越来越明白,只有不断充实我的生活,扩展我的视野,开拓我的心胸,才有可能使这面镜子明晰起来,使镜里的面目少一点可憎。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写出一两首好诗,才有一天能被称为诗人而不脸红。”(3)非马的诗,是植根于现实而又超越现实,是在现实生活的基础上进行深刻冷静的哲理思考,以诗人对生活的灵性的激情与明智的哲理思维相融合而写成的。如《创世纪》:

当初/人照自己的形像/造神//这样/上帝是白人/下帝是黑人/ 至於那许多不上不下帝/则都是些不黑不白人

种族歧视,白人对黑人的歧视,大民族类对小民族类的欺压,古往今来,在地球的各个角落都存在,诗人以“上帝”、“下帝”的形像,揭示了人世间的不平。《醉汉》一诗,曾经引起无数诗评家的赞叹:

把短短的直巷/走成一条/曲折/回荡的/万里愁肠//左一脚/ 十年/右一脚/十年/母亲啊/我正努力/向您/走/来

这首寻根诗,曾经震撼过多少读者的灵魂。由於种种原因,造成家庭离散。非马以精炼的诗篇,抒写了这种历史的悲哀,揭示了漂泊异乡的游子在寻根过程中对故乡亲人刻骨铭心的思念,诗人不仅在诗的创造中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而且也代千千万万的漂泊者渲泄心灵深处的愁思。这首诗,既深度地植根于现实,又站在时代的前头喊出了心灵深处的呼声,这“左一脚/十年/右一脚/十年”的漫长艰难的步伐,正是动荡年代的象徵。当非马在回答作家刘强的提问的时候,说出一段意味深沉的话:

写诗是为了寻根,生活的根,感情的根,家庭和民族的根,宇宙的根,生命的根。 写成《醉汉》后,彷佛有一条粗壮却温柔的根,远远地向我伸了过来。握著它,我舒畅地哭了。

一首寻根诗,让半个世纪以来两岸之间的骨肉亲情融合在一起,让世界各地的华人的心连接在一起,这一条宇宙之根、生命之根,包涵著浓浓的温柔的爱,诗中所蕴含的爱,充满在宇宙大地。非马诗中所写的、何只是海外游子对慈母的刻骨思念,而是突现了一个特殊时代里人类在灾难中所付出的惨重代价,诗人以精神的火焰,燃烧著每一个读者的心。这样的诗,能不获得社会的强烈的回音吗?由於《醉汉》这首诗的成功,非马获得吴浊流文学(新诗)奖。

非马自己写诗是如此忠诚地反映现实,他的译诗也抱著同样的艺术观念。1994年,他在芝加哥的一次“文学艺术新境界”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到杜伦(Ray Durem)的《装义腿的黑伤兵》这首诗:

大夫,大夫,它很合适/但你给我的腿使我心馁/大夫,大夫,听我请求/替我换一条假腿/我要回到乔治亚老家去/这腿会使白佬们皱眉/大夫,大夫,听我请求/我要一条黑假腿。(4)

非马所注重的是这首诗要突出黑人在南方的悲惨遭遇的主题,这位在越战中受伤的黑人士兵,连打仗受伤都不敢装白色的假腿,诗人在种族歧视的社会生活中,挑出这么一种典型的事例写诗,对於现实的揭露和批判,何等深刻。非马还特别翻译黑人女诗人尔利(Jackie Earley)的《一九六八个冬天》这首诗:

今早起来/感觉好又黑/动动黑念头/做做黑杂务/听听黑唱片/管管我自己的黑闲事//穿上我最好的黑衣服/走出我的黑门/并且//老天爷/白/雪!

非马对这首诗解析说:“作为长期受欺压的少数民族,黑人每天在白人主宰的美国社会上所面临的压力,是外人所难想像的。因此早上起来,在同外界隔绝的屋里,做做熟悉的家事,显得既惬意又安全。诗人在诗里使用了一连串的‘黑’字,表示这些事物都同黑人有关,或为黑人所专有,自傲的成分显然大於自卑。直到穿好黑衣服,信心十足地走出黑门,老天爷!到处是一片白,眩得她眼花缭乱。把‘白雪’(white snow)分成两行,又把‘白’(white)字用斜体标出,意思很明显。它既是指白雪,更是指白人社会。诗题《一九六八个冬天》,一方面指1968年的冬天,另一方面也隐示日子像一千九百六十八个冬天那样,漫长而难捱。”(5)无论非马是写诗或说诗,他都是基於对现实生活忠实的观察。他认为,“诗同生活有著非常紧密的关连,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什么玄虚的东西。只要我们肯张开眼睛及胸怀,我们会发现我们的身边到处都有诗的存在。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把日常的生活安排得富有诗意,充实而饱满”(6)。诗,从生活中来,非马从他自身写诗的体验中说出这么朴实的话。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诗,是生活的升华,这样的诗,才能贴近社会,贴近每一个读者的心,诗从诗人对生活的精心观察中流泻而出,诗人在生活的锤炼中成熟。如此朴实的诗观,道出了写诗的真谛。在非马的诗中,如《从窗里看雪》、《电视》、《鸟笼》、《笼鸟》、《黄河》、《人与神》、《天上人间》、《月台上的悲剧──罗湖车站》、《越战纪念碑》、《退休者之歌》等,当我们读这些富有隐喻性而又是好像生活中每时每刻都能遇到或感悟到的事物一样,是何等地贴近,诗人写他身边到处都存在的诗,读者从诗中体味出身边生活原来如此富有诗意,诗人写诗时的审美意识与读者读诗时的接受,通过真实的生活境遇作为媒介,让写诗者与读诗者的心灵沟通了,而这一切,就是来源于生活。非马通过他的创作实践,再一次向人们显示,要成为一位真正的诗人,那么,就脚踏实地扎扎实实去面对生活,进行自己的艺术创造。


诗要如实地反映现实,则要求诗人通过艺术的感知、艺术意象的选择和语言的提炼,再创造而抒写出富含诗意的灵思;这样的诗篇才能击动读者的心弦。非马说,“所谓现实,当然不是指浮光掠影的表面上的现实。那种现实是苍白作家用来娱乐自己麻醉别人的东西。诗的现实是诗人用敏锐的眼悲悯的心,对宇宙人生历史社会的事事物物,经过深刻的观照与反省,所凝聚成的令人心颤的东西。”(7)要真正达到这样的艺术目的,就必须创新,创新是艺术的首要条件。而要真正的创新,就必须根植于传统及现实。非马诗歌艺术的成功,就在於他能“从人类累积的文化与艺术经验的基础上,去追求现代艺术”(8)。因此,非马诗歌艺术的现代重构的核心因素,在於古典艺术与现代艺术的结合,东方艺术与西方的融合,这两点,是非马处身于独特的生活环境中,几十年来独具匠心的创造诗歌艺术的结晶。

美国著名女诗人格兰娜·豪勒威在为非马的英文诗集《秋窗》写的序言,特别赞扬非马诗歌艺术在这两方面的成就。她说:

这位从中国优美简洁传统里走出来的多层次的抒惰名家,吸取了美国的自然与风韵,使他的技巧更登高峰。他的幽默、洞达及温柔是世界性的,他对这些丰富材料的控制熟练而自如。《秋窗》是最精纯的蒸馏产品,芬芳透顶的可口醇醪。

格兰娜·豪勒威指出非马诗歌艺术成功的关键,是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艺术因素的有机的结合,从而非马诗才能达到“比写实更写实,比现代更现代”的精纯而又深邃的艺术品格。

且读非马的四首脍炙人口的鸟笼诗。

第一首《鸟笼》: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

第二首《再看鸟笼》: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天空。

第三首《鸟笼与天空》:打开鸟笼的/门/让鸟自由飞/出/又飞/入//鸟笼/从此成了/天空。

第四首《笼鸟》:好心的/他们/把它关进/牢笼/好让它/唱出的/自由之歌/清亮/而/动心。

这几首鸟笼诗,多少年来被读者反复评说和吟咏,诗评家说把自由还给鸟笼是诗人对事物的反逆思考,一般人认为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当然是把自由还给鸟,而非马却把自由还给鸟笼,这是一种逆性思维。事实上,诗人在诗中“把自由/还给/鸟/笼”、“把自由/还给/天空”、“鸟笼/从此成了/天空”,这一切,都是从不同的角度,把鸟笼作为禁锢人性自由的象徵,鸟要冲出牢笼在天空中自由飞翔,但又有一种情况,当鸟笼把鸟关在笼里,也同时给自己设置了笼牢,置身于不自由的地位,所以说要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又有一种现象,鸟被禁锢太久了,成为习惯,一旦飞出鸟笼,反而不自在,飞回鸟笼里,鸟笼又成了天空。第四种现象则是写禁锢自由的残酷,玩鸟者把鸟关进鸟笼,目的是为了听鸟唱出自由之歌。而笼里的鸟的歌唱,会是清亮而动心之歌吗?诗人从生命的角度切入,在灵光一闪的哲学思考中,用简短的语言,写出对自由渴望的多极的思索,毫无刻凿痕迹。非马自己说过:“其实我只想指出,每一样东西都存好几个面,我们不能老是站在我们习惯的位置看东西,有时候应该走到另一个地方去,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来看,这样我们会发现,世界上其实到处都充满了新奇有趣的东西,山川河流,花草虫鸟,每样东西都有它的美,都有它可爱的一面,即使是小小的一粒沙,我们都可以从它的身上看到生生不息的宇宙。”(9)非马从诗歌艺术创造的实验中,对同一事物写出了各种不同的艺术境界。在这里,我们记起宋代著名诗人欧阳修的一首《画眉鸟》诗:“百啭千声随(一作任)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10)画眉鸟锁在金笼里对於林间自在啼的向往这一艺术形像,与非马的笼鸟的抒写两者异曲同工,我们苟不论非马是否继承中国古典诗歌何人何诗的艺术手法,他是从整体上去领略文化传统。更重要的是从继承传统中创新。他曾说:“许多诗人都知道了传统的重要。一个文化的传统里,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与反省的东西,包括正面的和反面的。”(11)只有在继承传统精华的基础上,才能不断推陈出新。非马也喜欢纯朴美丽的民谣,但他认为“现代诗人应该可以写出更深入人心,更震撼人类灵魂的作品,不断把读者大众从流行歌曲的俗层,导引到宏博精深的交响乐的境界上去”(12)。他认为“求新是一切艺术的原动力”,“不独创便没有艺术”,诗人在艺术与现实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都是相辅相成的,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是把“现实”与“艺术”都发挥到极致,现实是用艺术的手法,包括超现实的手法,至真至美地呈现出来,这样的作品就会感动读者。非马认为,继承自己最好的传统及学习别人最好的传统,彼此并不冲突。他说:“一个有抱负的诗人必须把小我扩展成大我,把个人的人生融入社会的人生,由小而大、由近而远,使作品既含有个人的认知,又有全人类的共感;既是带有传统及乡土色彩的民族文学,同时也是现代的、前卫的世界文学。”(13)从这样的艺术观念出发,非马的诗,才能从中国优美简洁的传统里走出来,又吸取了他所生活的地方的西方风韵,熟练自如地攀向诗歌艺术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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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注:由于篇幅原因,故下一篇为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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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唐玲玲周伟民:诗艺的现代重构)


我们读非马的诗,往往领略到一种品格和气质,这是作为一位诗人所最可贵的。 他的诗,表现了在纷扰复杂的现实生活中,诗人自有一份气定神闲的风度。他那一首又一首精美的小诗,严肃而又优美,平凡而富有哲理,展现了那种平平淡淡、扎扎实实而又奋勇直前的积极的人生态度。20多年前,正当马年春节来临之际,他写下了《马年》一诗:“任尘沙滚滚/强劲的/马蹄/永远迈在/前头//一个马年/总要扎扎实实/踹它/三百六十五个/笃笃”这首马年之歌,是非马内心世界的自白。当1975年,非马第一本诗集《在风城》出版的时候,他以《照片》作标题,写下《在风城出版后记》,他豪放地对读者说:“你喜欢就拿去吧/这张不会被摆进橱窗的照片/没有梦般柔和的光线/没有梳得滑亮的头发/嘴角没挂甜笑/眼睛也不定定地看著镜头//但你可以从背景里/看到沿途多变的天气/你可以从嘲弄的眼色里/找出爱情”这就是非马对读者的第一次诗的奉献。的确,他以后出版的诗集,发表的诗歌没有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描绘,却以幽默、深邃、清冷、透明、哲理思考拨动读者的心弦。写世界风云的变幻,他写的是一个手指按下的电视荧屏上仇恨的战火到处蔓延;写历史的反讽,他用泥巴做的秦俑那么雄纠纠、气昂昂地、忠心耿耿地捍卫腐朽不堪的地下王朝去开启读者的联想;写日本修改教科书事件,他以《默哀》为题,抒写了45年前淹没南京的血泪;写时代的悲剧,他以父母亲在罗湖车站上相见不相识的月台上的悲剧,揭示出历史造成的人世间的悲哀。非马诗歌所写的题材是多样的,纷繁复杂,多姿多彩。只要是生活上存在的事物,落在非马的笔下,就以诗艺的形式托出;他重构了今日的现代诗,而在抒写变化万千的复杂生活中,他显得如此的冷静,严峻地对待社会和人生,这是作为一位诗人不可多得的气质。 1996年,非马自美国阿冈国家研究所提前退休,结束了他从事科学研究的工作,获得了人生进入自由王国的特权。他快乐地放声歌唱,写下了动人心弦的《退休者之歌》:

1
终於有资格/申请加入//飘来飘去的白云/飞来飞去的蜜蜂/追来追去的松鼠/ 唱来唱去的小鸟/点头微笑想开心事的小花/以及眯著眼在那里/晒太阳打盹的老松树//他们那个既不收年费/又不争权益的/“永不退休者俱乐部”/成为会员

2
一脚踩了空/才惊喜发现/脚下辘辘转动的/轮子/己伸展成一片/宽坦的实地

3
放了学的小孩/欢叫著奔向/各自的/生命探险

这首写于1996年6月14日的《退休者之歌》,说出了千千万万退休者内心的渴望。那白云、蜜蜂、松鼠、小鸟、小花、老松树所组合的象徵性的“永不退休者俱乐部”,是退休者轻松快乐的精神家园,而前大半辈子的辛勤劳作,“己伸展成一片/宽坦的实地”。在这一片“宽坦的实地”上,我们看到诗人在诗坛上收获季节的丰硕的成果。退休之后的非马,在诗歌艺术的园地上成就更加辉煌,他专心从事写作、翻译、绘画及雕塑的艺术创作,参加海内外的文学活动,出版诗集,开画展,参加新诗朗诵会,制作网络网页《非马艺术世界》,展出中英文诗作艺术作品及资料。不论是在美国或中国,在华人世界或西人世界,非马的艺术成就,都获得祟高的声誉。如果说,“放了学的小孩/欢叫著奔向/各自的/生命探险”。那么,非马几十年来所奔走的“生命的探险”之路,己经成功地登上险峻的高峰,迸发了艺术的灿烂之光。非马的艺术生涯是快乐的,快乐的根源来自他对艺术纯真的追求。非马创作成就是丰满的,其源由来自于他在艺术之路上扎扎实实地迈开脚步。他是华人的骄傲,也是世界艺术界的骄傲,他是华人世界的成功的诗人,也是世界受欢迎的诗人,我们非常赞赏他自己所说的一段话:“在人类社会巳成为一个地球村、电脑网路四通八达的今天,一个作家关心的对象,恐怕已不可能再局限於一地一族或一国了。那么有志的诗人何妨大胆宣称:‘我是个世界诗人。’何况人类之外,还有宇宙万物。或者我们竟可模仿商禽在《籍贯》一诗的结尾,轻轻且悠逸地说:‘宇──宙──诗──人。’”(14)。他的诗,不单单属於自己,也属於世界。

2002/5/29
于海南大学五楼研究室

注:
(1)(3)非马:《生活与诗》载《非马诗歌艺术》作家出版社1999年4月北京第1版。
(2)(14)非马:《没有非结不可的果》中《有诗为证》(代序)台北书林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8月1版。
(4)(7)(8)(9)非马:《笑问诗从何处来─在芝加哥“文学艺术新境界”座谈会上的讲 话》载美国《华报》1994年2月3日第10页。
(5)非马:《让盛宴开始》台北书林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6月1版第285页。
(6)(11)(12)许达然。非马《诗的对话》载台湾《笠》诗刊128期。
(7)刘强著《非马诗创造》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5月第1版第238页。
(9)《欧阳修全集》卷十一《律诗》。
(13)非马《中国现代诗的动向─在芝加哥“文学与艺术”讲座上的谈话》载台湾《笠》诗刊121期。

(本文作者周伟民是海南大学文学院原院长,夫人唐玲玲亦为该文学院教授。)

原载: 华报(2002.8.2); 美华文学(47期,2002.9-10); 曼谷中华日报(2002.1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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